第33章 最好的东西留给最好的人

  周默川已经很久没有过大的情绪起伏。
  父母离世时的悲恸令他恐惧无望，像被一瞬推入万丈深渊，他不想坠落，可凡事都由不得他。
  自那时起他就很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无论是喜怒哀乐都少的可怜。
  开心时不会大笑，愤怒时也很少大声，这样痛苦也就跟着变得微不足道。
  外人都道他太过清醒理智，只有他知道，那不过是他在与命运抗争的过程中，杀了那个算得上生动的自己而已。
  周默川握拳的那只手指腹被囚的发红。
  他可以面无表情地说很多刻薄的话，却早就无法忽视柚柠的痛苦与绝望。
  因为她的痛苦都因他而起。
  她那么无辜，他无法不觉得愧疚。
  他给了她貌似美满的一切，内里却是空的，垮塌的一瞬间会不会叫重拾希望的人粉身碎骨？
  “不做小狗。”周默川用平静和温和掩盖内里的腐朽，“你不用做任何人的小狗，不要依附任何人活着。”
  “今后你会有自己的生活，你依然会过的很快乐。”
  周默川重新将牛皮纸袋放在床头柜上，对柚柠说：
  “我会叫律师来向你说明这份合同的内容，如果你还有想要的，随时告诉我。”
  周默川说完就起身离开。
  他的每一字一句都格外温柔，可每一字每一句又都格外决绝。
  就算柚柠不那么聪明，也能分毫不差的接收到周默川的决绝。
  她盯着周默川的背影，依旧肩背宽阔，高大挺拔，也依旧离她好远。
  “你会难过吗？”柚柠忽然小声问。
  周默川的脚步蓦地一顿。
  “如果我不走，姜樱姐姐就不能来。”柚柠轻声捋顺着其中的逻辑关系，末了不再发问，而是陈述，“那样，你会难过。”
  “我不要，你难过。”柚柠咬了咬下唇，强压着嗓子里的哽咽，“我会乖的。”
  周默川于黑灰色的光影里无声的捏碎了一根烟。
  他一语不发的离开，心里却不住重复。
  她哪怕闹一闹，哭一哭，也喊一喊疼，怪一怪他呢？
  他心里的愧疚会不会少一点。
  周默川的雷厉风行体现在方方面面，他先是带爷爷做了一次体检，然后立刻安排了离婚的日子。
  叫司机接着柚柠，他则开完早会之后直接赶去民政局。
  柚柠起床时周默川已经不在家，他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却好像很久都没有见过面了。
  她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许久，才慢悠悠起床洗漱。
  大病初愈，腿上的伤口也已经结痂，只是精神不济，每天都要醒醒神有力气动弹。
  爷爷总说她好像丢了魂。
  柚柠听了就嘻嘻笑。
  今天要去办理离婚，柚柠比以往呆坐的更久，久到阿姨上楼来找她，在走廊里就喊她，“平时吃饭最积极的人，怎么一大早没见着影？”
  柚柠木讷地转了转视线。
  周默川昨晚说办理好离婚就会送她去新房子，柚柠怕爷爷见不到她着急，问过他能不能告别，周默川说最好不要。
  还说等她离开，其他的交给他处理就可以，不会让爷爷着急上火。
  周默川还叮嘱她，尽量不要让爷爷看出端倪。
  可柚柠光是听到阿姨的声音就已经想哭了。
  “怎么眼睛红了？”阿姨关切的问。
  柚柠仰着下巴对她摇头，撒谎说，“腿还疼。”
  阿姨于是又给她检查了一下腿上的伤，“都已经结痂了，应该痒才对，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
  柚柠赶忙摇头，阿姨就又叮嘱几句，叫她下楼吃饭：
  “没有你，老爷子不肯吃，说跟你一起吃饭才香呢，能多吃一大碗。”
  柚柠弯着眼睛笑笑，环视了一圈房间。
  这里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可她没准备带走任何东西。
  那些都是周默川和爷爷给买的。
  既然周默川要和她离婚，那她就不是周默川的妻子，爷爷的好孙媳，贵重的东西她不能拿。
  柚柠起身又看了看次卧，她的画都在里面。
  忽然想到什么，她请阿姨等一等，跑回房间拿了一摞小卡抱在怀里，说是送给爷爷的礼物。
  本来没这么快送出去，她听阿姨说爷爷的生日就快到了。
  可她大概没机会参加生日会，只好今天就送。
  吃过饭，一幅幅小画就被柚柠小心的摆了满茶几，周琛赶紧叫阿姨拿来老花镜。
  画太细了，不带看不全面。
  周琛半眯着眼，蹙着眉，严肃认真的模样堪比参与国家大事。
  巴掌大点的地方，柚柠画了一大家子的人，有时是晨起，有时午饭，有时是院里的日落。
  无一不是他们一家人在一起时的点滴。
  人物皆以漫画的形式表现，却偏偏和每个人都格外神似，乍一看全员都在，其实每幅画的重点都是他和周默川。
  不是他用拐杖敲人，就是长着血盆大口骂人，要么就是冷着脸瞪人。
  简直可以称之为爷孙日常。
  周琛看了一会，靠在沙发上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我有那么经常凶小川吗？”他问旁边的阿姨。
  阿姨擦了擦眼角，哼笑，“您以为呢，好脸色的时候少。”
  柚柠连忙摇头，“不少。”为了给爷爷证明，她指着另一半的画。
  其实只要在周默川看不到的地方，爷爷经常很温柔很慈爱的注视着他，这些柚柠都捕捉到了。
  周琛长长吁出一口气，拍了拍柚柠的手，喊她好孩子。
  柚柠笑笑，“不过，爷爷别凶他，他会伤心，柚柠不愿看他伤心难过。”
  “好好，不凶他，听我们小柚柠的。”周琛对小卡爱不释手，捧在手心里指最角落里的柚柠和小狗，“下次把你画大一点，我都看不清楚。”
  柚柠抿着唇没出声，给爷爷捏腿。
  姜樱姐姐很漂亮，笑起来像是在发光，和墨川哥哥很配。
  柚柠虽然很想留下来，可她从始至终都知道周默川不会喜欢她，她早晚要离开，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希望她不在的时候有人能陪爷爷走路，要是明年参加马拉松比赛，有人发爷爷的照片给她就好了。
  柚柠遗憾的想。
  可她来不及伤怀太久，房门就准时被敲响了。
  柚柠瞥向窗外，司机来接她了。
  柚柠满心想着不能被爷爷发现她不对劲，会给周默川添麻烦。
  可眼睛不受她控制，她反应过来时就已经红透了。
  “爷爷对柚柠好。”柚柠赶忙抱住爷爷，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努了努鼻子，“柚柠喜欢爷爷，想爷爷每天都好好的。”
  “突然说这些干什么。”周默川拍拍她，“爷爷知道，你天天陪爷爷锻炼，医生说爷爷能活过一百岁。”
  柚柠高兴的点头，然后松开爷爷喊了声团子。
  小狗欢快的从远处跑近，直奔柚柠怀里。
  柚柠始终没抬头，没叫爷爷和阿姨看出她的眼睛，像来时一样，一个人抱着小狗，安静的离开。
  她的那些画还来不及拿去卖，都整理好了留在桌子上。
  杜可说她的画现在很值钱，她就把那些都留给了周默川，那是她能给的最好的东西，留给对她最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