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打头幡

  村里有个规矩，出殡的时候要有孝子贤孙扛着一个白幡走在最前面，象征带领先人到坟头，一般都是长子或长孙。
  可张文胜在大牢里，又只有刘长乐一个孩子，打头幡的事情自然落到了她身上。
  “这件事不行。”刘宝珠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于情，赵月娥没养过刘长乐一天，还经常打骂刘长乐，不给刘长乐吃饱饭。
  于理，现在刘长乐姓刘，是刘家人，跟他们张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刘宝珠也不想刘长乐跟张家再有任何纠葛。
  村长不好意思搓了搓脸上的黑灰，他也知道这件事不好，可是他是村长，有些难办的事只能他开口。
  被直接一拒绝，村长也不好意思再开口，只能尴尬道：“这件事确实是我考虑的不周全，那就算了吧，你当我没说过。”
  刘宝珠知道村长的为难，便开口道：“村长，我知道你是好心，这样，赵月娥办丧事的银子我出，你再从张家找一个远房亲戚打头幡，我可以给他二两银子。”
  村长闻言惊讶看着刘宝珠，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宝珠，你真是仗义！以前张家母子那么对你，你还能给他们办丧事，真是大好人啊！”
  刘宝珠只是怕麻烦而已。
  张文胜没了牵挂，万一再不能继续科考，说不定会再把心思放在刘长乐身上。
  刘宝珠暗暗思嘱，希望科举舞弊案能给张文胜一个痛快，不然他到哪都是个麻烦……
  “我这就跟他们说，村里姓张的多的是，打一次头幡有二两银子，他们还不抢破头！这事儿就这么办了。”村长紧皱的眉头也疏散开来。
  累了一夜，刘宝珠也觉得浑身像散架了似的，哪哪儿都疼的厉害，她刚转身准备走，一回头就看见了莫式山。
  莫式山也是满头满脸的灰，只有一排牙齿白的亮眼，他笑着看向刘宝珠，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刘宝珠心跳快了两拍，想起他那句“我愿意”，总觉得心里惴惴的，像挂了个东西。
  “你没事吧？最近村子里有些关于你我的流言，说我喜欢你……”莫式山缓缓开口。
  流言刘宝珠也听见过，特别是孙二嫂这种长舌妇，每天吃饱了撑的换着法子编排，说莫式山看上刘宝珠了，还说两人早就处上了。
  刘宝珠只当是一阵风吹过，根本不往心里去。
  她淡然一笑：“我知道，我不会当真的。”
  莫式山急了，立刻摇了摇头：“不是，那些都是真的，我是喜欢你。”
  刘宝珠：？？？
  她听错了？！熬夜熬出幻觉了？！
  莫式山看着她惊讶的神情，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判断，他声音低沉下来：“我知道我只是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猎户，我配不上你，我想好了，边疆需要士卒，我已经报了名，三天后就出发。”
  刘宝珠看着一脸认真的莫式山，抿唇没有说话。
  “你愿不愿意……等我回来？我一定努力建功立业，到时候再回来娶你！”莫式山涨红了脸，双眼期待看着刘宝珠，真诚的目光仿佛烧红的炭火，烫的人不敢直视。
  刘宝珠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点了点头。
  莫式山松了一口气，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他仿佛一只欢快的小狗，自顾自说着：“你等我，我一定尽快回来！”
  说完他转身往自己的破屋走去，一步三回头，不舍地看了刘宝珠好几眼。
  刘宝珠脸上也烫呼呼的，她不想对一个即将上战场的人说残酷的话，战场已经够残酷了，就当是给他一个活下去的希望吧。
  她转身朝家里走去。
  ——
  赵月娥的丧礼放在三天后，因为大火，尸体都没找到，只用些砖块、木头做了个衣冠冢，宋婵娟的棺材也如法炮制，放了些瓦片和泥巴。
  村里人抬着棺材起步，最前面的是村子里一户姓张的穷人家的小儿子，捧着瓦盆狠狠摔在地上。
  棺材起步，绕了村子一圈，又走到后山，埋进了挖好的土坑里。
  众人再把土填回去，装模做样哭一场，丧事就算完了。
  刚办完丧事没几天，披头散发的张文胜跌跌撞撞从村口走进来，瞧着静悄悄的村子，狐疑的环顾四周。
  他在大牢里关了整整七天，赵月娥送的吃食全部吃完了，才终于被放了出来。
  虽然……也受了些惩罚。
  张文胜走到自家屋子前，看着焦黑的断壁颓垣，呆呆站在原地。
  “文胜？你是文胜吗？你回来了？哎呀，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孙二嫂瞧见门口的人影，立马冲出来嘘寒问暖。
  自从坏了名声，村里没人搭理她，赵月娥在的时候她还能有个人说两句话，现在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张文胜眼中亮起一点光芒，不死心道：“我娘呢？婵娟呢？！”
  提起这个孙二嫂也红了眼眶，长叹一口气：“唉，就是前几天吧，你家着火了，烧成了这个样子，月娥嫂子跟你媳妇儿都被烧死了！她们的坟就在后山，我带你去看。”
  张文胜根本不相信，孙二嫂拉着他来到两个坟茔前，他才回过神来，喃喃自语道：“不可能，怎么会烧死了呢？！不可能！”
  孙二嫂自顾自说着：“你不知道，那天晚上风大，估计月娥嫂子碰倒了油灯，又是半夜三更，大家来不及救，等到扑灭后就这样了……”
  孙二嫂也不忍心再说下去，拍了拍张文胜肩头道：“文胜，节哀啊，好在你功名在身，跟乡里说明情况，乡里会出钱给你盖新房，不会没房子住。”
  听见孙二嫂的话，张文胜身形僵硬在原地。
  张文胜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他俯身扑在坟茔上嚎啕大哭。
  哭声太惨，孙二嫂都不忍心看，只能默默走了。
  张文胜看着两堆小山似的坟茔，他悔不当初。
  当初就不应该听宋婵娟的话，背什么假试题！
  不仅考的一点也不一样，还被抓进大牢关了七天，虽说人是出来了，可秀才的功名却没有了！
  没有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张文胜无力躺在地上，双眼涣散望着阴沉沉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