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最近烂桃花是一茬接着一茬地开，霉运来了挡都挡不住。
  乔蓝衣前脚刚拒绝了晏书澜，后脚家门口又来了个纠缠不休的江瑾时。
  拂晓，天光微亮，乔蓝衣刚抽出门栓，清凉的微风便裹着浓稠的血腥味，迎面扑了过来。
  子非身上破了好几个洞，胡乱缠绕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其中以肩膀上的那个血窟窿最为致命，一直在往外渗血，将他一身玄衣都染成了暗红色。
  而他怀里的江瑾时也没好到哪去，江瑾时肩头戳着一根被砍掉半截的短箭，小腿处有火炮的擦伤，鲜血都已经淋到了脚踝。
  “乔姑娘，我主子伤势不轻，你先帮我照看着，我去请大夫。”
  子非架着江瑾时一路往院子里走，丝毫不理会乔蓝衣的拒绝，径直将江瑾时放在了乔蓝衣的床榻上。
  乔蓝衣真是一整个无语住了，冲上前一把扯住子非的衣袖，气愤道：“我没时间替你照看，你快点把你主子弄走。”
  “乔姑娘，求你发发善心，我主子是在杭州受的伤，他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你不能见死不救。”
  子非摸了一把江瑾时滚烫的额头，暗道不好，面上焦急更甚，一直在对着乔蓝衣作揖求情。
  乔蓝衣不吃他装可怜这一套：“你主子为了谁我不管，你快点把人弄走。”
  子非实在狡诈，他猛地起身，动作利落地将乔蓝衣推到一边，转身便冲向门口。
  等乔蓝衣踉跄去追的时候，人早就一溜烟冲出院门了。
  然后这一整天便再也看不见他的人影了，只有一个老大夫在一盏茶的时间后，敲响了小院的院门。
  子非在赌乔蓝衣的心软，江瑾时也在赌乔蓝衣的善良，他们都在道德绑架乔蓝衣，可偏偏乔蓝衣就是这么不争气，她就是没办法做到见死不救。
  由于前几日乔昭野所在的私塾厨娘的腿摔伤了，雪舞便自发地应承下了这几日给孩子们做饭的活计。
  乔蓝衣一直都不希望雪舞困在家里，整天只围着她一个人转。
  每个人都应该要以自己为主，做让自己开心的事。
  现在雪舞愿意每天去私塾做做饭，跟孩子们说说话，她一整个举双手双脚赞成。
  乔昭野和雪舞一早便去私塾了，小院里没人，乔蓝衣不得不再次向织造局告了假。
  江瑾时身上的伤口看着多，但都没伤到要害，要不然也不能一路从杭州奔波到金陵了。
  几副药灌下去，至傍晚时，他便恢复了神志。
  到第二天傍晚时，他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了。
  这两天里乔蓝衣都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他心里有些慌，拖着伤体走到厨房，含情脉脉地望着眼前这道倩影。
  “你来的正好，米粥熬好了，趁热喝。”这是两天来，乔蓝衣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江瑾时面色一喜，赶紧接过粥碗：“蓝衣，我就知道你还关心我。”
  “喝粥。”乔蓝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让他快喝粥。
  待江瑾时喝完粥，乔蓝衣问他：“你准时什么时候走？”
  “蓝衣，以前的事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江瑾时本就生的温和，再加上受了伤，面色惨白惨白的，此刻垂然欲泣的样子谁看了都不忍心再去苛责他。
  乔蓝衣抿了抿唇，平静地说：“江瑾时，你为什么一直要让我原谅你？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你贵为炙手可热的江将军，我的原谅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还是说，你喜欢我，所以才非要我原谅你？”
  江瑾时在一双没有波澜的眼神中轻轻点头，他眼尾泛红，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柔情：“蓝衣，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
  “蓝衣，从前都是我的错，可那时候我被我大哥追杀，身不由己。”
  江瑾时话说得有些急，急促喘息间有铁锈味喷出。
  他指着自己肩膀上的伤口说，“但现在不一样了，你知道我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吗？”
  “我在杭州遇上了我大哥的人马，他以为我受了重伤，便带着全部的人马来截杀我，谁知我早有埋伏，最后他所有的人马都被我反杀，包括我大哥他自己。”
  他目光殷切地望着乔蓝衣，“蓝衣，我大哥已经死了，武凌王世子之位非我莫属，以后再也没人能威胁到我了，我有能力保护你，你相信我，我们之间再也不会发生之前那种事了。”
  江瑾时话音落下很久，才听见乔蓝衣很轻地叹了一声气。
  “江将军，在和你说我的决定之前，我想先给你说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江瑾时看着她决绝的脸色，心一直在往下沉。
  乔蓝衣忽然轻笑一声，眼尾却无半分笑意：“相传有一个村庄饱受恶龙侵扰，村庄里的勇士们前赴后继去挑战恶龙，却都有去无回。
  一位怀揣着勇气与正义的少年决心为民除害，他历经艰难险阻，他终于找到了恶龙的巢穴，经过一番殊死搏斗，少年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过人的智慧，成功斩杀了恶龙。
  可当少年站在满是金银财宝的龙穴中，金灿灿的光芒逐渐迷惑了他的双眼，权力与财富的诱惑让他的内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慢慢地，少年开始向恶龙转变，最终他霸占财宝，开始压榨欺凌村民，自己变成了新的恶龙。”
  江瑾时滚烫的呼吸一颤，乔蓝衣静静地看着他，口中没停。
  “江将军，这几年来你的事我也多少打听过一些，你幼年时，曾经有一年过年，江凛将军将你带回了江府。”
  “彼时按照江凛将军家的传统，过年他是和两个弟弟一家在一起过年。”
  “年夜饭很丰盛，其中一道白玉兔包造型可爱，最受小孩子们的欢迎，但当时布菜的侍女顾忌江夫人和江大公子的手段，便一次都没敢夹给你。”
  “于是，那天桌子上所有的小孩子人手一个白玉兔包，只有你没有。”
  “你不敢向你父亲讨要，更不敢正面对上江夫人和江大公子。”
  “可你也不甘心，你明知道那个布菜侍女是无辜的，但你还是将这笔账记在了她身上。”
  “后来三天年都没过完，那个侍女便被赶出了江府，至今是生是死没人知道。”
  江瑾时的脸色在瞬息间变得煞白，笑容僵在脸上，喉咙像是被滚烫的铅水浇灌，发不出半点声音。
  乔蓝衣逼近一步，目光如刀剜进他眼底：“江将军，这么多年来，你有想起过那个侍女一次吗？你有对她感到过一次愧疚吗？”
  “我想你没有，你早就将那个侍女忘了，若不是我说起这件事，这辈子你也不可能想起她一次。”
  “你痛恨你父亲打压你，更痛恨你嫡母和你大哥迫害你，彼时你还很弱小，根本没有手段能应对。于是，你便只能在你父亲面前卖乖，在你大哥面前夹着尾巴做人。”
  “可当你有了一点点权势和手段的时候，你却开始把屠刀挥向比你更弱小的人。”
  “当年那个侍女何其无辜，可你为了泄愤，还是拿她出气。四年前的我何其无辜，可你为了能让宋潇斐来帮你对付你大哥，你便果断出卖了我。”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江将军，你痛恨你大哥欺负你弱小，可你和你大哥又有什么两样？”
  “你从来没对当年那个布菜侍女感到过愧疚。”
  乔蓝衣唇角勾着冷笑，字字凌厉至极，“至于我，你也不是对我愧疚。你只是痛苦，因为你恰巧喜欢我，你痛苦的是怎么能在喜欢的人面前暴露了真面目。”
  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说完，江瑾时的面色已经惨白成一个死人了，就连唇上血色也都褪得一干二净。
  他脚步踉跄，只觉胸腔里有什么轰然坍塌，喉间腥甜一股脑往上涌，被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牙压下。
  乔蓝衣不再看他，而是抬头看着天际线遥远的夕阳叹息：“现在算来，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当时我饱受宋潇斐的摧残和折磨，历尽艰辛好不容易从他身边逃走了，还以为以后终于可以过上自由快乐的日子了，谁知转头就遇见了你。”
  “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承受的都是宋潇斐带来的强制、暴躁、专横。而你温和有礼，说话声都很轻，脸上总是挂着笑。”
  “那时的你让我重新找回了一些自信，你让我知道，这世上的男人不是都像宋潇斐那样的专横，也有像你这样的温和的男人，我逃离了宋潇斐，以后遇到的肯定都是正常人，如你一般的人。”
  “你不嫌弃我愚笨，还教我弹琴，我那时候是真心想和你做朋友的。”
  若是没有真心，她怎会在除夕夜说出那一句我们三个团圆的话来。
  而这句话，后来又在无数个日夜里让她吃尽了苦头。
  她眼泪都流干了，只恨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蠢。
  “江将军，这世上，发生过的事便是发生过了，永远也不可能回到没发生之前的样子。”
  “在你用我和宋潇斐换取好处的时候，自那一刻起，你便亲手将我们推向了路人乃至仇人的位置。”
  她痛恨宋潇斐，可并不代表她不恨江瑾时。
  怎么会不恨呢，若是当时她成功逃走了，那就不会有后来那些生不如死的时刻了，更不会有宋灵悦这个悲剧发生，让她既无法面对，又无法割舍。
  她最恨的时候恨不得能生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将他挫骨扬灰。
  但她真的太没用了，当仇人真的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却失去了提刀的力量。
  “复仇太累，我懒得折腾，江将军，你我之间安安生生的当个路人就好。”
  最后一句叹息落下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哐当”的响声，一抹玄色撞开了小院的院门，跌跌撞撞地冲进夜色。
  乔蓝衣知道，他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