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两个不速之客

  下午，乔蓝衣同织造局告了假，领着雪舞一路往紫金山上奔。
  山风如刀，将她素白的曳撒吹得猎猎作响，她仰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山顶，眼底闪着不容动摇的光。
  待到山顶，狂风却骤然化作肆虐的旋风，沙砾与枯叶在半空打着旋儿，发出刺耳的尖啸。
  雪舞紧紧抓着乔蓝衣的手，侧身去看她的神情。
  起初，乔蓝衣眼中闪烁着看见旋风的兴奋光芒，狂风掀乱她的发丝，也难掩嘴角上扬的弧度。
  可数个时辰之后，等旋风渐渐地平息下来，她的眉峰就会慢慢蹙起，嘴角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失落与怅惘。
  这样的场景，这几年来，雪舞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姑娘总是会在刮大风的时候出门，哪里风大就往哪里跑，尤其爱往山上跑，看见旋风就兴奋，看不见就失落。
  她知道姑娘并不是单纯地喜欢看旋风。
  可姑娘到底是想做什么，她没说过，她也没问过。
  因为不管姑娘想做什么，她都会陪在她身边，守着她，陪着她。
  只要能陪在姑娘身边，她就是幸福的。
  从紫金山上下来的时候，乔蓝衣一路都很沉默。
  雪舞想哄她开心，抓着她的手晃了晃，笑道：“姑娘，你之前说要带我去秦淮河坐船，正好今日有时间，不如我们就去坐船吧。”
  “改天吧。”乔蓝衣看着雪舞瘦削的脸颊，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改天一定带你去。”
  她现在没有任何心情去游玩，只想回家躺着。
  一次次地满怀希望，又一次次地铩羽而归，乔蓝衣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还能再坚持多少次。
  她已经来到这个时代七年了。
  七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爸爸妈妈了，而她脑海里爸爸妈妈的样子也已经很模糊了。
  也许再过不久，她就会完全忘记爸爸妈妈的样子。
  到时候，她会忘掉她的来处，彻底泯然在这个时代。
  可悲的是，她没有丝毫抵抗之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天的到来。
  夕暮时分，云来客栈最东边的厢房里。
  子非夹了一筷子鲈鱼塞进嘴里，视线扫过江瑾时跟前那碗几乎未动的米饭，道：“啧，公子，你要是还喜欢乔姑娘，你就去追求她，去对她好，光在这里唉声叹气是不顶用的。”
  “你不懂。”江瑾时放下筷子，指腹揉着眉心长叹一声，“她厌恶我，连句话都不愿跟我说，我还能怎么办？”
  “她不跟你说话，你跟她说话不就完了。”
  子非恨铁不成钢道，“公子，咱们这几年在战场上，多少次出生入死，数十次命悬一线，跟边沙蝎子拼命的时候你不怕，怎么一碰上乔姑娘你就怂了？”
  “我……”江瑾时低头笑了一声，那笑里却满是苦涩，“当年是我对不起她，我还有何脸面再缠着她。”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再说了，当年咱们也是迫不得已，乔姑娘心善，会明白咱们的。”
  子非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真替他着急，“公子，乔姑娘现在可是孤身一人，你要是再不抓点紧，说不定什么时候乔姑娘就被别人抢走了。”
  “我……”江瑾时还是犹豫。
  “公子，当年你无功无名，势单力薄，为了活命你也是被迫的，总不能好人做了一次坏事就永世不得超生了吧。”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客栈里点起了灯。
  昏黄的灯光洒在子非桀骜的眉眼上，他抚着腰间弯刀，唇边溢出扬眉吐气的笑：“况且，你现在可是东北军里赫赫有名的江将军，就连圣上都对你褒奖有加。”
  “大公子断了腿，窝在岭南不敢出来，世子之位迟早是公子的。”
  “眼下就算是宋阁老亲自过来了，公子你也能争上一争。”
  江瑾时缓缓站了起来，在膳桌前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摇摆不定的心上。
  子非是从小就陪着他的，再清楚不过他的这些小动作代表什么了，赶紧趁热打铁：“公子，乔姑娘以女子之身潜伏在织造局终究是个祸患，乔姑娘当年为了躲避宋阁老，她没得选，但若是公子能帮她找个安全的地方让她能安心生活，想必乔姑娘一定会很开心的。”
  话已至此，江瑾时当即停下脚步，目光坚定地看向窗外：“我出去一趟。”
  “去吧。”子非响亮地吹了声口哨，“我还等着听小星星像小眼睛呢。”
  乔蓝衣牵着雪舞的手慢慢地往山脚下走，她在山脚下叫了辆马车，马车一路颠着她们俩回了磨坊胡同。
  在磨坊胡同口下马车，一路往里走，她看见了一个，不，两个不速之客。
  晏书澜是她的顶头上司，有谁会愿意在休假的时候看见公司领导。
  江瑾时算是她的旧仇人，就更不会有人愿意在家门口看见旧仇人了。
  今天果真是个倒霉日子，她在心里这样想。
  “蓝……灵溪。”江瑾时率先走到她跟前，看她这一身灰头土脸、脏兮兮的样子，担忧道，“你这是怎么了？”
  乔蓝衣一个眼神也没给他，慢悠悠地走到了晏书澜跟前，有气无力道：“督公，你怎么来了？”
  晏书澜仗着身高，从她的头顶跃过去，挑衅似的看了一眼江瑾时，然后才低下头来看她：“下午你说身上不舒服，我来看看你，怎么样，请大夫了吗？”
  “你不舒服？”江瑾时一听这话有些急，“灵溪，你哪里不舒服？”
  看见你们两个，我哪都不舒服，乔蓝衣心想。
  当然这话她只能在心里想想，并不敢说出来，且不说这里有一个她的顶头上司是不能得罪的，就连江瑾时，如今也混成了江将军，也同样是她得罪不起的。
  以前她一不高兴还能跑路，可她现在的身份是织造局六品副使，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失踪一个朝廷命官，那可是要大理寺开堂会审，全国发告示捞人的。
  那才真的是天下虽大，却无半点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