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四年后

  四年后。
  应天府，江宁织造局。
  晏书澜正襟危坐在楠木大案后头，桌上摆着各种各样的账簿和信件，下首是他的几个心腹，或坐或站，个个都把脸绷着，听他差遣。
  “三月初的时候，宫里面要求我们织造局织纻丝三千匹、丝绸四千匹、香云纱一千匹、以及灯笼锦五百匹不等，限我们一个月之内完工，尽快递送进京，交给尚衣局制作夏衣。”
  晏书澜捡了最上面的一本账簿，细细翻着，声量不大却凛然，“怎么今儿都四月初八了，纻丝和灯笼锦还没织完？”
  贺云坐在杌凳上，曲起手指，在条案上敲了敲，应道：“三月份忙着赶织两千匹素纱，这纻丝和灯笼锦就有些来不及了。”
  当今圣上崇尚道教，每年年中的祭天大典上都会耗费大量素纱，用于书写道教符箓、包裹神像。
  圣上所喜好的，必然是百官所趋鹜的。
  每当这个时候，朝臣们也都会争先哄抢素纱，手书符箓，以讨圣上欢心。
  故而，这两千匹素纱是等不得的。
  晏书澜稍一颔首，表示他知道了，接着问：“纻丝和灯笼锦还需几天？”
  “大概还需要五六天。”贺云在心里掐算一番，回道。
  晏书澜给他下了最后通牒：“月中之前，一定要将尚衣局要的这一批货送过去，不可再拖了。”
  “是，督公。”贺云点头应道。
  “一个时辰前刚送过来的宫中急递，文武百官的各色朝服都快赏赐尽了，圣上命我们织造局尽快织造一两千匹的仙鹤、锦鸡、云雁、白鹇等朝服出来，端午前要送回盛京。”
  晏书澜扔下了手上的账簿，顺手抽了一封信件出来，拆开给下首的人看。
  “他奶奶的，不是京官就不当人看了。”韩淮壬大马金刀地坐在杌凳上，一副气不过的样子。
  “端午就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又要叫我们织西洋的货，又要叫我们织百官的官服，织造局的织机和织工就这么多，我们就算一天十二个时辰一刻不歇，也来不及啊。”
  贺云敛了眉目没说话。
  晏书澜身边最得力的一个大使和一个副使都不说话，下首的几个管事宦官就更不敢说话了。
  气氛顿时就肃然了。
  片刻后，晏书澜揉了揉眉心，问道：“西洋那批货怎么样了，端午前能织完吗？”
  “这得问灵溪。”贺云回道，“西洋那批货，一直都是他在看着。”
  晏书澜听到灵溪两个字，拧巴的眉头便舒展了一瞬：“他人呢？”
  不待贺云回话，韩淮壬抢先道：“那小子看人修花机??去了，督公，你说说他，瘦得跟个小鸡仔似的，还满世界乱窜，那花机那么高，他也不怕倒下来砸死他。”
  韩淮壬在这头回话，那头早有眼力见强的管事下去找人去了。
  不消片刻，一个穿着鸦青曳撒的宦官便推门而入了，走动时马面裙微微摇摆，宛如一朵自水墨画卷中走出的青莲，清新雅致，空灵秀逸。
  “督公。”乔蓝衣甫一踏入屋内，便先同上首端坐在楠木大案后头的晏书澜见礼。
  晏书澜摆摆手，示意他在杌凳上坐下。
  “你小子，督公开会你不来，倒还要督公派人去请你，我看你现在派头是越来越大了。”韩淮壬不悦地扫她一眼。
  乔蓝衣在杌凳上坐定，立即捉了一个茶碗倒水喝，一杯水咕噜咕噜冲进嗓子眼，她舒坦地叹了一声：“爽！”
  她用袖子擦了擦嘴：“我这不是忙嘛，你又不是不知道西洋那批货只能用花机??去织，咱们织造局织机是不少，可花机??就只有四百架，坏一架都得耽搁不少事，我不盯紧点能行嘛。”
  “再忙你能忙的过督公？”韩淮壬继续炮轰她，可还没等他说上两句，就被晏书澜叫停了：“好了，人来了就行，说正事吧。”
  韩淮壬撇撇嘴，他就知道督公会偏袒乔灵溪。
  他想不通乔灵溪这小子到底是使了什么手段蛊惑了督公，这小子才来了织造局四年，就一路从库子、作头，升到了管事。
  今年年初又跟他一样当上了副使，统管织造局的部分织品验收和人员管理。
  他可是跟了督公十几年的情分了，这小子才四年，就能和他平起平坐了，想想他就觉得憋屈。
  “灵溪，西洋要的那批漳绒毯、洋花缎和妆花纱，织得怎么样了？”
  “前几日坏了十几架花机，落了些进度，不过我刚刚已经盯着人修好了，”乔蓝衣掰了掰手指头，在心里思量一番，应道，“大概还要半个来月。”
  今日是四月初八，离五月初五端午节还有二十多天。
  如果没有一个时辰前的那封急递，西洋这批货时间上肯定是来得及的，
  但他们吃的是官家饭，任何事情也越不过圣上万岁爷去，否则天子一怒，浮尸千里。
  寻常织机织不出朝服的复杂工艺，织朝服就必须要用花机。
  晏书澜当即道：“西洋这批货先停下，先织百官的朝服，端午前一定要递送进京。”
  “是，督公。”乔蓝衣已经看过那封急递信了，这里头的轻重缓急她都清楚。
  她扬眉笑道：“西洋那批货缓缓不怕，虽说是签了文书的，逾期不好交代也是肯定的，但年初西洋人问我们订五千匹香云纱的时候，我们当时说来不及就没应。等到端午过后，我们织完了漳绒毯那些，再多织一百匹香云纱做赔礼免费赠送给他们，想必他们就不会太计较逾期的问题了。”
  这才是做实事的人应该说的话，而不是什么无能抱怨。
  晏书澜心里宽慰了，他看着乔蓝衣飒爽地笑，笑出一个帅气的小酒坑：“就按你说的办。”
  满织造局的人也就韩淮壬头铁不肯承认乔蓝衣的才干，其他人可都看得真真的，乔蓝衣聪明机敏，又心思活泛，她的副使一职可没掺半点水分。
  外头天快见黑了，晏书澜捡几个管事要紧的单子回了话，便让大家都散了。
  乔蓝衣起身跟着众人一齐退下，鸦青的马面裙刚一荡开，便听见楠木大案后头一句清亮的声音：“灵溪，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