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竟是你……

  刹那间，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在胸腔中弥漫开来。
  江瑾时温润的眉眼染上笑意，眼眸如星辰般璀璨，此刻天地万物都成了陪衬，他的眼中唯有眼前这一抹倩影。
  可当他意识到他都做了什么的时候，悔恨如同一道惊雷在心间轰然炸开，五脏六腑像是被绞成了碎片，痛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竟是你……”
  许久，他才从干涩的喉咙中挤出这几个字。
  原来，缘分早在数月前那个怦然心动的时刻，就已悄然种下。
  江家世代都是武将，江瑾时亦是江凛的儿子，怎么甘心一辈子当一个普通人。
  数月前，江瑾时奔赴盛京应选武试，可惜嫡兄手眼通天，再加上江凛也不认可他参军，于是他在盛京辗转了一个多月，竟然连一个应试资格都没有。
  一切希望化为泡影，就算他平日里装得再温和，那段时间也只剩下了满心的不甘与愤懑。
  他变得消沉，迷茫，对很多事都提不起兴趣。
  直至某一日午后，子非硬拉着他出门逛逛，说是他再这样没日没夜地躺下去，人就要发霉了。
  他们俩无所事事地一路闲逛，路过一间绣品铺子，子非提议买点绣品回去送给夫人，就当这一趟没白来了。
  江瑾时挤出一丝苦笑，随着子非进去了。
  展台上的绣品琳琅满目，叫人看花了眼，他不甚热络地附和着掌柜的推销。
  掌柜的在天子脚下做生意，一双眼睛早已练成了能识人辨物的火眼金睛，只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事。
  每当这个时候，文试、武试揭榜之后，盛京城到处都是他这样郁郁不得志的人，掌柜的从善如流地将他划到了名落孙山这一类人里面。
  其实，掌柜的也不算猜错，只是他的名落孙山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没考中，而他是没考。
  随后，掌柜的笑呵呵地拿出了两只扇套，满脸神秘地向他展示扇套内层的奥秘：“小公子，人生机遇多的是，何必愁眉苦脸的，来，看看本店新推出的趣味绣品乐呵乐呵。”
  江瑾时眸光微动，侧身看向了掌柜的置于柜台上的一只竹叶青绣兰花的扇套。
  只见这只扇套内层，绣了一句话——‘人生不过三万天，乐呵一天算一天’。
  这句话如同春日草地上的一簇星火，顷刻间便烧到了他的肺腑。
  就在他愣神之际，倏然窗台上的茉莉盆栽里掉了一朵小花下来，随风飘扬了一阵，刚好落在他掌心。
  江瑾时垂眸看着掌心的茉莉，同时口中细细咀嚼着扇套上的话，心中的结竟渐渐松开。
  刚刚还高悬枝头的茉莉花，倏忽间便可零落成泥，可它开时轰轰烈烈，落时亦清香满室，就已经在时间这场比赛中赢了。
  是啊，人生不过三万天，乐呵一天算一天。
  许多事，心境若是打开了，便不算事了。
  就好比眼前的困境，若将它看作天塌地陷，它便成了压在心口的巨石。
  可若只是将它看作一场春日里的急雨，那便自有雨过天晴、拨云见日的一天。
  一句话就化开了他胸中的块垒，让他变得平和宁静，他更加想看另一只扇套上面绣了什么话了。
  暂时放下手中这只竹叶青扇套，等他迫不及待地拿起第二只月牙白扇套的时候，没忍住扑哧一笑，——‘要学会对不良诱惑说不够’。
  江瑾时禁不住心想，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妙人，才能同时拥有这样豁达的心胸和风趣的天赋。
  有的时候，动心只在一瞬间。
  有些人，虽未见面，却已心交。
  江瑾时按捺下心中漪动的心思，当即唤了掌柜的前来，要将这两只扇套都买走。
  可却被掌柜的告知，就在他刚刚看第二只扇套之际，第一只竹叶青的扇套已经被别人定下了。
  不管他加价几何或是好言相劝，对方一句不让，掌柜的亦帮着对方说话。
  子非的手都握上刀柄了，但考虑到对方身边仆从众多，事情若是闹大了，只怕他嫡兄的人马闻着味就过来了。
  最终他只能无可奈何地只买下了第二只月牙白的扇套。
  这份错过的遗憾，就像一层看不见的黑雾一般，一直牢牢萦绕在他心头，成为他心中一个无法抹去的印记。
  结账过后，他向掌柜的多方打听这两只扇套是何人所绣，可掌柜的每次都以不能有损姑娘家清誉为理由挡了回来。
  再后来，他就被江瑾言逼出了盛京，至今都没能再进城一次。
  原本江瑾时以为他这辈子都无法知道这两只扇套是何人所绣了，没想到本人近在眼前，可偏偏……
  痛苦好似一记重锤，在灵魂深处狠狠砸下。
  江瑾时全身痛到痉挛，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江公子，江公子，你怎么了？”
  乔蓝衣看着江瑾时越来越惨白的面色，有些慌张：“江公子，你没事吧？”
  她不懂为何江瑾时在得知这只扇套是她绣的之后，就变得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里一时欣喜一时懊恼的，像是中了邪。
  奇怪，她只是弹琴弹得难听而已，又不是干什么都不行。
  这位江公子也未免太小看人了吧！
  乔蓝衣看着依旧兀自出神的江瑾时，面色有些愤愤，她决定先不管这个看不起人的自大狂了。
  可没想到她刚准备转身去吃饭，江瑾时却猛地回了神，眸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嘶哑道：“……我没事。”
  你当然没事了，被你看不起的人是我好吧，乔蓝衣心想。
  不过腹诽归腹诽，当面她可不敢这样说，毕竟人在屋檐下啊。
  “嗐……那啥，你没事就行，我饿了，我去用午膳了啊。”
  “今日是除夕，药谷里的药仆都下山与家人团聚去了，膳房里现在无饭可吃。”江瑾时走近她身边，轻声道，“若乔姑娘不嫌弃，就让在下为乔姑娘煮一碗面可好？”
  “啊？不用了，煮面这种事我自己来就行了。”
  乔蓝衣看着遥远的天际线，似是喃喃自语一般叹道，“没想到这么快就除夕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
  江瑾时话说到一半就狼狈地住了口，这句未说完的话是什么，也许这辈子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