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扭曲

  深冬的雪裹着冰碴砸在赵修远的身上，他蜷缩在草坪山上，像条搁浅的鱼。腐叶混着泥浆糊住半边脸，冰冷的雪花渐渐漫过肩胛骨，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碎冰。
  别墅的灯光灯火通明，在水面摇晃出惨白的光晕，照亮着他逐渐涣散的瞳孔。
  意识正以飞快的速度崩塌，视网膜上炸开细密的光斑，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他想起六岁那年祖父满含期待的眼神的，九季岁因拿到股份，父亲勃然大怒的样子；十岁生日宴上，母亲举着酒杯与一位叔叔谈笑风生，却始终注意到拿他角落吃着蛋糕.......
  果然，书上说的没错，人快死的时候，眼前会走马灯，将过往的记忆统统展现开来。
  喉咙涌上铁锈味，他试图挪动手指，却没有一丝力气。
  庄园围墙外的公路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保安探照灯尽职尽责扫过每一处的角落，却始终没照向他这个死人。
  佣人们站在窗前，打扫着卫生，时不时看着他，说出几句话，是在嘲笑他，还是在可怜他。
  曾经交好的同伴将精心准备的礼物碰到苏砚辞面前，为了讨几分小少爷的欢心，说不定还会踩他几脚，没人会在意他光着身子，还躺在雪地里。
  这一刻赵修远终于明白，他的父母为什么不爱他，不惜抛弃亲生骨肉，也要保下赵家。
  确实如赵父所说，‘孩子没了，再生一个就是。’
  尽管赵母已经不适合生育了，但只要有钱，什么事情不能办到。
  “赵少爷？”恍惚间，他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等他苏醒后，就发现自己被送到了医院。
  对赵家的打压也停止了，祖父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经过这一遭，赵修远彻底断绝了对父母亲情的渴望，他一边学习打理公司事务， 一边开始有意讨好苏砚辞。
  苏砚辞口渴，他倒水， 苏砚辞吃水果，他剥皮，苏砚辞翻墙，他弯腰。
  赵修远本来就聪明，学习如何伺候人，更是不在话下，短短一年，他就成了苏砚辞身边的第二狗腿子，仅次于季朝锋。
  当然这除了赵修远的努力外，也离不开苏砚辞的难伺候。
  赵家破产的那段经历，早已将赵修远的自尊自信骄傲统统碾碎，他尝到了饥饿受冻，风餐露宿的滋味。
  但这也让他明白了做人就狠，要无情，要凶残，要像狼一样，学会蛰伏，不出则已，一出必要直接咬死对方。
  而苏砚辞呢，家大业大，父母恩爱非常，对这个唯一孩子更是宠的没边，从小就是金银珠宝的养着。
  每天早晚都要熏香沐浴，衣柜里挂着当季所有高定系列，每件都带着调香师定制的专属气息；
  三餐都是要米其林三星主厨空运而来的料理，口味极其挑剔，牛排都九分熟的，还要切成他喜欢的形状，螃蟹龙虾是剥好壳，搭配上蘸汁的；水果更是要削皮，切成一模一样的小块的。
  他的住宅一座接一座，全球各个国家都有，有城堡，有庄园，每一栋的楼梯地板要用昂贵大理石装饰，每日泡澡的水都是阿尔卑斯山冰川融水混合玫瑰精油；
  出行时，限量版超跑只是代步工具，直升机停机坪随时待命，私人游艇停泊在三亚海湾，甲板铺满波斯手工地毯，连随行宠物都穿着爱马仕定制服饰。
  一有不顺心，就对身边的人又打又骂，以前那个人是季朝锋，现在心换成他 了。
  人生大起大落，性格变的阴暗腹黑的赵修远，不断地忍耐。
  只要苏砚辞不要再对赵家出手，只要能取得苏砚辞的信任，能获取利益，只要能哄着这个大少爷让自己进入苏家公司，那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前世如此，今世也是如此！
  镇国公府的长廊蜿蜒曲折，百花争奇斗艳，赵修远跪在门外，单薄消瘦的背却挺的直拔，垂落的发丝遮住他嘴角若有若无的微笑，里面充斥着满满的得意和目标实现的快感。
  他的一双眼眸明亮的惊人，如同深夜中的鬼火，闪烁着诡异的光。
  他一个现代精英，商业天才难道还控制不了一个被养废的小少爷吗？
  坐在一边守夜的小厮裹了裹自己被风吹开的衣服，眼睛中满是疑惑。
  这个傻子为什么一边瞪着双眼挑豆子，一边露出这样一副扭曲阴险的表情，而且他背挺的这么直，不累吗？
  由于赵修远没有回答出苏砚辞的问题，苏砚辞也想知道他的状况究竟如何了，有没有恢复正常，就故意让他去挑豆子。
  黄豆绿豆黑豆红豆混在一起，满满一大盆，要求他把好的黄豆挑出来，明天他要喝豆浆。
  于是就有了廊下的这一幕。
  一点微弱的烛火在风中摇摇晃晃，似乎随时想要熄灭，小厮看了一会那满满的一盆豆子，眼睛就开始发酸。
  在如此暗淡的烛火挑豆子，真不是人能干的活。
  小厮想要和赵修远拉拉呱，但是却眼睁睁的看着赵修远笑的越来越扭曲，越扭曲越笑，笑容越大，手中的动作就越快，彷佛是在战场上英勇杀敌的将军一样。
  让小厮越来越疑惑。
  他真的不懂，赵修远是如何在一盆豆子中准确挑出黄豆。
  不愧是小少爷带回来的人，就是有本事啊。
  小厮终于不再思考这个问题，专心守起了夜。
  而赵修远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挑着豆子。
  东方既白，红袖走来过，看着小盆中的黄豆，十分震惊：“这些都是你挑出来的？”
  赵修远眼中满是红血丝，他缓缓点了点，承认了，这就是他一晚上的成果，是他挑出来的黄豆！
  “真是不可思议，”红袖惊叹着，端起小盆轻轻拨了拨，全是黄豆。“你的眼神可真好，在这么暗的环境中都能挑出来。”
  “既然这样，这些黄豆我就先拿走了，你在这里等会吧，小少爷很快就会起床。”
  说完，红袖就转身离开。
  赵修远抬头，望着红袖离去的背影，嘴角扬起阴恻恻的的弧度。
  他是将黄豆挑出来没错，可是他在豆子最底下放了几颗绿豆。
  他知道，苏砚辞是最讨厌绿豆的。
  也知不知道他能不能尝出来，要是尝出来后，他定会又哭又闹吧。
  真是无比期待那一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