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争辩
作者:林林熙熙
“好好好。” 柳氏将平安符贴在心口,苍白的面容终于漾起笑意,纱帐外透进的暮色为她镀上柔光,“有你们在,便是再疼上十回,母亲也甘之如饴。”
就在这时,乳母将喂饱的苏砚辞抱进来,柳氏见状立刻伸手将小儿子抱入怀中,乳母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不禁有些失落。
柳氏刚接过襁褓,就有缕似兰似麝的清润气息漫入肌理,像是春日里晒透的暖玉埋进雪底,又像新收的碧螺春在青瓷盏中舒展。
她产后虚浮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原本缠着棉帕仍觉发凉的额角,竟渐渐泛起薄汗,连腰腹间抽扯的钝痛都淡了三分。
“真真是个香娃娃。”她忍不住将鼻尖埋进孩子细软的胎发里,襁褓中溢出的气息愈发清甜,像是沾着晨露的荔枝蜜融在温奶里,直往骨血里钻。
苏砚辞被蹭得发出小猫似的哼唧,【干嘛呢干嘛呢,压到我了!】肉乎乎的手腕在锦缎上划出两道浅红的印子,叫柳氏想起去年春日在苏州码头上见过的,刚剥了壳的嫩菱角。
“可不是嘛!”坐在榻边的苏明珠立刻凑过来,十二岁的女孩说话时带着浓浓的雀跃,鼻尖几乎要碰到弟弟的小脸蛋,“昨儿在祠堂守夜,我闻着香炉里的沉水香都没这般好闻!”
苏砚安虽板着兄长的架子,耳尖却红得要滴血,攥着平安符的手指悄悄往弟弟襁褓边挪了半寸。
倒是苏砚礼最是胆大,踮着脚趴在母亲膝头,指尖轻轻戳了戳婴儿粉润的腮帮:“像沾了糖霜的糯米团子呢,将来我的糕点都给弟弟吃。"
柳氏被孩子们逗得轻笑,望向孩子们的目光越发柔和,这几个孩子的关系越好,将来小辞掌管柳家,也不容易遭到他人轻视。
忽然她听见苏砚安开口:“待砚辞开蒙时,我要亲自教弟弟写字.......”
话未说完便被她截断,只见柳氏垂眸替小儿子拢了拢滑落的缎带,声声音温柔却十分坚定:“砚辞的启蒙,娘亲会亲自教。”
榻上的鎏金兽首香炉飘起细烟,苏砚安手中的平安符穗子突然绷直,三个孩子也突然沉默下来。
他们与柳氏亲近,自然知道娘亲心中未曾实现的愿望。
苏砚安望着母亲美丽温柔的脸庞,沉默了。
“算术.......经商之道.......”柳氏指尖抚过婴儿掌心的纹路,像是在描摹一幅只有自己看得见的舆图,“柳家的船队从泉州到波斯,三十六艘福船的货单账目,将来都要交到砚辞手中。”
她忽然抬头望向长子,眼尾的细纹里盛着比暮色更沉的光:“砚安将来要走科举路,砚礼爱舞枪弄棒,便去镇守边疆,唯有砚辞......” 她低头吻了吻孩子眉心,“要守住柳家的万贯家财。”
“你们作为他的哥哥姐姐,将来可要好好护着弟弟。”
苏砚安手中的平安符“啪嗒”落在锦被上,绣着辟邪纹的穗子缠住了弟弟的小拇指。
他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上个月他向夫子询问经商之道,听见夫子说 “士农工商”时的轻蔑语气。
柳氏素日淡泊名利,此刻却对着襁褓中的婴儿,用比教导他背《三字经》时更温柔的声音,说起算盘算账的营生。
纱帐外传来乳母王氏的脚步声,柳氏指尖轻轻揉了揉长子僵硬的手腕,忽然轻笑:“我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莫要学那些士大夫那般迂腐,我的孩儿,握得了笔杆也掌得了算盘。”
她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待砚辞满周岁,便带他去看咱们的海船卸货,让他闻闻波斯香料的味道......”
襁褓中的苏砚辞突然张开小嘴,发出含糊的“咿呀”声,像是在应和母亲的话。
苏砚安望着弟弟手腕上藕节似的肉褶子,想起去年冬至,母亲抱着高烧的他在火盆边掉眼泪,说:咱们砚安将来要做治世能臣。
此刻同样的臂弯里,躺着另一个被香气萦绕的小生命,母亲的掌心却在替他规划截然不同的路途。
还是一条充满荆棘和白眼的路。
鎏金香炉里的香灰簌簌落下,将满室的温软絮语,都熏染成了波斯商队带来的,神秘而温暖的异香。
“母亲不行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做!?”苏明珠往后踉跄一步,鎏金兽首香炉被“当啷”翻倒,香灰泼在梨花木案上,像落了层未融的冬雪。
苏明珠攥着帕子的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十二岁的少女鬓边垂落的珊瑚珠钗簌簌发颤:“母亲难道忘了去年中秋,御史台陈大人是如何笑话陈家商船的?说商人即便富可敌国,见了七品芝麻官也要磕头 ——”
“住口!”柳氏骤然抬头,高声呵斥道,眼底深处浮现出浓浓的墨色。
她怀中的苏砚辞被惊得发出细弱的啼哭,他才不管房间内凝滞的气氛,哇哇乱叫:【淡定点,都淡定点,吵什么吵,有什么可吵的!】
【你们再怎么吵,将来我也不学。】
可柳氏仿佛听不到孩子的哭泣,指尖几乎要掐进襁褓边缘的缠枝莲纹里:“你们舅舅当年就是信了这些酸儒鬼话,才会让柳家船队在泉州港困了三年!在回京城的路上身亡,若不是你父亲出面......”
"可父亲也说过,士为贵 ——" 苏砚礼刚开口,就见母亲眼中腾起血色。
那双眼尾常含笑意的丹凤眼,此刻竟像淬了冰的刀刃,尤其落在襁褓上时,竟比祠堂里供奉的武财神还要森冷。
“士?”柳氏突然发出一声尖笑,惊得屋内丫鬟扑通一声跪下, 她猛地转向次子苏砚礼,后者下意识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青瓷花架、
“你整日跟着武师练箭,可知弓弦上的牛筋是哪里来的?是咱们柳家船队从东辽换回来的!”
“你们读的《论语》,穿的蜀锦,戴到首饰,吃的暹罗米.......”柳氏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像浸了冰的丝线,“都是铜臭养出来的,如今要让你们护着这点铜臭,就嫌脏了手?”
她望向三个孩子,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划过,“你们的衣食住行,哪一个不需要钱!”
“钱是怎么来的,是柳家的商船在海上替你们运来的!"
“你们看京城世家,那个没有一点营生手段,光凭你们父亲那点月俸,可支撑不起京城第一世家的风光。”
“可是,这样对弟弟不公平.......”苏明珠声音颤抖着,但依然努力为弟弟争取权益,“他会被世人看不起的!”
“怎么会看不起呢!这世间吃穿住行哪一个不需要钱!”
“他们一边鄙视不屑金钱的肮脏,一边又拼命贪权敛钱!以后他们求小辞的地方多了去了!”
“小辞将来要掌管三十六艘福船的货单......”柳氏低头望着襁褓中渐渐止啼的婴儿,声音突然温柔得可怕,“要认得波斯文的商契,要算得清季风洋流的时辰,要在海盗刀下护住整船的货物......”
她忽然抬头,眼尾的细纹里凝着血丝,“这些本事,比你们背的四书五经有用百倍!”
“啊——”苏砚辞发出巨大的哭声,他面色涨红,嗷嗷大哭,‘娘亲,娘亲!轻点轻点!再用力就要憋死了!’
‘你吵就吵呗,关我什么事!’
纱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伯谦掀帘而入时,正看见妻子将婴儿往胸口按得几乎要窒息。
三个孩子僵立在碎瓷片里,苏明珠的帕子已被撕成两半,苏砚安的青玉佩滚到母亲脚边,而苏砚礼的背后也倾在的花架上。
“夫人,” 他伸手护住颤抖的孩子们,“你刚生完完,身体虚弱,不要激动。”
“孩子们犯了错,以后再教就是,千万不要气坏身体。”说着用手推了推孩子们的后背,示意苏明珠他们赶紧出去。
柳氏的目光落在丈夫的脸上,指尖终于松开了攥紧的襁褓边缘。
苏砚辞的小脸已憋得通红,锦缎上留着五道深深的指痕。
“都出去。”她盯着香炉里未燃尽的香头,声音突然平静得可怕,“让王妈妈进来换尿布。”
当苏伯谦带着欲言又止的孩子们退到门口时,她忽然对着暮色中的纱帐轻笑,那笑声比檐角铜铃更冷:“明日让账房把明珠的胭脂水粉钱,从她的陪嫁庄子里扣。”
“砚安砚礼的月钱一律减半,既然觉的商户低贱,那就别用了。”
门帘落下的瞬间,苏明珠听见母亲在室内发出压抑的啜泣,混着婴儿受惊的啼哭,像无数根细针穿过雕花槅扇,扎在四月的春夜里。
她低头望着掌心被帕子勒出的红痕,又抬头和两个弟弟对视,均看到双方眼中的不安和惶恐,他们从未见过母亲这般模样。
苏砚礼低着头,满脸的沮丧和愧疚,“我们是不是做错了?娘亲很生气也很伤心。”
苏砚安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们没有做错,娘亲也没有做错,只是当今世道容不下商人。”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让幼弟的一生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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