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归乡的女明星

  "小姐，到了。"
  司机老张停稳车，目光却不敢直视后视镜里的姜雨薇。他犹豫了几秒才下车，小心翼翼地把她的Rimowa行李箱放在入户台阶上，连一句"我帮您拿进去"都没敢说。
  姜雨薇推开车门，一阵寒风吹来，她下意识裹紧身上的 Burberry 风衣。这是县城最早的高档小区，姜家的三层欧式别墅就坐落在人工湖最好的位置。别墅二楼的落地窗前，几个佣人的身影一晃而过。姜雨薇太熟悉这种氛围了——就像当年她执意要考北影时，整个姜家弥漫的那种压抑的沉默，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束缚。
  "哎呦，这不是雨薇吗？"
  隔壁别墅的刘太太牵着泰迪犬"恰好"路过，涂着艳红指甲油的手指夸张地捂住嘴："听说你在京城...哎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眼睛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脖子上的翡翠项链在阳光下晃得刺眼。
  姜雨薇勾起一个标准的营业性微笑："刘阿姨好。"她故意把Chanel的流浪包往肩上提了提——这是去年限量款，整个东山省找不出三个。
  “在京北工作太累了，正好回来休息一阵。”
  推开沉重的红木大门，迎面是挑高六米的客厅。水晶吊灯下，保姆王姨正在擦拭已经一尘不染的博古架。
  "小姐回来了。"王姨眼神闪烁，手里的鸡毛掸子无意识地在青花瓷瓶上划来划去，"先生去省里开会了，说...让您先休息。"
  姜雨薇径直走向电梯——这栋别墅装了全县第一部家用电梯。她的卧室在顶层，整层都是她的私人空间。推开门，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柠檬草香，床单是新换的，衣帽间里的当季新品码放整齐，连化妆台上的护肤品都是全新未拆封的La Mer。
  但书架上那些《表演艺术》《电影理论》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企业管理》《财务入门》。床头她获得的"临江之星"青少年才艺大赛奖杯还在，但旁边多了一摞《事业单位考试真题集》。
  王姨跟进来，欲言又止："小姐，先生交代..."
  "我知道。"姜雨薇打断她，手指抚过书桌上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她十六岁时，她参加艺考现扬表演，因过度紧张，原本烂熟于心的台词忘得一干二净，精心编排的动作也变得僵硬无比。当她垂头丧气地回到家，满心期待能从父亲那里得到安慰，可父亲得知结果后，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往日温和的眼神变得冷冽如霜。
  那时，委屈、不甘和愤怒一股脑涌上心头，她抓起桌上的钢笔，用力在书桌上狠狠划下，宣泄着内心的情绪。
  姜雨薇的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屏幕，忽然想起苏然父亲那个深夜来电。那位威严的将军声音沙哑："雨薇...小然的事不怪你。"电话背景里有隐约的啜泣声，"是他自己选的...你好好活着，别辜负他。"
  "爸...你回来了。"
  她放下手机，刚才她就听到了别墅外传来的汽车引擎声，姜雨薇知道是父亲回来了。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姜明远走进客厅，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意。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他示意王姨换一壶新茶，上等的日照绿在青瓷茶盏里舒展，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父女之间复杂的情绪。
  "程家给你那套盘古大观的房子，"姜明远用杯盖轻轻拨着茶叶，"我让老张去看了，物业费交到了年底。"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程家倒是厚道，分手费给得痛快。可惜..."
  茶杯被重重放回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程野那个混蛋，..."姜明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算了，不提了......"
  姜雨薇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餐巾。和程野分手时，那套四百平的大平层确实是她唯一留下的东西——当然还有那辆挂着京A8牌照的奔驰CL65 AMG。
  "至于苏家..."姜明远的目光扫过女儿苍白的脸色，"苏然那孩子...可惜了。"他话锋一转，"他父亲明年就要升中将了，你知道吧？"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姜雨薇感觉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精准地剜在她最痛的伤口上。曾经，她和苏然一起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那些回忆，如今却成了她心中无法愈合的伤痛。
  "那辆奔驰车还在北京？"姜明远突然换了话题，语气轻松得像是讨论天气，"有空开回来吧，就停在我们化工厂的专用车库。"他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厂里新修了车库，防尘防潮，比你北京那个地下车库条件都好。"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姜雨薇猛地抬头，看见父亲眼中闪过的失望——像是那种精心培养的玫瑰没能卖出好价钱的失望。
  "爸..."她的眼泪砸在黄花梨餐桌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姜明远把一盘九转大肠推到她面前："吃吧，王姨按聚丰德的方子做的。"这是她从小最爱吃的菜，但现在闻着油腻的味道，她只想呕吐。曾经的美味，如今却成了一种负担。
  "我在你这个年纪，"姜明远突然说，"已经拿下县里第一个化工厂改制项目了。"他夹了块海参，却没往嘴里送，"你表妹下个月订婚，对象是县国土局局长的公子。"
  姜雨薇的指甲陷进掌心。她想起表妹那张满是雀斑的脸，和永远模仿她穿衣风格的廉价连衣裙。
  "爸..."姜雨薇的眼泪终于掉进碗里，"我..."
  "吃饭。"姜明远夹了块最肥美的海参放在她碟子里，"东山省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但在姜雨薇心中却听出了全部的潜台词：你让我丢尽了脸。你浪费了我给你的一切。你连你那个平庸的表妹都不如。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滴打在院里的梧桐叶上，像极了葬礼那天的哀乐。姜雨薇机械地咀嚼着父亲夹来的菜，尝不出任何味道。她忽然想起十八岁生日那天，父亲带她在滨海大道飙车时说的话："我闺女这张脸，就该配最贵的跑车，住最好的房子。"
  现在车子和房子都在，只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姜明远，再也不相信女儿能给他带来骄傲了。姜雨薇望着窗外的雨幕，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自己的人生，似乎又要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