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作者:忘还生
马车回到禹王府,沈幼漓睁开眼睛,手离开座位,木料上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
主院灯还是没有亮,沈幼漓问:“殿下去了哪儿,可知何时还府?”
主院守备道:“殿下今日尚不知会不会回来。”
沈幼漓默然,难道今晚真见不到他?难道明天当真要进宫?
那阿寔该怎么办,他会做什么?
沈幼漓不敢想,更无法将丕儿交出去。
她思绪纷乱,对立在阶下的小黄门道:“求天使网开一面,莫要带走我的孩子,派兵将此处围起来都好,我断断不会跑。”
沈幼漓当真没办法放心孩子一个人到那深宫里被关起来,她才失而复得的孩子,断不能让他离了眼皮底下。
小黄门道:“陛下已经下了命令,断无更改的可能。”
此事没有商榷的余地。
沈幼漓再三恳请,求小黄门速速遣人入宫去再请示一遍陛下,改为圈禁可好?
“江少卿要是不愿意,请转身莫看。”
说罢身后宫人就要越过她,去带走孩子。
沈幼漓忙挡住宫人去路,“我去,我去,求天使容我给孩子们收拾一下,交代些规矩。”
小黄门情知这位娘子将来定得圣眷,只怕会是晏贵妃那样的人物,也愿意给她行个方便,结个善缘。
他点头:“还请少卿快些,奴婢也是听吩咐办事。”
“多谢。”
她只能心事重重走到孩子的屋里去,身后跟着宫人就紧紧守在门外。
两个孩子还没睡,还在给新得的蹴鞠画画。
“阿娘。”
瞧见她出现,他们放下画笔,问:“阿娘今天去哪儿了?”
“进了一趟宫。”
沈幼漓坐在孩子身边,不知道怎么开口,还是釉儿先捧出一个布包:“阿娘,我今天收到这个,是什么?”
沈幼漓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块沾血的令牌。
她一惊,将令牌包住,看了看四周,又凑到灯下仔细看,竟然是鹤监的腰牌。
鹤监和神策军一样,如今已不在凤还恩手中,如今境况下,拿着这块腰牌让人知道,只怕会引火烧身。
沈幼漓低声问:“这是哪儿来的?”
“是凤爹爹给的。”釉儿道。
这时候送来一枚令牌,实不寻常,凤还恩难道真出事了?
沈幼漓想不明白,也没空想明白,外边皇宫来的人还在等着。
她收起令牌,再不情愿,也只能拉住丕儿的手:“丕儿,宫里来人,说五殿下想你,今晚请你进宫玩儿。”
这话是糊弄釉儿的,等出去,她才能和丕儿说明白。
“五殿下要找我玩儿?”丕儿懵懂。
釉儿专爱找人玩,她一下就听出不对,哪个小孩会大晚上找别家小孩玩?
沈幼漓继续说:“是啊,他想和你睡一晚,阿娘明天就接你回来。”
“这么晚?”釉儿打开了窗缝,看到外头比往日更多的人,穿的也是宫里的衣服,“阿娘,那些人是接丕儿的吗?”
“嗯……”
“阿娘,我要陪弟弟一起去!我也想和五殿下玩。”
“釉儿乖,你是大姑娘了,这么晚了不能去和五殿下玩,放心吧,弟弟明天就回来。”
釉儿死死拉住丕儿的手。
沈幼漓无奈,“釉儿,阿娘没骗你。”
“我不要!我不去,他也不能去!”釉儿这次格外敏锐,她再也不要和弟弟分开,万一这一次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他再也不回来了,该怎么办!
丕儿只是任由姐姐抱着,乖乖地不说话,他也不想半夜去找五殿下玩,他想和姐姐待在家里。
“别胡闹了釉儿。”
“我没有胡闹,我就要和他一起去,我们不分开!”釉儿死死抱住丕儿。
沈幼漓默然,去一个去两个都没有差别,随便哪个出事,都是在将她往死路上推。
她索性和两个孩子把话说开,是皇帝要留丕儿在宫中待一起,但她没说自己要进宫的事。
她又问釉儿:“想来不会有危险,但你还要去吗?”
釉儿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阿娘,你呢,你会有事吗?”
她不会有事,只是不知道要何时才能再看到他们。
沈幼漓想哭,又不能让孩子担心,只能强行忍住:“好,进去之后,不要说话不要乱跑,就乖乖待着,明天就能回来了。”
“阿娘放心吧,我会和弟弟在一起。”
沈幼漓紧紧抱住他们。
松开怀抱,她牵着两个孩子走出去。
“两个孩子实在不能分开,烦请天使……将他们一起送去吧。”
“好。”
孩子上马车之后,沈幼漓抓着小黄门的袖子:“你必须同我保证,他们不会有事。”
“明日娘子进宫,孩子自然会回到禹王府。”
“看好他们!”
“奴婢省得。”
沈幼漓只能松手,眼睁睁看载着孩子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之中。
孩子交出去,沈幼漓已无逃走的可能。
她站了好一会儿,直接寻到谢邈的屋子里,要了一枚能假造孕相的丹药。
眼下,能撑过一阵是一阵。
吃下丹药之后,沈幼漓不知还能做什么,孩子夫君都不在身边,她枯坐在石阶上,苦苦思索破局之法。
思来想去,若是李成晞不能早日醒悟,她这个家就要毁了……
皇权在手,真是为所欲为。
这时,一个黑影立在她身后。
“沈娘子。”
沈幼漓扭头:“他给釉儿令牌是为何?”
戊鹤使现身,朝沈幼漓行礼:“沈娘子放心,这是主子留给小娘子最后的东西,只要不示人前,便不会惹麻烦,除了令牌,还有一些干净的产业,朝廷查不到,都留给小娘子。”
“他这是死别?”沈幼漓听得明白。
戊鹤使脸上难得出现情绪,犹豫了一番,才道:“主子,想见一眼您最后一面。”
沈幼漓脑中有一个猜测炸开。
“你可知我官人去哪儿?”
“大理寺狱。”
沈幼漓将令牌收起,转身去了厨房:“殿下整夜不归,怕是饭都吃不好,我要给他送吃食。”说着匆匆将饭菜放入提盒。
若洛明瑢真在处置凤还恩,她求他饶过凤还恩一命,只怕是在为难他,照他眼下性情,病情也许又要加重。
可她眼下顾不得洛明瑢的心情,若对凤还恩之死一言不发,何以为人。
且凤还恩孤家寡人,他死之后,来日沈幼漓就是想补偿,也无处寻得人。
在出门之前,她去见了谢邈一趟。
—
沈幼漓披着斗篷出现在了大理寺狱。
将近十年,这里未曾有过多大变化,烛火幽幽,她步履匆匆走下台阶。
在刑房外见到洛明瑢,桌上是一纸文书,他端坐着,见到她来,并无言语。
“担心你还未吃饭,给你送了点吃食。”沈幼漓走上前,将菜端出时。
她看到了纸上末尾三个字:凤还恩。
还已签字画押,他认罪了。
“凤还恩,可还在此?”还是已经死了。
她又扫了一眼幽暗的刑房,不能确定李成晞的人是否在此。
她不是为他来了,洛明瑢眉间才松下,又蹙紧。
“活着,还在牢中。”他的嗓音像布满灰尘的桌子。
前一日皇帝突然下令,要将凤还恩的事彻底了结,事发突然,洛明瑢不得不在大理寺和凤还恩僵持了一日一夜,到此刻,一切才算尘埃落定。
皇帝宣沈幼漓进宫的事,洛明瑢尚得知不久。
主院守备一早就想报信,奈何洛明瑢行踪是机密,不知该往哪儿去报,等到沈幼漓回府,才将消息送到。
彼时,凤还恩已在交代口供,刚签字画押,她就到了。
洛明瑢想问她在宫中发生了些什么,又不想在此地谈论。
只怪这大牢烛火昏暗,不够他将她的神情瞧个清楚。
沈幼漓俯身,贴在他耳边问:“他可有活命的机会?”
“没有。”洛明瑢答得斩钉截铁。
察觉到他情绪极坏,沈幼漓心中一紧,只道:“他并非罪大恶极之人,乞望你留他一个全尸。”
“好。”
“釉儿有封信写给他的,我想亲手交给他。”
洛明瑢竟也答应:“不要待太久。”
沈幼漓不安心,多说了一句:“你安心吃完饭,我们就一道回家。”
“嗯。”
在狱卒引路之下,她往最里面的牢房走去,到了凤还恩牢房前,已经连火把都没了,里头黑漆漆一片。
“凤大哥。”她唤了一声,而后听到干草窸窣的声音。
“凤大哥,你如今怎么样?”
漆黑的天牢里,伸出了一双血迹斑斑的手,她上前握住。
沈幼漓看着伤口斑驳的手,歉疚道:“对不起……”
那只手原本握成拳头,又突然松开,一只染血的香囊落入她掌中。
沈幼漓有些陌生,不知道此时他为何要给自己一枚香囊,难道是什么能救他的信物、证据?
“还给你。”
那声音嘶哑得让人不敢认。
沈幼漓鼻子泛酸,连同孩子刚送进宫的委屈一起哭了出来,她翻动着手中的香囊,昏暗的光线不容她瞧清楚。
还?
这是她的?
“你当上少卿那日……”
记忆中淡忘的某处突然绽开刺目的光,沈幼漓终于记起,凤还恩给她颁旨那日,她囊中羞涩,他自她腰间取下了一个驱虫的香囊……
凤还恩竟留到了今日。
沈幼漓更不知道该怎么偿还这份深情厚谊,她用力擦掉眼泪,“怎么会这么快你就……我能帮你什么?”
本以为洛明瑢不会这么快处置凤还恩,今日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
“这个令牌,这个令牌能让人救你出去吗?”她手忙脚乱地找出令牌。
那只染血的手攥紧她:“你收着就好,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
“我欠你那么多,我该救你的。”
“我不能求你救我第二次,风兼善只是个孤家寡人,没有牵挂,死了是一了百了,可来日十七殿下落难时,你们母女难逃被牵累,届时你拿着我的令牌,就算陛下将鹤监收回,其中仍有我的亲信,他们拼死也会护送你们离京……”
凤还恩强撑着,把话说完。
沈幼漓紧紧握着手中香囊和令牌,暗红的血迹已经浸透在香囊里。
“好了,幼漓,你就送我到这儿吧。”
粗糙的手将她的眼泪擦掉。
“凤大哥,一路好走。”
她哑声说完,将令牌香囊塞回他手上。
与此一起的,还有两枚丹药,一枚是她家传的九转丹,一枚是找谢邈要的假死药,加上令牌。
自己只能帮他到这一步了。
—
沈幼漓走出来时,已不见了洛明瑢的身影,她问:“殿下呢?”
迟青英道:“主子在王府等您。”
他没说的是,方才主子几次想往里面走,又退了回来,最后实在无法安坐,才径直离开,留了他在这里等着。
沈幼漓点点头,回到禹王府去,一路上失落难言。
朝着亮着烛火的正堂走去,洛明瑢正襟危坐,不知在想什么,连有人进来了都不知道。
洛明瑢今日似乎甚是低沉,想来他也知道了吧,沈幼漓猜测。
她一步步走近他,不知该安抚,还是质问。
直到影子触及他,洛明瑢才抬起眼,看到她通红的眼睛,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着。
这个怀抱,始终是她最安心的所在。
沈幼漓埋住脸,死死地抱着他,不肯就此失去。
就算他真的杀了凤还恩,就算两个孩子身处险境,她也绝不会再放手。
为了洛明瑢,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洛明瑢给她拭去眼泪:“你不必为凤还恩愤愤不平,说不准我也会走上他的老路。”
“住口!”
一样的话,沈幼漓已经听够了,李成晞到底和她什么仇什么怨,要把她身边至亲至爱的人全都夺走!
“我杀了凤还恩,你恨我吗?”
沈幼漓不答,只问:“之后呢,会发生什么事?”
“若我不放权,三年五载也会被除掉,这本就是生生不息,循环往复的事,可是,若我立即告病辞官,我们就能离开京城,找个无人知道的地方,安度余生。”
这本是他的打算,沈幼漓也很喜欢这个结果,可是——
“我们可能……走不掉。”她道。
洛明瑢一怔,那迟迟压抑未问的事,正在慢慢被她揭开。
“陛下发现我了,他知道我是你的娘子,带走了两个孩子,逼我明日入宫……”
这话意味着,若是洛明瑢当真失权,他们就会真的再无反抗之力。
可就算眼下并未失权,又能如何反抗?
就是将事情闹大又怎么样,难道当初晏贵妃的事没有尽人皆知吗?
似乎没有任何办法。
“我们走不掉了。”她低低重复。
洛明瑢只道:“明日你不必进宫,我去把两个孩子带回来。”
她忽然抬头:“你怎么带回来?”
他在她耳边说了一段话,沈幼漓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洛明瑢不是禹王,他绝不让同样的事发生在他和漓儿身上。
在知晓李成晞有发现她的可能之后,他就在图谋除掉隐患,这一年来,他明为与凤还恩斗得你死我活,实则都是为了哄骗李成晞将更多权力交托给他,在今日这事做准备。
真正的威胁在何处,洛明瑢从来心知肚明。
可沈幼漓却摇头:“不,阿寔,我赌不起,万一李成晞拿两个孩子为质——”
“你信不信我?”他握紧她的手臂。
沈幼漓睁大了眼睛,“你不要冲动,此事该从长计议,至少让我先进宫,先把两个孩子换出来,到时候做什么都更便宜,我比两个孩子能活下来……”
洛明瑢绝不可能让她再靠近李成晞,只要一想到那些画面,他就想割断那人的喉咙。
还有凤还恩也是——
“听着,这件事,我已经计划了许久,明日就是最好的机会,你只在这儿安心等我回来。”
洛明瑢的话已毋庸置疑,他甚至盘算现在就将她关起来。
沈幼漓斩钉截铁:“再久也不行!”
他才在雍都立足多久,怎么可能杀进皇宫去?就算抓住皇帝为质,换回两个孩子,又怎么从皇城里逃出来?
沈幼漓听着那些过于冒险的安排,梗着脖子不肯点头。
有一瞬间,她甚至想和他现在就逃出京城去,但也只是一瞬间,想到宫里的孩子,念头就消散了。
“你不想要孩子了吗?”他问。
“我宁愿我们一家到地府去团聚,也不要你冒这个险!不行,现在我最怕的就是你出事,谁都可以离开我,唯独你不行!”
所谓一家下地府,只是为了不让洛明瑢只身犯险,沈幼漓冲动说出气话,可话音刚落,就察觉到手臂下瞬间僵硬的身躯。
她朝他看去,洛明瑢那从来冷淡的面色,此刻却有若泣之色,眉尾低垂着,眼底翻涌着既委屈、高兴的复杂情绪。
“阿寔……”
洛明瑢自知嫉妒自己的孩子是很可笑的事,可是此刻,他就是控制不住高兴。
从她的话中,他终于窥见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是可以和两个孩子相提并论的,不,说不得还隐隐超过他们,毕竟他们是两个人,他是一个人。
可笑可耻的念头,谁听了都要骂荒唐。可洛明瑢就是在乎,就是高兴。
“那你打算如何?”他终于肯问她一句。
沈幼漓一下就明白了他高兴的原因,她暗自深叹了一口气,又无可奈何,这家伙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冷静说起正事:“这一次,让我在局中,如你当日在共工亭——”
“什么意思?”洛明瑢声音骤寒。
“阿寔,这一次你听我的,不要冲动,“她一边说,一边用力亲他的脸,“只要你能忍住,我们一定能搏出一条生路来,就像在瑜南,我们一定做得到。”
“可我不愿意你进宫。”他强调。
“放心,我可以扮作假孕拖延时间,到时候你也会进宫……那时候……”
沈幼漓也是刚刚想到了计策,越想越觉得可行,可要洛明瑢同意,着实有点艰难。
她劝了许久,允诺了无数次,威逼利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差点翻脸,洛明瑢终于勉强点了头。
二人商定,哪也没去,就在正堂和衣卧着,就这么相拥睡下。
然而,谁都没有真正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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