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作者:忘还生
  “好,你细细考虑,我去看看釉儿。”凤还恩尤觉未足,道:“若是拒绝我,更要告诉我,你要如何打发十七殿下。”

  他也要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让她答应此事。

  沈幼漓点头:“我会好好想一想。”

  她对于自己一日三变的心思也颇感头疼,事情到此地步,想要三个人相安无事就是痴人说梦,快刀斩乱麻才是正道。

  该早日拿个章程出来才是。

  沈幼漓甚至觉得自己该搬到别处去,等春来工事重启,再回万春县。

  凤还恩已经进屋去了。

  釉儿递完针线筐之后,正在屋子里画画,看到凤爹爹进来,将画笔一推,朝凤还恩跑去。

  凤还恩却只是摸摸她的头,女大避父,六岁和七岁,已是大不同,过完这个年,他觉得该重视此事。

  釉儿有一点失落:“凤爹爹,你是不想当我爹爹了吗?”

  她以为是昨晚生父出现,惹凤爹爹出事了。

  “不管你生父有没有回来,凤爹爹都是你爹爹,只是女儿家长大了,就不能像小孩子一样让爹爹抱着。”凤还恩耐心与她讲道理。

  “那长大了真不好。”釉儿瘪着嘴。

  凤还恩道:“长大还是有好处的,比如,釉儿可以帮凤爹爹在阿娘面前说些好话。”

  “凤爹爹还要我说好话吗?昨夜阿娘问我,要是她和你成亲,我会不会高兴,我说我当然高兴……”

  釉儿也学会说话说一半,她想让阿娘嫁给凤爹爹,也不想把亲爹给落下。

  可是亲爹惹阿娘哭得这么伤心,她又觉得自己不该再想他回来的事。

  “你阿娘真这么说?”凤还恩终于泛出些笑意,至少她是真考虑过。

  釉儿点头:“是啊。”

  “可是现下她又犹豫了,凤爹爹有些难过,劳烦釉儿在阿娘面前多夸夸我,让阿娘回心转意,好不好?”

  “当然好!”

  沈幼漓送凤还恩上了马车,隔着风雪二人对视许久。

  “幼漓,新年安康。”

  “凤大哥,新年安康。”

  盼来日不必再风雪夜归……这句话凤还恩放在心里,没有说。

  目送马车消失在风雪中,沈幼漓又是一夜难眠。

  这种感觉十分折磨人,她努力逼自己睡过去,迷迷糊糊中那白发人好像在屋里,在床边,又到了枕边……她真有一股冲动,什么也不想去管,就在他怀里睡过去。

  可紧接着丕儿的脸就会浮现,让沈幼漓像触到火炭一样,骤然收回思绪,惊醒过来。

  她坐起来,抱腿埋住自己的脸,为自己的想法愧疚。

  过去一年她都很好,可眼泪在见到洛明瑢之后就没有停过。

  沈幼漓再一次坚定,她不能这样了。

  窗户透出微光,沈幼漓掀被起身,下意识往屋外看,窗外空空如也,洛明瑢并没有来。

  她把头甩一甩,自己大概脑子出问题了,哪个疯子会在外面傻站着。

  万春县虽在雍都旁侧,但乘马车都要半个时辰,此时城门都没开,谁会大雪天老远跑这儿来干站着。

  沈幼漓开始回忆起昨日洛明瑢走之前说了什么。

  除了让她把压岁钱收好,就不再有别的话,他算是答应她了吗?

  她收回视线,照顾完女儿吃早饭,当窗看起了描画起图纸。

  窗外不时有人走过,沈幼漓抬头看一眼,不过是寻常会经过此处的百姓,再低头发现自己的笔——还在原处徘徊。

  沈幼漓那一刻,对洛明瑢是真切起了杀心。

  形势越来越严峻,或许自己真该走了。

  她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当即收拾起案上书册去了县衙,顺道将釉儿打发到夫子家中去,和他家小子姑娘就伴玩。

  县衙有鹤监的人驻守,她拉来人,一股脑交代起坝上的事,要是开春自己还不回来,督工的事就暂且交给一个踏实可靠的人。

  在鹤使满头大汗看图纸的时候,她在一旁闲极无聊,扫见一本佛经,大概是哪个刀笔吏日常所读。

  “这有用吗?”

  随手翻看从第一句开始念起来,念了几页她就丢下了。

  没用。

  烦。

  在县衙磨蹭到快天黑,她才从县衙慢慢踱步往回走,扫了一眼院外的雪,没有鞋印,也没有马车车辙。

  看来她是真清静了。

  沈幼漓赶紧做好饭菜,唤女儿吃饭。

  釉儿夹起菜放进嘴里,眼神一下清澈了许多。

  “呸呸呸!”

  性命攸关之事,孝顺也顾不上了,她赶紧去倒茶水:“阿娘,咸死我了!”

  沈幼漓只能回神重做,还干巴巴说一句:“大过年的别死呀活呀,阿娘给你重新做。”

  她对着灶台敲敲额头。

  釉儿在门口张望着,默默把头缩了回去。

  —

  洛明瑢这几日除了守着丕儿,就是忙着个凤还恩暗中斗智斗勇。

  李成晞三不五时要宣见他一回,这一次更是亲自来摘星楼的,以示对国师堂兄的重视。

  大年初二,洛明瑢本欲出门的脚步,被李成晞截停了。

  此刻二人正在摘星楼上说话。

  归根结底,还是要对付凤还恩,不过话总不能说得如此直白,二人开头还是要扯些别的。

  李成晞想让李寔和凤还恩对垒,就是不知李寔的本事如何,这钦天监里的杂事正好就是试金石。

  国师是虚衔,不掌权不掌兵,能制造舆论,本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看陛下对星象给不给面子,不过钦天监中有不少凤还恩的耳目,李寔空降,要收拾的人不少,

  “你醒来不过几日,又常年居于乡野,就要你在钦天监管事,会不会勉强?”

  “陛下有命,臣义不容辞,但请一试。”

  李成晞打量着自己这位堂兄,一头白发,长相肖似贵妃,真天人之姿也,晏家那些人也重新汇聚在京城,等着重振晏氏。

  李寔此人,他想用,也要防。

  “阿兄为了雍朝鞠躬尽瘁,你能辅佐我,我是最放心不过。”李成晞假惺惺道。

  他不外乎希望他与凤还恩斗个两败俱伤,再大权独揽,就是斗不死,也能相互牵制,不会再出“挟天子”的权臣。

  洛明瑢原本乐意帮李成晞处置了凤还恩之事,再带着家人隐居,可现在,他对此事并非似表面上那么热衷。

  洛明瑢也注意到,李成晞身畔常年跟着的大理寺少卿——冬凭。

  此人并无本事,唯独一张脸让人不能不在意,再听京中风言风语,和漓儿旧日在朝中的身份,洛明瑢心中也有计较。

  他这个国师是为凤还恩而生,凤还恩没了,这虚职就什么都不是,皇帝要是发现了漓儿,那时就太过被动。

  再说凤还恩死了,漓儿嘴上说能明白朝堂争斗不可避免,却不可能不介怀,只怕会远了自己。

  一切看来,得不偿失。

  凤还恩可以打,但不能打死。

  不过当着皇帝的面,洛明瑢只有一句话:“凤军容已有,臣披肝沥胆,愿为陛下除此祸患,助陛下重掌神策军。”

  “接下来几日,烦你观星,给朕一个满意的消息。”

  “臣明白。”

  所谓满意的消息,当然是对凤还恩不利的天象占验,让他亲自去和凤还恩打擂。

  送李成晞下摘星阁,洛明瑢又回到丕儿屋中。

  这两日,丕儿的高烧终于退了下去,甚至他说已经能看到模糊人影。

  谢邈高兴得很,连捣药都格外有精神:“我马上就要有个聪明的小徒弟了!”

  洛明瑢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也安定许多,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等到丕儿睡下,他起身走出门,吩咐人套马车。

  “主子才刚好,两地奔波是否太过操劳?”

  “无碍,看好丕儿。”

  —

  到万春县时,天已经黑了,洛明瑢站在篱笆墙外。

  漓儿的屋中早早熄了灯。

  他其实没什么事,就是习惯这么站着,反而是釉儿屋子还有烛光。

  他走到窗边,轻敲窗户:“釉儿。”

  屋里没什么,釉儿畏畏缩缩地探脸:“阿爹……”

  “怎么还不睡觉?”

  没等多久,门又打开了一条小缝,釉儿从门缝里闪了出来,洛明瑢想说她不用出来,外面太冷。

  他没说话,只是解下大氅披在女儿身上。

  大氅的毛领扫着釉儿的脸,爹爹长长的手指将带子在她下巴打结,釉儿就怎么也讨厌不起阿爹来了。

  阿爹这么好看,怎么会做坏事呢。

  “阿娘就要和凤爹爹成亲了。”釉儿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一句。

  “你喊他爹爹?”

  釉儿有点手足无措,她嗫嚅道:“凤爹爹对我很好,对阿娘也很好。”

  “你也不要阿爹了吗?”洛明瑢半蹲下身,和釉儿平视。

  釉儿搓着大氅毛毛,瓮声瓮气地说:“我不介意有两个爹爹,你去问问阿娘,她能不能让你回来。”

  洛明瑢毫不让步:“不可以,你阿娘只能有我一个男人。”

  “可她就是这么说的。”

  而且凤爹爹也很好,釉儿要不是他一个人在雪地里站一夜又一夜,真的有点可怜,才不出来陪他呢。

  而且,她还想摸摸阿爹的头发。

  见阿爹不说话,釉儿开口:“我能摸摸你头发吗?”

  洛明瑢回神,拉着女儿的手放在自己的头发上,“摸吧。”

  釉儿努住嘴,五根小手指头挺直到有点弯曲,在爹爹肩头的发丝上捋了一下,又一下。

  冰冰凉,跟银色丝线一样,还有光……

  “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白色的?”

  “大概是想你和你阿娘,想得太厉害,头发就白了。”

  “这么想我们,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阿爹睡着了,睡了一年才醒过来,好不容易找到你们。”

  那还真是可怜……阿娘为什么不肯原谅爹爹呢。

  “你怎么不告诉阿娘知道?”

  “釉儿想弟弟吗?”

  两句话撞在一起,釉儿手停住,没回答之前先扁了嘴巴:“想的……”

  这一年,她一句也没有提弟弟,就是怕阿娘会伤心,但其实,她比谁都想弟弟,没了他,不管谁来陪,釉儿都觉得自己孤零零的。

  “那釉儿,你帮爹爹一个忙好不好?”

  “什么忙?”

  —

  夜半,沈幼漓正睡得迷迷糊糊,浑然不知女儿给洛明瑢开门房门。

  门无声打开又阖上,高大的影子一路延伸到帐上。

  直到过沉的重量压在身上,沈幼漓才醒过来。

  她心头一惊,睁开眼只看到一片晃动的黑影,但那檀香味先带来的熟悉感,让她立刻打消了是什么采花贼的怀疑。

  甚至颤了一下眼睫之后,她才想着反抗。

  然而作恶的人早有预备,在她要推开他之前猛地将她手腕攥紧,按在头顶,宽厚的胸膛压制了她起身的动作。

  洛明瑢——

  沈幼漓闭紧嘴,又气又急,用力扭动着想要挣脱。

  可手腕交叠被他攥在头顶,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沈幼漓不得不松开齿关,任他舌头卷掠,把自己舌头绞住,把口涎全部卷走。

  强烈的鼻息,随着张合的唇瓣侵袭她的面庞,沈幼漓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冰凉发丝拂在她面庞上,那长袍宽袖代替被子将她全部覆盖,身上的人诛求无度,把她唇内寸地当成是自己的地盘,舌头搅动得没有下限,几乎不留余地。

  沈幼漓的嘴巴张得辛苦,耳朵听到咕啾的搅和声,口涎咽不下,从唇角滑落到脖颈。

  这根本不是亲吻,而是泄愤!

  洛明瑢不是一味将她压进被中,那掐下巴的手贴上她后背,继而推上后脑,把她送向自己怀中,唇下。

  沈幼漓除了顺从,根本别无选择。

  在窒息之前,他终于松开了她,离开熟烂可怜的唇,舌面贴上她颈侧跳动的脉搏,不是唇,是舌。

  先舔再啃,吃人都没这么大一口。

  沈幼漓打了一个激灵,终于可以说话:“洛明瑢,你住手!”

  吻顶在下巴之下,逼得她仰头,整个身躯也离了榻,像主动贴上他的身躯。

  “咳咳咳——”

  她咳嗽被口水呛到,死死掐住心口的衣料,抿唇时嘴唇刺痛,她恼火地问:“你疯了?”

  黑影坐了起来,“你要嫁给凤还恩?”

  薄凉的声音传来,和方才热烈强势的举动截然相反。

  她擦唇的动作一顿:“谁告诉你的?”

  沈幼漓能看到巨大剪影因呼吸而背脊起伏,可声音怎么会这么冷?

  “早不嫁,晚不嫁,非得在这个时候,是怕我?躲我?”

  “怕你?”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洛明瑢声调始终没有一丝起伏:“怕自己控制不住对我的感情,所以想立刻嫁出去,随便嫁给谁,只要能断了你自己的念想。”

  “洛明瑢,你太可笑了!”

  是她想错了,洛明瑢根本就不会难过,他早就沉浸在自己的妄想里不知天地了。

  “看来我又猜错了。”

  他俯身靠近,捏着她的后颈又亲,单调地在上唇下唇之间往复,又咬又含,沈幼漓疼得嘶气,他也当没听见。

  “洛明瑢,你别欺人太甚!”

  “吵大声点,让女儿听见,明日凤还恩也该知道了。”

  第二轮结束,沈幼漓抓着心口抽气,不甘示弱:“他帮了我许多,我无处答谢,嫁他又如何?你没出现之前,我们就在商量这件事了。”

  “那我还真是可笑,为国捐躯舍掉性命,到头来连妻子孩子都丢了。”

  沈幼漓怒气被一刻清空,她鼻子发酸:“你为国捐躯,感谢的话该皇帝来说,我没有资格,可就妻子身份来说,我也没有做好……”

  其实她做了,她跑上山又跑下山,满心害怕自己会误事,怕他不能活着走出来。

  可这些与出生入死的洛明瑢相比,都不值得拿出来说。

  “缘分就是缘分,没有缘分了,大家好聚好散,难道就这么难吗?”

  洛明瑢指尖伸出,将她挡在眼前的发丝挑开。

  “你想怎么个好聚好散法?”

  “今夜的事我不同你计较,咱们各自祝个好前程,在此之前,我想去见一见丕儿……”沈幼漓试图平心静气和他说话。

  洛明瑢的指尖在她眉尾停住,道:“不可以。”

  她抬高了声音:“为什么,你当初不让我碰他,现在连去祭拜都不行,你到底想怎么样,要我痛苦?报复我?”

  “我要你亲口说,你是因为舍不得我,所以不会嫁凤还恩。”洛明瑢偏不借儿子的光。

  “我要是说了,你能带我去看丕儿吗!”

  洛明瑢不开口。

  孩子孩子,只有孩子!

  “你嫁凤还恩,只会在把事情越搅越乱,知道吗?”他声线终于有了起伏。

  沈幼漓当然知道嫁凤还恩是错误的决定,那个假成亲的事她也打算回绝了,一有机会她就走,眼前这个人才是把事情越搅越乱的罪魁祸首。

  他连孩子的坟都不让她见!

  “是你对我太残忍,原本我是无意让你伤心……”

  洛明瑢打断了她:“我不会伤心。”他七情不振,喜怒哀乐悲恐忧都寻摸不起来。

  沈幼漓微微睁圆了眼,紧接着他又说出一句:“其实你嫁他也好。”

  “……”

  她形容不出听到这句话从洛明瑢口中说出的心情。

  似乎是如释重负,但释得太多,有些失去了所有力气的空虚。

  “我不再阻挠你嫁谁,高兴吗?”

  沈幼漓笑了一声,他未免太看得自己,“太可笑了,我嫁谁是为我心,难道还要你同意。”

  “当然,若是我对你嫁娶之事无动于衷,你一定会生气。”

  沈幼漓气结,她脑子又没出问题,“你走!现在就走!”

  果然生气了。

  她把人往门外推。

  洛明瑢不会走,他把沈幼漓扯到腿上,又是肆无忌惮一阵,然后发现,埋首在她温暖的肌肤之上,能让自己死寂的心脏好受一些。

  沈幼漓只着一件绸衣挂脖,脸埋在被中时,忽听到后颈亲吻的人说出一句:

  “请柬,会给我一封吗?”

  她僵住,抬头看向他:“你要来做什么?”

  “给你贺喜。”

  洛明瑢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但他也不会让凤还恩好过。

  沈幼漓死死揪住被子,见他无所谓的样子,点了点头:“好啊,你若是想要,那我就给你一封。”

  “送到摘星楼,我恭候。”他话说完,在她耳边亲了一下,下榻离去。

  “等等——”

  “要请柬的话,我成亲之后,你就不要出现了。”

  “好。”

  “不——我还要以后能随时去祭拜丕儿。”

  “好啊。”

  在那抹白发消失在门后,沈幼漓重新倒在被中,静止不动许久。

  然后,她带着一腔驳杂的情绪,裹衣起身去打开门。

  吹了许久冷风,直吹到身子僵硬,什么念头都没了,她才点灯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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