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作者:忘还生
  “三娘子也来祭拜先人,真是碰巧。”沈幼漓高兴地寒暄。

  从前两家比邻,墓园也挨得近。

  江更耘缩着肩膀,尽力往离李娘子远的地方倒,生怕风把自己身上的尿臊味吹到她那边去。

  李三娘子浅笑:“顺道,也想来打听一下彩礼的事。”

  “大娘子别误会,毕竟是嫁掌冶署令,我阿爹是清贫文臣,前头两个姐姐就让阿娘头疼了好久,此番是失礼些,但私下商量商量,家中有个底,也两厢便宜不是?”

  “是啊,“沈幼漓看向江更耘,热心道:“弟弟,彩礼你可想好了如何置备?”

  “彩礼……阿姐你说呢?”

  “别问我啊,这是你的事,母亲难道没给你留下什么体己,还有这些年的官俸,江家以前的药铺啊……”沈幼漓帮他细细清点。

  江更耘哑然,她是他姐,弟弟的婚事难道不该她来置办吗,何况自己连身干净的衣裳都没得洗换,哪里拿得出彩礼?

  她这是故意消遣自己吗?

  两个人都在等他开口,江更耘艰难开口:“彩礼的事暂且放着,我回家之后细细盘点清楚,好写个单子……”

  李三娘子沉默了一会儿,江更耘心头发虚,求助地看向阿姐。

  沈幼漓只是抚着发鬓看向别处,没有开口解救的意思。

  幸而三娘子体贴,道:“这倒也没什么,跪着做什么,站起来说话吧。”

  说着伸手要去扶他,还未靠近就面色一变。

  “你这……”她捂着鼻子赶紧远离,几欲作呕,又因修养闭口不言。

  可不用言语,单是这举动足以江更耘整个人都炸了。

  她是闻到了!

  江更耘真恨不得钻到土里去,就地消失。

  谁知沈幼漓偏偏还补了一步:“瞧我都忘了,你这伤腿还没治,跪这么久不好,阿姐不能扶你,要不你自己慢慢扶着站起来?”

  这么脏,让她搭手是不可能的。

  “伤了腿?怎么伤的,还有这……骚味又是怎么回事?”李三娘子皱眉。

  江更耘赶紧找补:“不过是与人有些旧怨,我一人打四个,打赢了他们气不过,冲我泼脏东西罢了,急着来拜祭阿娘,一时未曾收拾,让三娘子见笑了。”

  说完怨恨地看向沈幼漓,她要是早给他银子埋掉赌账,自己会在李三娘子面前丢脸吗?

  三娘子急道:“这得赶紧报官去啊!”

  沈幼漓摆手:“报不得,报不得!”

  “为何?”

  她捂着嘴,似闯祸一般,心虚看了一眼江更耘。

  “怎么回事?”李三娘子狐疑,“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我?”

  “唉,原本也是瞒不住的,我这弟弟欠了点赌账,拖了点日子,才被人打断腿,还被淋……甘霖。”

  江更耘心中狂喊着不要说,现实却是缩着脖子不吱声,真相暴露,他已不敢想自己现今在三娘子眼里成了什么样子。

  江更雨一定是故意的!

  李三娘子震惊,“这……大娘子,我是信任你,才答应这门亲,这欠着赌债……”

  “你不会拿个假的掌冶署令来框我吧,若真拿得出彩礼,哪里会连赌账都还不上?”

  江更耘绷起脸,强自镇定:“就算眼前没有,难道以后没有?而且你就是这么一个看重钱财权势的女人吗?”

  李三娘子莫名其妙:“不看重财势,谁会看得上你?”

  “你——”

  “我怎么了?”

  “你说这样的话,就不怕我悔婚?我告诉你,就算现在我缺银子,才阴沟里翻船,但来日,我扶摇直上,你追都赶不及!”

  沈幼漓在旁忽地补了一句:“哦,那个掌冶署令,只是你姐夫同你玩笑罢了。”

  嘎?江更耘那不可一世的神情僵在脸上,不敢置信,堂堂军容怎么会跟他开玩笑?

  “顺道告诉你,你那协律郎之位也给你摘了,往后你可以用平日攒下的俸禄买几亩薄田,耕种度日,要是你有的话。”

  “不可能——”

  他不答应,绝不能答应!

  “凭什么革我官位?”

  沈幼漓一摊手:“你几日不去衙门当值,正好有御史瞧见,这么一参,官位就没了。”

  “是你让我不用去衙门了!”

  “我未承想你连招呼都不与上官打一声啊。”

  “你在开玩笑,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阿姐,我是你亲弟弟啊!”

  沈幼漓摇头:“开玩笑哪能比得上真的好笑。”

  李三娘子捂住嘴,一脸惊异地看着江更耘困兽一样,又站不起来,形容实在滑稽。

  江更耘却是实实在在慌了,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

  “没关系,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管你是高官还是贫民,我都愿意跟着你。”

  似一缕阳光普照在身上,他动容看去。

  “三娘子……”

  李三娘子一脸嘲讽:“你不会想让我说这种话吧?”

  “啊?”

  她掩唇笑了一声:“从前我属意江家大哥哥,若是他在,不用一两银钱没有,单是他这个人,我也是愿意嫁的,不过你嘛……”

  江更耘整颗心被冻住,待清李三娘子眼中讥讽,又急得冒汗,整张青紫的肥脸瞧着难以言喻。

  他握紧拳头道:“你说的江家大哥哥是哪个?”

  李家娘子笑着和沈幼漓对视了一眼,“还能是哪个,自然是大理寺少卿江更雨。”

  江更耘的火气蹭一下起来了,江更雨再好,那也是个女人,跟他一个男丁怎么比?

  女人这种东西,怎么都是这样有眼无珠,不识好歹!

  他撞上大运,头一个念头就是去李家提亲,想给三娘子好日子,为什么她这么不识好歹,还有江更耘,有什么过不去,为什么非找不痛快,要如此设计他,让他遭人嘲笑!

  他被取笑,丢的不是江家脸面吗?

  “你喜欢她?她可是——”

  江更耘想说她是贪污犯,偏偏本人又站在这里,他不敢说,自己往后还得指望她,而且细论起来,那事错的还是自己。

  “她可是女人!”

  “大娘子就算是女人,非要选我也会选她。”

  沈幼漓被说得有些羞涩,她本是请三娘子戏弄江更耘一番,没想到她如此敞亮,特意出来一起骂,骂得也是真痛快。

  而江更耘已经要被气疯了:“我是顶天立地的男子,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竟然喜欢一个女的,是你脑子有虫,就是当一个贫苦百姓,你这种女人我也断不会要!”

  不错,是他看不起他,就算自己满身脏污,家徒四壁,那也是他江更耘看不上李三娘!

  “那就祝江郎君早日自力更生啦,从前总让人当猪养,往后可得小心,别被当猪宰了。”

  “你——”

  沈幼漓打起了圆场:“莫吵,莫吵,怪我拉下脸去说媒,才让你们吵成这样,如今散了也好。”

  “这不是你的错,有这样一个弟弟,谁也没办法。”

  江更耘实在忍不住了。

  他已经痛得忍不住,想站站不起来,旁边两人看过来,没有一个要来扶他的意思,在她们视线之下,江更耘咬牙,扶着墓碑艰难站起来,浑身像有针在扎。

  江更耘转身对着,阴沉地警告:“我告诉你们这两个蠢货,没资格在这里议论男人!”

  二人看着他沉默了一阵,又继续说自己的。

  “李娘子,你也瞧见了,这就是我江家儿郎,就算给个三公他做,那也会带累全家,这么亲事就算了?”

  李三娘子轻笑:“罢了,我昨夜也只是说笑而已,长成这年猪一般的模样,莫说只是个署令,就是皇帝,我也是不愿意嫁的。”

  “你给我住口,还没过门呢,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我来日一定要去你爹面前问一问!”江更耘出离了愤怒。

  他不能被两个女人欺负到这个份上!

  李三娘子面色一白:“你说什么?”

  现在知道害怕了?江更耘叉着腰正待说话,她扑哧一笑:“凭你?”

  “凭我怎么,女子妄议自己婚事,我如何说不得!”

  “谁都说得我,你一个马上要大狱的人,可说不上半句话。”

  “你什么意思?”

  江更耘突然有不好的预感,看向沈幼漓,她正笑吟吟看着自己。

  “我们如今都知道了,江家哥哥当年就是被你给害了。”李娘子冷冷地说。

  “你胡说!”江更耘更慌。

  “巷子里都是知道的,我们没有本事为江家哥哥说话,现在真相大白,原来就为你这么一头不知廉耻的肥猪,才害了这么好一个人!”

  当年她才十一岁,目送着江家哥哥被铐上枷锁带走,心里为他难过,却什么都做不了,现在终于能狠狠出一口恶气,又怎么会客气。

  李家娘子从始至终没有看上江更耘,不过是沈幼漓亲自登门,说服她跟自己演一出戏罢了。

  恰好李家娘子也早厌恶江更耘这个蛀虫一样糜烂,还肖想自己的恶心玩意儿,能出手解决掉这个麻烦,何乐而不为。

  从头到尾都是她们在戏弄他罢了。

  沈幼漓好心告诉江更耘:“李家娘子要嫁的是今年高中进士的舒家郎君,才华横溢,一表人才,好弟弟,就算姐姐再费心帮你张罗,癞宝终究攀不上天鹅,你要自己看明白才好。”

  李娘子低头抿着唇笑,偶尔戏弄厌恶之人,心情真是不错。

  江更耘肥脸都憋紫了。

  “你们今天是故意戏弄我!我的腿,我全身尿味……是不是你故意设局,让我在她面前丢脸?”

  江更耘气得哆嗦,话都讲不顺。

  “是啊,“沈幼漓点头,“他们打你是本分,我给银子是托他们把你浇醒,别做美梦,奈何你不解其意。”

  她宁愿把银子给外人教训他!

  江更耘气得要跟沈幼漓拼命,她只是牵着三娘子退后一步,冷眼看断腿的胖子扑在地上。

  两个鹤使上前按住他。

  没人把江更耘的愤怒当回事,李三娘子牵起沈幼漓的手,道:“今日话都说清楚,那江家……姐姐,来日有空定要来寻我玩,我先走了。”

  “我送你。”

  沈幼漓好生送了李家娘子离开,二人隔着遥遥还在挥手,目送李娘子登上马车,她才转身看向江更耘。

  江更耘不顾一切对着沈幼漓发火:“你疯了,江家就我一个男丁,要是我娶不上媳妇,你知不知道你是多大罪过?”

  “还有我官职,你还我官职,你个不要脸的□□。”

  今日根本不是祭拜,就是一出鸿门宴。

  沈幼漓一脸冷漠:“除去你的官职,还难解我心头之恨。”

  “你想做什么,杀了我吗?”

  “不错,如今江少卿算是洗雪沉冤了,你也该早日伏法,到阴曹地府报到去。”

  她怎么敢这么跟自己说话,这样的女人简直不配活着!

  “江家只剩我一个了,你攀上凤军容,难道庇护不住我?为什么还要我死?”

  “为何要庇护,你是罪魁祸首,当然要投案。”

  江更耘怕得胆子都破了,鹤使压着他的肩膀,他的膝盖深深戳进泥里,抬不起来。

  “当然,你是我弟弟,我怎么忍心看你下大狱。”

  未等他松口气,沈幼漓笑道:“所以我特意跟军容请了格外优容,让你在此处就斩的,正好让阿娘看着你上路,不必奔波。”

  死期来得太猝不及防,江更耘一时反应不过来,疯狂挣扎。

  “不要,我不能死!阿姐你只是吓唬我,今天这教训我吃下了,我知错,以后绝对事事以你为先,荣华富贵也不去想了,我一定老老实实地,阿姐,你饶了吧。”

  她摇头:“是国法不饶你。”

  “江家只剩我了,你也得护住我,你知道害死我是多大罪过吗?祖宗在天之灵一定会劈了你!”

  他被江母日日灌输,觉得自己就是家中的皇帝,江家女人都该为他奉献一切。

  香火是不能断的,他是香火,是香火!女人要组成城墙围着他,护着他,只有他能延续江家的血脉!

  江更耘疯狂扭动,丑态百出。

  “我是送你和最疼爱你的母亲见面,不在世上丢人,江家祖宗会感激我,母亲肯定也是盼你早日和她团聚。”

  沈幼漓看向墓碑,轻声道:“母亲,我将你亲儿子送去和你见面,你定然很高兴吧。”

  “不要,我不要下去——”

  鹤使下刀,江更耘血喷溅在坟墓之上,染红了“江余氏”三个字。

  之后就是掘坑,尸首埋在了江母身边。

  沈幼漓安静站了许久,一场戏演完,人送走了,她的情绪又沉寂下来。

  “可解气了?”

  沈幼漓看向出现在身后的凤还恩,牵唇点了点头。

  “走吧,这里路滑。”

  凤还恩又朝她伸手,她扶着他往外走,这一次他没松开手,沈幼漓也不在意,只是往前走。

  釉儿从马车帘里探出脑袋来,想喊“阿娘”,就看到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轻轻捂住了嘴巴,又缩了回去。

  —

  之后,凤还恩特意把八年前贪污修河款翻案之事做成告示,贴满万春县的大街小巷。

  可惜记得这件事的人已经很少,很多人甚至不能把名字和事情对上。

  只有几个在乎的亲人因洪水死去的百姓才记得这件事,记得他们聚集在大理寺门口,群情激愤呼吁将那年轻的官员凌迟的事。

  可他们对一个陌生官员“枉死”并没有什么可惜或愧疚,只在知道真凶伏法之后松了一口气。

  沈幼漓看着和往日一样平静的县城,没有什么百姓痛哭流涕,后悔冤枉了好官的场面。

  她没有什么失望或愤怒。

  百姓不在乎这么多,将近十年的时间,足够把一切都淡忘了。

  从头到尾,在乎真相的只有她一个。

  其实冤枉她的不是他们,害死他们亲人的也不是她,他们只是陌生人而已。

  只是,原来再深的伤痕在时间里也会变淡,人是能把日子一日一日过下去的。

  那她还怕什么呢。

  —

  夏去秋来,不知不觉天下已经走了一个春秋有余。

  越明年,冬日腊月,北风呼号,高楼尤甚。

  因年关底焰火爆竹不断,夜里寒月都朦胧了几分。

  迟青英照旧镇守着摘星阁,眺望着万家灯火,独守着这一方寂寞。

  鞭炮和焰火不时打破宁静,照亮夜空。

  已经一年多了,他还要守多久呢,真能等到一个如意的结果吗……

  可他的忠诚告诉他,不论多久,都要守下去。

  沉默地体味过这日日无望的等候,迟青英握紧剑柄,佳节中亦不曾懈怠。

  就在这冷清与幽静的高阁上,一道瘦长清影自阁内映出回廊之外,无声无息。

  紧接着飘荡出一袭白衣的衣角,扶着门框的手骨节苍白修长。

  迟青英余光中有人影晃动,看了过去——

  阁内的人赤足,缓步走了出来。

  月色下走出的男人满头银丝垂落,在清冷月辉里微荡,似被月华淬洗过,竟比满地银霜更皎洁,如冰河下的静水,在寒夜里无声地浮动。

  那面容白到恍若透明,侧颜神祇般凛然不可侵犯,映得身影更加孤绝清寒。

  “青英。”

  声似天外而来,与迟青英对视上的眼神深幽如古井,无悲无喜,无嗔无念,仿佛看尽人间万年悲欢离合,如今只剩下一片空茫澄澈。

  是……迟青英呆呆地看着月下似谪仙飘摇落世的人,久久未曾找到言语。

  是主子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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