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享乐和苦难永远不可能共情

  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消毒水味儿，监护仪‘嘀嘀嘀’地慢节奏跳响声，都足以令人心烦意乱。
  温荣坐在床边，看着床上带着氧气面罩昏睡的金丽华，满脑子都是她晕倒前的那句话。
  ——‘人到用时方知难’
  这话原不是说‘无人可用’。
  但相比起来，‘无人可用’，岂不是更空虚更无助？
  病房门推开，温承誉拿着手机走进来，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怎么样？醒过吗？”
  温荣摇头，“结果出来了吗？医生怎么说？”
  “说暂时看出大问题，也许是低血糖和低血压，引起的一过性脑缺血，等醒来就好了，还等明天全身检查的结果都出来。”
  温承誉说罢叹了口气，“应该没大事，你也清楚她，从年轻时候就爱美，又注意养生，平时吃的少还过于清淡，这是营养跟不上了，最近可能也是太累，休息两天就好...”
  话没说完，见温荣开始掉眼泪，他吓得脸色一变。
  “哭什么？别哭！你怀着孩子呢...”
  温荣抬手蹭掉眼尾湿意，“我要是个男孩儿就好了，不会让你们操这么多心，还能多照顾你们。”
  “胡说什么呢！”
  温承誉皱眉训她，一边走上前揽住她肩，安抚地拍了拍。
  “男孩儿不一定就能指望的上，谁家有老人不得遇上这么个情况？人就是得服老，跟你没关系。”
  温荣陷入无尽自责，根本无法听人劝。
  她转过脸抱住爸爸，哽咽声无法抑制。
  “我以为带妈妈到处走走，接触些新鲜事物，也是放松，可明明就是累到了她。”
  “我要是个男人，至少不会未婚先孕，不用你们照顾。”
  “至少妈妈倒在地上，我能抱得起她，背得动她。”
  “爸爸，我没用，对不起...”
  温承誉心酸的厉害，看看床上的妻子，又看看怀里哭成泪人的女儿，一时也眼眶发热。
  他搂着温荣，轻抚她头，语气沉沉叹了口气。
  “荣荣，不是你的错。”
  “爸爸知道，妈妈突然这样，让你吓坏了。”
  “可人吃五谷杂粮，都要经历生老病死，一辈子也总要遇到很多坎坷，不过解决问题的办法，也总比问题要多。”
  “等妈妈出院了，我们可以找个住家保姆，往后你们作伴儿，都好好休息，家务事就都不要做了。”
  还故意逗她，“你看，花钱就能解决的事，这都不叫事。”
  温荣听进去了，但她没法儿释然。
  有些事没有经历过，永远无法体会和醒悟一些道理。
  人可以自立自强，但老天爷给每个人都设定了优势和短板，有些硬性条件人努力一辈子也无法突破。
  所以有些困难，就是能轻易拿捏你。
  温荣想自己若是倒在地上起不来，没有人能第一时间出手相救，或是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那该有多绝望？
  眼下已经不再是她有没有用的问题，问题在于，她够不够用。
  父母需要，比她想不想，更重要。
  *
  池鹤阳拎着饭菜进病房时，温荣刚哭完，眼睛还是红的。
  他不动声色看了眼她，将两摞饭盒放在套房的茶几上。
  “温叔，荣荣，先吃点东西吧。”
  温荣看他一眼，他身上还穿着真丝睡衣，脚下还是拖鞋。
  她站起身时，神色复杂而郑重：
  “今天谢谢你。”
  温承誉看了看两人，也是脸色凝重，满眼复杂，不过没吭声。
  池鹤阳笑笑，“没事，刚好今天我休息，听到动静就朝外看了一眼，也是赶巧。”
  他垂下眼，把饭菜一一打开，语气温和自然。
  “再有这种事，你应该第一时间打给我，连自己都需要人照顾，哪应付的过来？”
  温荣垂下眼，遮住眸底黯然，没再说话。
  温承誉叹了口气，适时开口，语气也很温和。
  “行了，这儿有我和荣荣，今天麻烦你了，天色不早，早点回去吧。”
  池鹤阳浅笑着，站直身叉腰，“您最近身体好了？不用回去喝药？”
  “......”
  温承誉一脸尴尬。
  “这个时候，您可不能再出事。”池鹤阳自顾说着，“今晚我陪荣荣，公司那边已经打过招呼，温叔，您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过来。”
  温承誉迟疑，他的确还有些事要交接，但是池鹤阳留在这儿...
  他难掩顾虑地看向温荣。
  温荣面上毫无情绪起伏，淡淡牵唇说：
  “爸爸回去吧，有事我再联系您，药在砂锅里泡着，还得煎一个小时呢。”顿了顿，她又不放心的蹙了下眉，“我先给您叫代驾，忙里忙慌的，开车不安全...”
  她要拿手机，被池鹤阳插声打断。
  “不用！你先吃饭，一会儿我送温叔回去。”
  温荣手上动作一顿，侧目看他一眼。
  池鹤阳笑的从容，“手机没拿，正好我回去拿东西，也换身衣服，你需要什么发给温叔，我帮你捎过来。”
  温荣眼睫微动，抿唇低语。
  “麻烦你了...”
  “没事。”池鹤阳勾了勾唇，又招呼温承誉，“温叔，先吃饭吧，吃完再走。”
  *
  温承誉跟池鹤阳一起离开后，病房里又清静下来。
  关掉大灯，温荣靠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嗡嗡’
  不知多久，病房里响起一点动静。
  她睁开眼，看向茶几上亮起屏幕的手机，一动不想动。
  想了想，又怕是温承誉的消息，还是起身走过去，捡起手机。
  不是温承誉，是祁景昼。
  【给你订了新补品，记得拿】
  自从上次恭喜完他高升，这人每天雷打不动，不定时发消息过来。
  温荣偶尔会回复，但今天看着那张酒席盛宴的照片，完全没有想回复的心情。
  享乐和苦难永远不可能共情。
  一道看不见的鸿沟，再次变得清晰。
  她按灭手机，听见病房门一响，抬头就见池鹤阳拎着两只行李袋进来。
  房间里很暗，他朝她看了眼，关上门，把行李放在长沙发的角落里，低声交代起来。
  “洗漱用品在小包的最外侧，拖鞋在这儿，给阿姨拿了几身换洗衣物，跟你的分开装了，还不知道要住多久...”
  他敛了敛声，朝病床的方向看了眼，悄声说：
  “你去洗漱吧，我守着。”
  温荣无意识攥紧手机，抿了抿唇，轻声开口。
  “明天我就找个护工帮忙，不能耽误你工作，今天谢谢你了。”
  池鹤阳单手插兜站着，镜片后的黑眸安静看着她，半晌，勾唇笑了笑。
  “先去洗漱吧。我收拾一下，今晚我睡沙发。”
  温荣没再多说，放下手机，翻出洗漱用品，朝洗手间走去。
  她关上门，默默洗漱完，又上了个厕所。
  等再开门出来，就见金丽华醒着，池鹤阳正立在床边低着腰跟她说话。
  “检查没什么事，放心吧...”
  “妈！”
  温荣快步走上前，握住她手，紧张地打量她。
  “您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