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人吃人

  早上的饭是半块干巴馍馍，馍馍风干的时辰久了，怎么热都软和不下来，一咬就满地满身的掉渣子。
  谭瑛一边舔着唇边的渣渣，一边被蒋云花告知了干粮告紧的噩耗，她拿着馍馍的手一顿，愣愣的看过去。
  蒋云花愁云满面道，“家里这么多人，仅剩的那点干粮不够吃三天了。”
  院子内的人都沉默了。
  这时，谭玦突然极小声说了句，“谭瑛不是带了一只狗吗？”
  声音很小，满院子的人却都听清了，视线下意识落到跟在谭瑛身后亦步亦趋的大黑狗身上。
  他妈的。
  敢打老子的主意？！
  余敬廷眼一眯，犬牙下意识呲出来想恐吓谭玦，却被谭瑛警告性的拍了下狗头，他抬眼看了一下她不太好的脸色，只好不情不愿的收起了尖牙。
  谭瑛抿了抿唇，手心沁满汗液，在这个自己该发表见解的场合，她却一句拒绝的话说不出来。
  不是她对虎子没有感情，没有同情心。
  实在是她的那点私人感情，在全族人命关天、生死存亡的大事上显得过分苍白。
  要她如何去开口，去跟一帮逃荒的即将断粮的人解释：狗也是我们同行的伙伴，不能喊打喊杀？
  谭瑛怕自己一开口就成了笑话，被人当成疯子绑起来沉塘。
  她还没等张嘴发话，一边沉默的谭荻林却先发了话。
  “吃的的事，我会再去想办法的。”
  谭瑛错愕的看向他。
  他怎么把自己的台词抢了？
  更出人意料的是，其他人都没有出现异议的。
  我勒个，怎么回事啊到底。
  谭瑛微微睁大了双眼，扫了一眼众人的脸色。
  李翠红脸色如常，“也对，日子还没到过不下去的时候呢。”
  蒋云花也没说什么，将自己手上的馍馍掰给谭瑛一块，“瑛瑛，再吃点。”
  大家的饭都不够吃，谭瑛本不想再多拿了，结果转念一想，身边的虎子还没吃饭呢，又沉默了。
  “……”
  “谢谢阿娘。”
  谭瑛躲到木屋外的角落，唤着余敬廷过去，给他掰成两半喂着吃，心里同时盘算着怎么弄到新的口粮。
  余敬廷早就饿了，将馍馍草草的嚼了嚼就咽进肚子里，吃完还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她沾着渣子的手指，舔完才反应过来，然后浑身一僵，眼神立刻慌乱起来，连尾巴尖的硬毛都扑唰唰的炸开了花，紧接着就听见自己媳妇儿抱怨着。
  “都怪那个什么狗屁的短命丈夫，难道就不知道自己一家子亲戚都是什么牛鬼蛇神？就不知道偷着给自己媳妇儿寄点银钱贴补一下！手里现在只剩下四十文，够干什么的？！”
  四十文？
  余敬廷拧起眉毛，炸开花的尾巴尖也缓缓放下。
  怎么可能！
  他往家里寄了那么多钱，少说也有十几两银子了，完全足够支撑一家人十年的生活开支了。
  怎么可能她手里只剩下四十文了。
  谭瑛蹲在地上，胳膊搭在膝盖上，垂着脑袋，还在唉声叹气。
  “没钱啊没钱啊，可怎么办是好啊。”
  这个时节，邻近的小山上别说是个活物了，连片草都几乎没有，再往深里去又遍是野兽，简直是两难的境地。
  谭瑛拧紧了眉头，眼睛盯着一处出神。
  院里头，谭荻林的正在和谭玦这个蠢东西解释为什么他们在逃荒还能有饭吃。
  他直起身正色道，“咱们家和你舅舅家，还有村里的好些人都是从别的地方逃荒过来的，经历过被逼到绝处时候的可怕，所以当一部分先觉者察觉出村里的物资不足以支撑生活的时候，趁着还有喘息之力，大部分就会选择提前开始逃荒，以避免到最后人吃人的境地，当然，也有少许不死心的，想再等等看，不肯离开村子的。”
  谭玦眨了下眼，有些不太明白的挠挠头，“人吃人，真有那么可怕吗？”
  “咋不可怕。”
  李翠红晃着身子哄着怀里的小岁睡觉，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脸色不是很好。
  “那是三十年前了，你都没出生呢，肯定不知道什么，那时候我还在家做闺女呢，住在离这百十里地外的村子，只记得那时的逃荒不是一下子就翻天覆地的，而是慢慢的，慢慢的将人往绝路上逼，最开始是大旱，天儿上跟下了的大火似的，四月出头就开始烫脚，旱的地里的庄稼都卷边了，精瘦精瘦的细杆，结的粮食种又瘪又少。
  不过，那时候的人们都没咋当回事儿，还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旱灾，第二年就好了，虽然热些，勤快着挑些水去浇地就是了，何况还有往年的陈粮，勉勉强强也够支撑下去，于是所有人都没上心，自然也不会预料到这才只是噩梦的开始，在往后的几年里，一年比一年干旱，一年比一年酷热，地里干裂的崩出缝儿来，连野草都长不出来了，整个大地光秃秃的，池塘早就干了，河道都烤成了干地。
  这时候就有人建议大家进山吧，山里有水，也有食物，说实在的，要不是被逼到没活路了，谁也不想上那野兽嘴里抢食，乌泱泱的一村人就这么扛着锄头出发了，起初确实有成效，从山里一挑子一挑子的往山下挑水，灌溉着禾苗，叶子又舒展开了，还有野果，山菌子，野鹿什么的，运气好还能带回家里美餐一顿，靠着这些村子又撑了几年下去，但后来旱灾越来越严重，连山里也寸草不生了，走得累瘫了也再看不到一滴水，整个山光秃秃的寸草不生，没了草木遮挡，风沙也跟着作乱起来。
  粮缸逐渐见了底，村里人饿的呀，争先恐后的扒树皮吃，甚至为了一小块树皮互相打的头破血流，到最后，只剩下地面上的一把把黄土了，把人饿的焦黄精瘦，躺在炕上奄奄一息着等死，立冬后出现了第一个饿死者，这时大家还想着入土为安，尽心尽力的操持着丧事，再后来，两个，三个……死的人越来越多，活着的人也没了挖坑的力气，只好任凭那些饿的皮包骨的死人架子丢在外面。
  不知哪天黄昏，有一户人家里刚下生的婴儿死了，全家沉默着，死婴就这么放到了半夜，直到一个男人提着麻袋敲响了他家的院门，说，‘我知道你不忍心，我也狠不下心来，这样，咱们两家交换。’就这样，人吃人就开始了，满村子飘散着许久不曾有的肉香。”
  一帮小孩儿听的眼神都变了，从津津有味变成恐惧害怕
  余斐斐坐在石头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紧紧抿着嘴，连呼吸都放轻了，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蒋云花接着她的话头说，脸上不禁露出后怕和不忍混杂的神色。
  “我记得特别清楚，村西冯瘸子家的媳妇儿饿死了，他前脚刚把媳妇儿埋了，后脚坟包子就破了个大洞，尸体没了，冯瘸子就此疯了，拿着菜刀满村子的找，怎么可能找得到，不用想也知道，尸体是让人给刨了，指不定进了谁家的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