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他什么都不是

  从小店出来时，宴修出了一身汗，他错过老板意味深长的目光，被尔町推着，大口呼吸迎面而来的冷风。
  入秋的空气冰凉，但穿过呼吸道深入肺腑时，又成了潮湿的暖意，他朝围巾里缩了缩，整个人除了无名指上的戒指，同来时没什么区别。
  尔町有意无意将戴上戒指的手往宴修眼皮底下伸，宴修被银质反射的光晃了眼，在第三次时终于忍不住了，他张了张唇，要说一些难听拒绝的话，却被尔町抢先一步堵回了喉咙里。
  “这几日兰斯没有外出，我的计划要稍稍延后，正好有时间帮你恢复身体。”尔町说得理所应当，他推着宴修沿着来时路走，不多时，两人再一次路过灰蒙蒙的湖，心有所感般尔町停下脚步。
  在戒指店消磨了不少的时间，眼下再回望湖面，灰蒙蒙的雾气之中多了一丝黯淡的光芒，并不明朗，宛如尔町若隐若现的感情。
  尔町垂眸，盯着宴修的发旋出神，他想要询问宴修在店中时究竟在看什么，嘴角浮出了笑容，可他又怕得到不满意的答案。尔町记忆里很好，哪怕之前对宴修不够在意，但依旧隐约记得亚雌曾说过宴修在论坛中有一则讨论热度很高的帖子，里面存在不少他的竞争对手。
  现在真的成了竞争对手。
  尔町从嘴角呼出一口冷气。敏锐如他，经过几天的思考，已经没办法逃避内心对雄虫自然而然的在意。可他又没有追求雄虫的经验，现在的举动都在扯着交易的借口，凭借本能行动。
  若是真的要同宴修更进一步，他需要更近一步打动对方。
  尔町向来不是磨叽的人。
  他想做就做，但不等他说出一个字，轮椅上的宴修若有所感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知道了。”宴修尽可能语气平和，他回忆来时的沿途风景，朝身后某个方向看去，“去买菜吧。”
  尔町心里因为没说出口的话而积攒的郁闷一扫而空，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我带你去。”
  宴修摇摇头，围巾滑落，露出他的面孔，尔町静静盯着，“你去，晚上我来下厨。”
  宴修说到这，深深呼出一口气，宛如做了很大的心里准备，他挤出一个笑容，“就当是交易开始前的庆祝。”
  风拂过尔町的发丝，他站在原地，好一会，点了点头，随后他转身，脚步很快地朝宴修所指的方向走去。看上去同平日无异，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成拳。
  他在兴奋。
  宴修不忍心看，偏开头，视线斜落在浅灰色的地面，细数上面的花纹。他在心中默数，确认等到尔町走远了，连丁点身影都看不见，宴修将一直揣在口袋的手拿出来。
  细长的左手无名指上恰如其分地戴着银戒，宴修平展开五指，右手下意识摩挲戒指的触感。苍白的肤色同膝上的毛毯对比鲜明，而银色更是其中不可忽视的亮色。宴修不自觉被晃了眼，等回过神，察觉到时间过去很久，他不敢再耽搁，右手卡着戒指，没有任何试探，用最大的力气粗鲁地将其扯下。
  力气太大，无名指留下一圈红痕，在苍白中刺目到令人不忍去看。宴修无暇顾及，他将戒指捏进手心，回头望了一眼。尔町比他想象中回来的还要晚，他没看到任何人影，心里要做坏事的紧张感稍退，宴修松口气，握紧拳便要将戒指丢进湖泊之中。
  可即将要松手时，他又鬼使神差想到了在店中时尔町的行为，他摊开手心，将戒指对准了雾蒙蒙的太阳。
  微弱的阳光照亮了戒指内圈的刻字。宴修这才发现对称的两面刻着他的名字缩写。
  YX。
  无尽夏。
  无名指中有血管直接连接到心脏，当佩戴戒指时，戒指的束缚会压着血管，直直传递到心脏之中。不仅仅是规束了他，更是要将他困在无尽的夏日中。
  只是...那片夏天早就被丢掉了。
  -
  尔町站在树木的阴影后，大雾的天气和模糊的阳光将他淹没。他脚旁工工整整放了两个购物袋，里面的瓶瓶罐罐挤挤挨挨，连带最顶上的蔬菜也滑落一旁。
  但他迟迟没有动作，他的视线穿过斑驳的树叶，盯着雄虫的一举一动，直到一抹银色流光落入湖泊消失不见，尔町的肩膀如山崩彻底垮下。
  他早该知道的。
  自作多情，这个标签就不该从他的身上摘下，就该一次又一次贴在他的脑门，胸口。
  不远处的宴修有点恍惚，他愣愣看了一会水面，手指发冷，放在嘴唇边吹了两口，随后他听到一点风吹草动的动静，连忙将手重新揣回了口袋。
  宴修回过头，他的鼻尖和唇因为冷风变得有点红，嗓子也哑，但一改方才的冷漠，主动同尔町说话，“你回来了？买了什么。”
  话落，他有点心虚地挪开视线，雌虫的眼睛很亮，能看透他似的。
  宴修有点尴尬，手指冷的发抖，也在口袋里捂出一点薄汗。
  尔町假装没看见。他穿的马丁靴，走路有哒哒的声响，一路迎到了宴修旁边，将两个手提袋的东西展示给他看。
  “我不会挑。都买了一点。”
  细细说来，他是在货架前摸出通讯器好一通询问才琢磨出原来菜的名字。只是他到底是不会做饭，认出来了又不理解做菜要用哪个，一来二去，挑了里面价格贵的东西买。
  只是想到这，尔町的手指在口袋拨弄通讯器。
  在付款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确实已经脱离了曾经鼎鼎有名上将的身份，他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甚至可以说是穷困潦倒的雌虫。
  在联邦，一个雌虫的优秀不仅仅来自他的成就，更有他的资产，家事等等。尔町孤身从底层爬上来，他同宴修一样，没什么背景，可曾经的荣耀是他的底气——直到这一刻他全都没了。
  怪不得，雄虫看不上他。
  不能给雄虫好的生活的雌虫算什么呢？
  尔町自嘲地笑了，笑容格外刺眼，让宴修不自觉眨了下眼睛，下一刻，尔町轻轻拨开他的发丝。
  “被风吹乱了。”
  雾气流动，尔町左手上的戒指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