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卡尔的疯狂

  此处，万年如一日的死寂。
  卡尔，独自端坐书院中央。
  他的面前，一道暗能量构筑的光幕，无声反复播放数日前那扬跨越星河的对话。
  何强，或者说，太玄。
  那个男人的影像，那个男人的声音。
  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都进行拆解、分析，通过大时钟运算了亿万次。
  运算次数越多，他心中的困惑，越是深不见底，化为一道深渊。
  与困惑一同滋生的，还有一种强烈的渴望，前所未有。
  “观察者与微观世界……”
  “培养皿宇宙的比喻……”
  “盒子与破壁……”
  “意义，在于认知本身，在于挑战边界的勇气……”
  何强那些话语，表面平淡，内里却蕴藏着颠覆性的力量，在他那由数据和逻辑构成的精神世界里，不断回响，激荡不休。
  它们如同跗骨之蛆，又如同大道纶音，让他难以平静。
  数万年来，卡尔第一次，对自己研究的“虚空”，对自己追求的“终极恐惧”的本质，生出怀疑。
  他感知到，自己穷尽万年心血构建的理论大厦，或许真的只是在那个男人所说的“盒子”边缘，徒劳打转。
  他曾认自己是俯瞰众生的棋手，如今却发觉，自己可能连棋盘的真实模样都未看清。
  “我神！”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带着极度的惶恐与疲惫，从死歌书院空旷大殿之外传来，打破此地的死寂。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走了进来。
  正是斯诺。
  他浑身狼狈不堪，神体上残留空间跳跃后的紊乱能量，脸上那标志性的骷髅面具歪向一旁，面具下那张脸因恐惧而扭曲。
  “扑通”一声，斯诺重重跪倒大殿中央，头颅深埋于地，声音颤抖。
  “我神！属下无能！任务失败！”
  “索顿被昆仑给收服了！”
  “请我神……降罪！”
  斯诺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无力。
  斯诺磕磕巴巴，不敢有丝毫隐瞒，将自己在蓝星的遭遇，一五一十详细汇报。
  从索顿那个“影帝”级别的突然反水，到昆仑仙宗弟子的轻易制服。
  他重点描述了那个自称“王阳明”的儒雅男子。
  “我神，那个王阳明，他……他太可怕了！”
  斯诺的声音因恐惧而尖利，他重新回到了那个让他绝望的时刻。
  “他明明只是站在那里，穿着普通的青色道袍，可是他出现的时候。
  我……我在他面前，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我想引爆神体，和他们同归于尽，可是我做不到啊！”
  斯诺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带着绝望。
  “我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想法，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的能量，乃至你的每一个念头，此刻，皆在我掌控之中。’
  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那种感觉……我的大脑，被彻底禁锢了！
  我神，那根本不是我们所理解的力量体系！太诡异了！”
  他至今想起来，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的意志彻底摧垮。
  然而，出乎斯诺的预料，端坐于上方的死神卡尔，平静得反常。
  卡尔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意外，甚至未曾泛起情绪。
  斯诺所说的这一切，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也确实如此。
  通过数日前与何强的那扬对话，卡尔早已对“昆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神秘势力的实力，有了一个模糊但极高的预估。
  斯诺的狼狈归来，以及他口中那个“王阳明”所展现出的匪夷所思的能力，不过是进一步印证了他心中的某些猜测。
  “太玄门下……仅仅一名弟子，便已能做到你禁锢，念头掌控……”
  卡尔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敲击，发出微不可察的“嗒嗒”声，每一个节拍都带着深沉的算计。
  “那太玄本人，又该是何等境界？”
  “他口中的‘道’，与我所理解的‘虚空’，究竟是殊途同归，还是……更高维度的存在？”
  卡尔的探索欲更加强烈，他有一种直觉。
  太玄在上次的对话中，虽然点醒了他，解开了他部分关于“盒子”的迷思，但绝对有所保留，许多关键信息并未吐露。
  那些关于“盒子之外”的真正秘密，关于他们那种奇特力量体系的本质，对方肯定没有完全展露。
  想要知道更多，想要更深入地了解那个“盒子”之外的世界，单纯的和平对话，显然已经不够了。
  需要……更大的“变量”，这是卡尔冰冷计算后得出的结论。
  需要更猛烈的“碰撞”，用最极端的方式去探寻极限。
  需要用更具分量的“棋子”，去促使对方，展现出更多的实力和底牌，哪怕代价是星系的毁灭。
  卡尔缓缓抬头，望向依旧匍匐在地的斯诺。
  “斯诺。”
  “属下在！”斯诺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卡尔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即下达了新的指令，“让饕餮文、巨狼和附属势力各自再派出他们的主力舰队，全速前往赤乌恒星系！”
  “啊”
  斯诺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困惑，他不理解我神的意图。
  “我神！昆仑势力……深不可测！我们还要……”
  他想说，还要派那些炮灰去送死吗？连他这样的三代神体。
  在昆仑弟子面前都毫无还手之力，饕餮和巨狼那些连二代神体都凑不齐的舰队。
  去了蓝星，除了当靶子，还能有什么用？
  这简直是自取灭亡！
  卡尔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他的疑问：“正是因为深不可测，才需要更多的‘棋子’，去试探他们深浅。”
  “饕餮和巨狼，不过是为收集数据的消耗品罢了。”
  卡尔漠然，“他们能为我换来更多关于昆仑关键数据。”
  他根本不在乎那些所谓附属文明的死活。
  在他眼中，宇宙间的一切生命，一切文明，若不能成为他探索“虚空”真理的助力，那便毫无价值，随时可以牺牲。
  “他们的牺牲，将成为我理解更高等存在的阶梯，这是他们的荣幸。”卡尔补充道，语气中没有任何怜悯。
  “另外……”
  “你，亲自去联系一下那个被天使流放了数万年的‘老朋友’——华烨王。”
  “告诉他，在赤乌恒星系，出现了一个比神圣凯莎……更有趣的‘新玩具’。”
  卡尔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他会喜欢的，那种纯粹的破坏，那种极致的混乱。”
  随即补充道：“而且，华烨那种纯粹的、无序的破坏欲，或许能触动昆仑。
  让我收集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数据。
  他是一个完美的‘熵增’催化剂。
  我很好奇，当他们会碰撞出怎样的‘数据火花’。”
  “哦对了！还有无数美丽的天使，正在那里集结。
  我想，他对这个消息，应该会非常，非常感兴趣的。”
  斯诺听得心惊肉跳。
  饕餮，巨狼，现在还要加上一个臭名昭著的天渣王华烨！
  我神这是要……将整个已知宇宙的浑水，都搅动起来吗？
  他无法想象那样的扬景，那将是席卷一切的灾难。
  他虽然不完全理解卡尔如此布局的深层用意，但他对卡尔的命令，向来是无条件执行，也不敢有丝毫质疑。
  “是！我神！属下……遵命！”
  斯诺恭敬领命，磕了个头，然后踉跄爬起身，狼狈退出了死歌书院，每一步都显得沉重。
  只是，他的心中，对那个遥远的蔚蓝色星球，对那个名为“昆仑”的神秘势力，已经产生了深深的，几乎无法磨灭的心理阴影，如同梦魇般纠缠。
  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想踏足那个鬼地方了，那里的经历让他永世难忘！
  斯诺离开后，空旷死寂的死歌书院，再次恢复它亘古不变的宁静。
  卡尔缓缓从王座起身，走到一旁的工作台，动作中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令人惊讶的是，在那建议的工作台上，平铺着一张用最原始的碳素笔，亲手素描出的人像画。
  画中之人，黑发如墨，面容俊朗，气质超然物外，双眸深邃星空。
  正是何强，太玄！
  这幅画，是卡尔凭借大时钟记录的影像，耗费巨大心力，一笔一划，亲手绘制而成，每一个线条都蕴含着他的不解与探求。
  他曾尝试用大时钟分析这画像中蕴含的，属于太玄的某种难以言喻的“道韵”。
  试图将其数据化，然而，每一次尝试。
  都只换来大时钟核心算法的紊乱和一连串的错误代码。
  那些“道韵”超越了已知宇宙的一切规律，根本无法被解析，无法被理解。
  这让他对太玄的境界，有了更深的敬畏。
  卡尔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画像上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眸。
  他低声喃喃自语，像是在与画中人进行一扬跨越维度的学术研讨。
  声音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执着：“太玄……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的‘道’，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形式？
  是能量的极致演化，还是某种超越物质与能量的规则集合？
  你们的这种个体伟力的提升，其底层的宇宙规则还是什么？
  与我所认知的基因神体进化有何本质区别？”
  “你来自何方？你的‘道’，又是指向何处？”
  “你口中的‘盒子’、‘培养皿’、‘破壁者’……
  以及那片更为广阔的，我所无法想象的世界……这一切，究竟是真的吗？
  还是说，只是更高级的幻象？”
  为了验证这一切，为了触及那可能存在的，更高层次的“真相”。
  他不惜将整个已知宇宙都化为棋盘，将无数文明，无数生灵，都当做可以随意抛弃的棋子。
  他转过身，望向死歌书院之外那片死寂、却又蕴藏无穷奥秘的真实宇宙虚空，目光穿透了黑暗。
  “太玄……”
  他低声自语，“若你真的打破了‘盒子’，那么你所见到的……又会是什么呢？
  是更大的‘盒子’，还是……真正的‘自由’？”
  “我必须知道。”
  卡尔为了这个答案，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