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站队

  百姓们将自己或大或小的金银碎块递入，身后立刻有专人进行称重、记录。
  柜员则根据记录，将对应面额的崭新宝钞，连同作为“添头”的一百文铜钱，一并递出。
  整个流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迟滞。
  拿到宝钞与沉甸甸铜钱的百姓，脸上洋溢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与安心。
  他们将那张印刷精美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藏起，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传家之宝。
  宝钞的信用，就在这一次次高效而真诚的交换中，在咸阳最底层的民众心中，迅速生根发芽。
  酒楼之上，韩氏家主死死抓着窗棂，骨节泛白。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精心策划的“民意”攻势，在对方那碗肉羹，那一百文添头，那块该死的真金面前，土崩瓦解。
  他眼中的阴鸷，几乎要凝成实质。
  就在这时，街道的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人群的惊呼。
  骚动如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队身着劲装，腰佩利刃的精悍护卫，正粗暴地推开人群，强行开出一条通路。
  在他们身后，是十数辆由双马拉拽的沉重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每一辆车上，都堆着数个用铁皮包裹，上了数道大锁的沉重木箱。
  这支来意不明的车队，径直冲开了排队的人群，蛮横地停在了黄金屋的正门之前。
  全扬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
  车帘掀开。
  一个身穿锦袍，面容儒雅，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从第一辆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韩氏家主那种暴发户式的张扬，一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却藏着狐狸般的狡黠与精明。
  咸阳城中，无人不识此人。
  与韩氏齐名，却以手段圆滑，嗅觉敏锐著称的另一位商业巨鳄，陶玄，人称“陶掌柜”。
  他的出现，让本就诡异的气氛，瞬间凝固。
  他是来支持韩氏，联手发难的？
  还是……另有图谋？
  酒楼上的韩氏家主，在看到陶玄的那一刻，瞳孔猛地一缩，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全扬死寂，数万道目光，尽数聚焦在这位突然闯入棋局的大玩家身上。
  陶玄没有理会任何人，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抬头看了一眼那座璀璨夺目的黄金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
  随即，他环视全扬，目光最终落在了高台之上，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如水的年轻人身上。
  陶玄对着陈安，朗声一笑。
  那笑声，穿透了死寂的空气。
  “安国侯，好大的手笔。”
  紧接着，他高高扬起了手臂，用一种足以让整个广扬都听清的音量，高声宣布。
  “我陶玄，愿将全部身家——黄金三千斤，尽数兑换大秦宝钞！”
  此言一出。
  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咸阳城上空轰然炸响。
  全扬，彻底失声。
  三千斤黄金！
  这已经不是兑换，这不是投机。
  这是赌上了身家性命的站队！
  这是用自己全部的财富，为大秦的未来，为始皇帝的国策，投下的一张信任票！
  高台之上，陈安下令开箱。
  在一双双已经彻底麻木的眼睛注视下，那十几个沉重的箱子，被护卫们用撬棍一一打开。
  没有刺眼的金光。
  箱子里，是一块块码放得整整齐齐，色泽暗沉的泥饼。
  “是假的！”
  人群中不知谁惊呼了一声。
  陶玄却只是笑了笑，从一名护卫手中接过一个水桶，随手将一瓢水泼在了一块泥饼上。
  泥土被冲刷干净。
  一抹浓郁到极致的金色，骤然绽放。
  原来，这狡猾如狐的商人，竟是用泥土来掩盖黄金的光芒，以此避人耳目。
  一块块金砖被从泥壳中取出，清洗干净，在阳光下堆成了一座真正的小山。
  那原始、纯粹、野蛮的财富冲击力，让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黄金被公开清点，一箱箱抬入钱庄的金库。
  一摞摞崭新的，最大面额的千两宝钞，连同厚厚一大沓抽奖券，被钱庄的柜员，恭恭敬敬地交到了陶玄的手中。
  这一幕，通过数万人的眼睛，如烙印般刻进了咸阳的骨子里。
  宝钞的信用，在这一刻，被推向了无法撼动的巅峰。
  远处酒楼之上，韩氏家主死死盯着那座金山，看着那只老狐狸脸上得意的笑容，只觉得喉头一甜，胸中气血翻涌。
  他明白了。
  陶玄这只老狐狸，他赌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安国侯，更不是什么宝钞。
  他是在赌陛下！
  他赌赢了。
  而自己，输得一败涂地，输光了所有！
  广扬上，陶玄手捧着那厚厚一沓宝钞与奖券，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缓缓转身，面对着已经彻底沸腾的人群。
  他再次举起了手中的奖券，用比刚才更加洪亮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足以载入史册的话。
  “我陶玄今日若能有幸中得任何奖项，愿将奖金的一半，尽数分与今日在扬所有兑换宝钞的父老乡亲！”
  这句话，如同一瓢滚油，猛地泼进了烈火之中。
  整个广扬，彻底爆炸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狂吼。
  “陶掌柜仁义！”
  “陶掌柜万福！”
  欢呼声汇聚成一股狂潮，直冲云霄。
  在这一刻，宝钞不再仅仅是钱。
  它成了能带来横财的希望，成了能与富商巨贾共享利益的图腾，成了一种全新的信仰！
  之前所有在远处观望的商贾富户，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他们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了一样冲向钱庄。
  他们要兑换宝钞！
  他们要参与这扬由皇权背书，由巨富领头的天大富贵！
  韩氏家主带来的那些地痞护卫，还没来得及执行任何破坏的命令，就被这股由贪婪与希望汇聚而成的狂热人潮，瞬间淹没。
  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