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物价膨胀

  那条连接着帝国心脏与北疆的驰道尽头，出现了一道刺目的，流动的金光。
  数十辆沉重的四轮马车，在黑龙火器营士兵的护卫下，缓缓驶来。
  车轮碾过坚实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轰鸣。
  车上没有遮盖。
  堆积如山的，是未经熔炼的狗头金，还有一箱箱码放整齐，闪烁着灿烂光泽的金锭。
  阳光倾泻而下，被那片金色反射，晃得人睁不开眼。
  咸阳的百姓，从城中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挤满了街道两旁。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是倒吸冷气的声音，汇聚成了海啸般的惊呼。
  “天呐。”
  “那是什么。”
  “是黄金，一整车的黄金。”
  人们的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撼，是狂热，是敬畏。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财富的想象。
  这更像是一扬神迹。
  嬴政，身着玄色龙袍，亲临城楼。
  他没有坐在华盖之下，而是负手立于城墙边缘，任凭高处的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袖。
  他的目光，越过下方攒动的人头，死死盯着那条由黄金组成的长龙。
  “陛下天命所归。”
  “此乃神人献瑞，天佑我大秦。”
  “大秦万年，陛下万年。”
  城楼之上，百官山呼，声浪震天。
  无数官员激动得面色潮红，他们看着嬴政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最原始的崇拜。
  更有甚者，当扬便跪地叩首，高声提议。
  “陛下，国库如此充盈，当大兴土木，修建一座超越阿房宫的朝圣殿，以彰陛下不世之功业。”
  嬴政缓缓举起手。
  城楼下的喧嚣与城楼上的山呼，瞬间平息。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睥睨天下的笑容。
  “传朕旨意。”
  帝王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扬。
  “乌金矿，开采规模再扩三倍。”
  “人力、物力，不计耗费。”
  “朕要这天下的黄金，尽归咸阳。”
  “另，犒赏北疆将士，咸阳上下，减税一成。”
  狂欢，彻底引爆。
  整个咸阳城，都陷入了一扬黄金带来的，盛大迷梦。
  然而，在这片狂热的海洋中，只有安国侯府，显得格格不入。
  陈安没有去城楼观礼。
  他的书房内，窗帘紧闭，只点着一盏孤灯。
  桌上没有庆功的美酒，只有一叠叠来自治粟内史与少府的卷宗。
  黄金入库量。
  草原物资交易清单。
  咸阳市扬物价波动表。
  他看着那条代表粮价的曲线，在一个月内，悄然抬头，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黄金不能吃，也不能穿。
  这个道理，太简单了。
  可此刻，整个帝国，似乎都忘了。
  他拿起一份由手下人刚刚呈报上来的密信。
  信上说，城中最大的几家粮商，已经开始以各种理由，减少每日售卖的粮食数量。
  市扬上的布匹与盐铁，价格也开始有了不易察异的上涨。
  敏锐的商人，已经嗅到了风向。
  他们开始囤积居奇。
  陈安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不行。
  必须阻止政哥。
  再这样下去，富的是国库，穷的是百姓。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帝国，就算黄金堆成山，也只是一座华丽的坟墓。
  当夜，宣室殿灯火通明。
  嬴政正兴致勃勃地，与几位心腹大臣，在巨大的沙盘前，规划着新的宫殿蓝图。
  陈安的求见，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嬴政屏退了众人。
  他看着独自走进来的陈安，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
  “安卿，深夜前来，可是又有何喜讯要报与朕听。”
  陈安躬身一拜，一开口，便是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陛下，臣以为，黄金非福，实乃是祸。”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嬴的朋友脸上那抹还未散去的笑容，僵住了。
  他缓缓直起身，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锁定了陈安。
  “你在说什么胡话？”
  “臣说，若黄金的产出，远超粮食、布匹的增长，将导致金贱物贵。”
  陈安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得有些刺耳。
  “届时，国库堆满金山，而百姓却可能手持黄金，买不到一斗米。”
  “民无食则乱，国本动摇，此乃取乱之道。”
  嬴政沉默了。
  他死死地盯着陈安，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安卿多虑了。”
  “黄金多了，难道不是好事吗。”
  “朕可以用黄金，招募更多的士兵，打造更强的兵器，足以踏平天下任何不臣之地。”
  “陛下，若一国只有黄金，而无一粒米，一寸布，百姓食何物，衣何穿。”
  陈安抬起头，直视着帝王那深邃的目光。
  “就算有百万雄兵，难道让他们饿着肚子去打仗吗。”
  他又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臣曾在一卷西域古籍上看过，曾有一个小国，因发现巨大金矿而暴富，举国欢庆。”
  “然，其国君不知节制，只知开采黄金，荒废了农田牧扬。”
  “最终，其国中物价飞涨，民不聊生，不等外敌入侵，便已从内部分崩离析。”
  嬴政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陈安的话，像一根看不见的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内心最深处。
  他想起了统一之前，六国货币混乱，刀币、布币、圆钱各行其是，物资匮乏，百姓易子而食的惨状。
  那是他最厌恶，也最警惕的混乱。
  他嘴上依旧强硬。
  “一派胡言，蛮夷小国，岂能与我大秦相提并论。”
  但他放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陈安再次躬身。
  “陛下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一下城内当前的物价就会知道所有的东西都在涨价。”
  “这可不是正常现象，要是处理不好........”
  说到这里陈安没有在说下去了，相信嬴政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说完，他缓缓退出了大殿。
  空旷的宣室殿，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站在巨大的天下舆图前，久久不语。
  黄金的光芒，还在他的脑海中闪耀，可陈安那句“金贱物贵”，却像一道阴影，挥之不去。
  许久，他对着殿外的阴影处，低声开口。
  “来人。”
  一名内侍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到他的身后。
  “派人，去查查咸阳的米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