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工业化

  一份，是丞相王绾所奏，言咸阳至九原之水泥驰道，已然全线贯通，比原定工期，提前了整整四个月。
  另一份，则是蒙毅自格物院发来，高炉炼钢初见成效，所得之“钢”，坚韧远胜百炼精铁。
  他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投下一片深沉的影子。
  嬴政踱步至殿中那副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如炬，死死锁定了那条从国都咸阳，如利剑般直指北方重镇九原的崭新墨线。
  那不再是一条虚无的规划。
  它已是真实。
  “陛下，驰道既成，是否命沿途郡县严加看管，以备军用？”
  内侍小心翼翼地请示。
  嬴政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舆图，看到了那条灰色长龙的尽头，看到了那片朔风呼啸的草原。
  “备车。”
  帝王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要亲眼去看看。”
  消息传出，咸阳宫为之震动。
  天子亲巡，非同小可。
  次日，一支庞大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咸阳城。
  初时，车轮碾过熟悉的夯土路，车厢内依旧是那令人习以为常的剧烈颠簸。
  随行的文武百官，早已习惯了在摇晃中正襟危坐，手中的茶盏，水面晃动不休，不时有茶水溅出。
  然而，当车队驶出十里，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平坦的灰色大道，在晨光下笔直地伸向远方，表面光滑，不见一丝尘土。
  车轮压上水泥路面的那一瞬间。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嗡——”
  剧烈的颠簸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稳至极的滑行。
  车厢内，那持续不断的“咯吱”作响声消失了。
  百官们猝不及防，身体因惯性猛地前倾，脸上写满了错愕。
  丞相王绾手中那盏原本晃动不休的茶，水面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静如明镜。
  他死死盯着那盏茶，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
  一名官员忍不住撩开车帘，窗外的景物，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后飞退。
  以往需要马匹费力奔跑才能达到的速度，此刻却显得轻松写意。
  拉车的骏马，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四蹄翻飞，畅快淋漓。
  “快，太快了。”
  惊叹声，在各个车厢内此起彼伏。
  这不再是行车，这简直是在贴地飞行。
  蒙恬并未坐车，他一身戎装，骑着战马与帝王的车驾并行。
  他的感受，比车中的文武百官更为直接。
  马蹄踏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声，再没有陷入泥土的滞涩感。
  战马的每一次发力，都能得到最完美的回馈。
  他看着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灰色长龙，双拳不自觉地攥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脑中疯狂计算着。
  粮草。
  兵员。
  军械。
  以往从咸阳运至九原，动辄数月，耗费无数人力物力。
  如今，有了这条路，时间或可缩短至十数日。
  这意味着，北疆的数十万大军，将拥有前所未有、源源不断的后勤保障。
  这意味着，一旦匈奴来犯，关中的精锐铁骑，可以雷霆万钧之势，朝发夕至。
  匈奴引以为傲的机动性，在这条神迹般的驰道面前，将变成一个笑话。
  蒙恬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胸中一股热流在疯狂涌动。
  他猛地转头，望向不远处陈安所在的那辆马车，眼神中，充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敬畏与狂热。
  嬴政的车驾之内，同样一片死寂。
  帝王端坐不动，那双深邃的眼眸，正透过车窗，凝视着飞速倒退的山川河流。
  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速度。
  是一种掌控。
  一种前所未有的，将万里疆域尽握掌中的绝对掌控力。
  这条路，如同一条坚韧的神经，将帝国的心脏与四肢紧密相连。
  他的意志，他的军队，他的律法，将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抵达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长生？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与眼前这不朽的基业相比，个人的长生，似乎……渺小了。
  九原郡。
  当庞大的车队，以远超所有人预料的时间抵达时，前来迎接的陈安与一众格物院官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嬴政走下马车，双脚踏在坚实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稳的闷响。
  他仰头，看着九原那湛蓝得仿佛能洗涤灵魂的天空，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冷冽空气。
  “安国侯。”
  嬴政转身，目光落在陈安身上。
  陈安躬身行礼。
  “臣，参见陛下。”
  “陛下，水泥驰道已然功成。”
  “格物院内，高炉亦已炼出精钢。”
  “然……”陈安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比九原上空的星辰更为璀璨的光芒。
  “臣以为，水泥与钢铁，非我大秦之终点，此二物，乃是基石。”
  嬴政的眉毛微微一挑。
  陈安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清晰而有力。
  “以此为基，我大秦，可造万物。”
  他没有给百官太多理解的时间，继续用那极具蛊惑力的声音描述着。
  “臣构想之中，有一种器物，可称之为‘吞风吐火兽’。”
  “此物，以精钢为骨，以煤炭为食，以沸水为血。”
  “其力，可顶千牛，其行，不知疲倦，昼夜不息。”
  “它可驱动水车，灌溉万亩良田。可驱动石磨，日产万石之粮。更可驱动重锤，锻造神兵利器。”
  “未来，它甚至可以拉动铁制的车厢，在铁制的轨道上，以雷霆之速，奔行于帝国万里疆域。”
  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百官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吞风吐火？
  力顶千牛？
  拉着铁车奔跑？
  这……这是何等荒诞不经的痴人说梦。
  许多官员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匪夷所思，甚至是看疯子一样的表情。
  然而，嬴政没有。
  他那双深邃的龙目，死死盯着陈安，仿佛要将他脑中那个波澜壮阔的世界，整个都挖掘出来。
  驰道，钢铁，吞风吐火兽……
  一个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词汇，在嬴政的脑海中，被一条无形的线，迅速串联。
  他看到了一副前所未有的画卷。
  一个工厂林立，机器轰鸣，物资如山，钢铁洪流奔腾不息的……大秦。
  那是一个，生产力超越以往数千年的总和，国力强盛到令所有敌人绝望的，崭新帝国。
  这一刻，嬴政彻底明白了。
  开疆拓土，不过是帝国的躯壳。
  而陈安所描述的，这个被他称之为“工业”的东西，才是帝国的灵魂。
  是能让大秦帝国，真正万世不易，永恒不朽的灵魂。
  嬴政缓缓迈步，走到陈安面前。
  在百官那震惊到失语的目光中，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陈安的肩膀上。
  “好。”
  一个字，力重千钧。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条通往无尽远方的灰色驰道，面对着身后那群心神剧震的文武百官。
  帝王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云霄。
  “传朕旨意。”
  “自今日起，以格物院为核心，倾举国之力，行‘工业兴国’之策。”
  “凡安国侯所需，人力、物力、财力，帝国上下，皆无条件满足。”
  嬴政猛地回首，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安，那眼中的信任与期许，几乎要燃烧起来。
  “朕与安国侯，共创这前所未有之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