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与此同时，咸阳城内，丞相王绾的府邸灯火通明。
  在李斯早已拟定完成的初步框架，以及陈安先前提供的详尽规划之下。
  王绾亲自坐镇，调兵遣将般调动着各项资源。
  一道道来自丞相府的命令，迅速传达到各个相关的官署。
  工匠、物料、款项，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向着咸阳及周边数个最为富庶的县城汇集。
  首批十所由朝廷督办的蒙学学堂，选址工作早已完成，此刻已是夯土声声。
  无数工匠顶着秋日的微凉，夜以继日地赶工，学堂的雏形，已在望眼之间。
  ..............
  首批官办蒙学即将落成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在咸阳及其周边的县城传扬开来。
  茶馆酒肆，田间地头，黔首百姓们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朝廷要办学堂，娃儿们能免费去念书哩！”
  “真的假的？不要束脩？”
  一个挑着担子的农人，满脸的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听说是那位献上祥瑞，改良了耕犁的陈少监提议的！”
  “乖乖，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俺家那皮猴子，要是能识几个字，往后也不至于睁眼瞎了！”
  让自家孩儿能够“免费识字学文化”，这种以往连想都不敢想的好事，似乎真的要降临到他们头上了。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无数普通黔首的心中燃烧起来。
  他们翘首以盼，等待着学堂真正开门的那一天。
  ..............
  这股源自黔首之间的期盼，如同一阵无形的风，终于还是穿透了高门阔院的阻隔，吹进了咸阳城内那些朱紫府邸。
  尤其是一些平日里固守旧制、以资历自居的官员耳中，这风声便显得格外刺耳。
  御史中丞府邸。
  御史中丞是御史大夫的下属官，职责是监督中央及地方官员，包括弹劾不法行为、审核奏章等。
  今日御史中丞府内聚集了几位同样神色凝重的老臣，皆是朝中身居一定职位，却对新近的种种变革心怀不满的人物。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陈年竹简与墨香，一如他们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守旧气息。
  “外面都在传广开蒙学，令黔首之子，皆可入学，可是真的？”
  一位掌管宗庙礼仪的官员率先打破了沉默。
  御史中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花白的眉头紧锁。
  “消息已经传开了，并非空穴来风。”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众人心头。
  “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
  另一位主管记录、编撰史册的官员猛地一拍案几，茶水溅出少许，打湿了他一丝不苟的袍袖。
  他家中藏书颇丰，每一卷竹简都视若珍宝，代表着家族的底蕴与学识的传承。
  现在，那些目不识丁的黔首，那些在田间地头打滚的“野民”，竟也妄图染指这份神圣。
  “‘书笈万卷’方为贵胄。黔首识字，岂不是乱了体统。”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更显凝重。
  他们视知识为区分阶层、维持秩序的天然屏障。
  倘若这份特权被轻易普及，他们引以为傲的身份地位，又将如何彰显。
  如果黔首都能识字，那么“士”的特殊性何在？
  他们的优越感和话语权绝对会受到挑战。
  “古人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此乃维系社稷安稳之金玉良言。”
  “若黔首皆识文断字，知晓古今更迭，心思岂不活泛。”
  “心思活泛，便会滋生妄念，质疑朝廷法度，非议君上决策。”
  “长此以往，人心思变，国本动摇，悔之晚矣。”
  这番话如同在滚油中加入了一滴冷水，瞬间激起了更强烈的共鸣。
  “李大人所言极是。”
  “自古以来，等级森严，贵贱有别，此乃天地纲常，万世不变之基石。”
  “黔首便该安分守己，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耕田纳税，听候差遣。”
  “一旦让他们掌握了知识，便会滋生不该有的野望，妄图逾越身份，挑战我等固有之序。”
  “届时，纲纪废弛，礼乐崩坏，大秦危矣。”
  言语之间，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黔首因识字而变得桀骜不驯，进而引发天下大乱的可怖景象。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在他们心中已然明朗。
  “又是那少府监陈安。”
  “此子以一些新奇玩意儿取悦陛下，侥幸得宠。”
  “如今更是变本加厉，竟敢提出‘广开民智’这等动摇国本之策。”
  “其心叵测，实乃乱秦之源。”
  “以‘妖言’蛊惑圣听，其行可鄙。”
  堂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对陈安的指责愈发激烈。
  在他们眼中，陈安那些所谓的新学、新术，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奇技淫巧”，与先贤们留下的治国安邦之道背道而驰。
  先前推广新算学，已让他们心中存有芥蒂。
  如今竟要将知识普及到最底层的黔首，这无疑是触动了他们最根本的利益与最固执的信念。
  短暂的义愤填膺之后，一位负责文书审核的官员沉声道。
  “诸位大人，我等不能坐视此等‘祸国殃民’之策推行下去。”
  “必须阻止。”
  “然，如何阻止？”有人忧心忡忡地问道，毕竟陈安如今深得陛下信任。
  那官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
  “我等皆为大秦之臣，食君之禄，自当为陛下分忧，为社稷计。”
  “当效仿古之忠臣，联名上疏，向陛下痛陈‘黔首识字’之百害而无一利。”
  “务必请陛下收回成命，将那陈安斥离中枢，以正朝纲，安定人心。”
  “拨乱反正，正在此时。”
  此言一出，众人眼中皆闪过一丝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