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王绾献策

  朝会之上。
  因分封提议被嬴政断然驳斥，淳于越一张老脸涨得铁青。
  他干瘪的嘴唇嗫嚅着，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祖宗之法”，却终究没敢再触怒龙颜。
  他悻悻然甩了甩宽大的儒袖，不甘地退回队列之中。
  长公子扶苏见状，嘴唇翕动，似乎还想为老师分辩几句。
  然而，御座之上，嬴政投来一个冰冷且带着严厉警告的眼神。
  扶苏心头一凛，瞬间将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帘，心中对父皇的“固执”，又添了几分难以排解的郁结。
  大殿之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先前因分封之议而起的喧嚣虽已平息，但边疆治理的巨大难题，仍如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每一位大臣的心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道身影缓缓出列。
  丞相王绾。
  他先是对高踞御座的嬴政恭敬一揖，沉稳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响起。
  “陛下。”
  “臣以为，边郡治理之困，其核心症结，在于合格官吏的严重不足，以及现有官吏良莠不齐，难以将朝廷政令有效推行至基层。”
  “臣，有一策，或许可解陛下燃眉之急。”
  御座之上，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动，落在了王绾身上。
  王绾继续道：“陛下可下明诏，于大秦天下，广纳贤才，用以充实边郡乃至各级官吏队伍。”
  “选拔之标准，当如陈少监所倡导格物院招募那般，‘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无论是士、农、工、商，亦或是曾为六国旧吏之人，只要其身怀真才实学，心向大秦，忠于陛下，皆可破格录用，委以重任。”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不问出身，这对于讲究门第、资历的官场而言，无疑是一重巨大的冲击。
  王绾似乎并未察觉众人的反应，话锋悄然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旁人察觉不到的深意。
  “臣闻，乱世之中，常有遗珠蒙尘，明珠暗投。”
  “大秦一统天下，四海初定，然六国旧地，人才济济者，亦不在少数。”
  “若能不拘一格，广开言路，破除旧有藩篱，必有能臣干吏脱颖而出，为陛下分忧解难。”
  “昔日亡国之痛，未必不能转化为今日兴邦之力。”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某些特定的方向，话语中的暗示，巧妙而精准。
  王绾是参与过那次核心密会的，知晓了部分历史，别人可能以为他是真的建议嬴政行‘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之策。
  但他知道，陛下一定能听懂这番话的弦外之音。
  嬴政何等敏锐。
  他几乎在瞬间便捕捉到了王绾话语中那层更深的含义。
  这是在变相提醒他，要主动吸纳那些在“未来历史”中可能成为大秦掘墓人，或是大汉开国元勋的关键人物。
  将这些潜在的威胁，提前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王绾的这个提议，与陈安那小子之前的某些零星提醒，竟隐隐不谋而合。
  “陛下，万万不可！”
  未等嬴政表态，那熟悉的，带着几分沧桑又固执的声音，又一次响彻大殿。
  淳于越几乎是跳着脚从队列中冲了出来，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大声疾呼：“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自毁长城！”
  “不问出身，岂非是将那些宵小之徒、乱臣贼子堂而皇之地引入我大秦朝堂？”
  “将圣人礼法置于何地？将我大秦传承百年的官员选拔制度置于何地？”
  “此乃视国事为儿戏之举，一旦施行，必将人心浮动，纲纪败坏，动摇国本啊，陛下！”
  他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仆射此言差矣！”
  一声冷哼，李斯面沉似水，缓步出列。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淳于越，淡淡开口。
  “法者，所以兴功惧暴也；才者，国之利器。”
  “若只论出身，昔日商君卫鞅，亦非我大秦土生土长之人。甘罗十二岁拜为上卿，难道皆因其出身何等高贵？”
  “陛下雄才伟略，扫六合，平天下，当有纳四海英才入彀之恢弘气魄。”
  “王丞相之策，看似惊世骇俗，实则务实可行，乃解当前人才困局之良方。”
  “臣，附议！”
  李斯的话语，掷地有声，因为他也是能听出王绾话里的意思的。
  淳于越与李斯针锋相对，儒法两派的官员，如同被点燃的引线，再次爆发了激烈的争辩。
  “唯才是举”的提议，犹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它直接触动了旧有选官体系的根基，引发了巨大的争议。
  支持者认为，此举能解大秦人才匮乏之燃眉之急，为帝国注入新的活力。
  反对者则忧心忡忡，认为这会破坏既有的社会秩序，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嬴政端坐御座，默然听着下方的争吵，眼神深沉如海。
  他沉吟片刻，目光威严地扫过下方争论不休的群臣。
  “王卿所言，不无道理。”
  洪亮的声音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然，如何‘唯才是举’，如何确保所选拔上来的人，既有经天纬地之才干，又对大秦，对朕，怀有绝对的忠诚，此事确需周详考量，不可轻率。”
  他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
  这件事，还需听听陈安的意见。
  那小子，总能提出一些匪夷所思，却又往往能切中要害的鬼点子。
  嬴政心中对陈安的倚重与期待，在这一刻又加深了几分。
  “今日议事，暂且到此。”
  “退朝！”
  嬴政威严的声音宣告了朝会的结束，关于边疆治理与人才选拔的议题，被暂时搁置。
  群臣躬身行礼，陆续退出大殿。
  嬴政独自回到寝宫，思绪翻涌。
  他立刻对侍立一旁的侍从下达了密令。
  “速召少府少监陈安入宫。”
  “朕，有要事相商！”
  王绾的提议，方向是对的。
  但如何具体落地，如何设立有效的筛选机制，如何避免被那些迂腐的儒生和心怀叵测的旧贵族干扰。
  如何真正将那些如“刘季”、“韩信”之流的潜在“不安定因素”筛选出来，并牢牢加以掌控，这才是真正的关键。
  嬴政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带，沉吟片刻。
  他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传朕旨意，命王绾、王翦、王贲、蒙恬、蒙毅、李斯，于偏殿等候。”
  这些人，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基本也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让他们一起听听陈安的“高见”，也好统一思想，为接下来的大动作做好准备。
  ............
  格物院内。
  陈安指尖沾了些许墨痕，正对着一份新绘制的“匠人等级与考核初步构想”凝神。
  他正盘算着，如何将这套培训体系尽快落实，为曲辕犁的爆量生产储备足够的技术工人。
  就在此时，一名宫中内侍脚步匆匆，穿过格物院的外院，径直来到陈安所在的公房外。
  “陈少监，陛下急召。”
  陈安心头有些惊讶，这个时候，政哥找我何事？
  算了，过去再说吧。
  他本就盘算着，要找个合适的机会，向嬴政详细阐述自己关于人才培养的长远规划。
  眼下这突如其来的召见，倒像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正好，一并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