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规矩

  少年人的告白，直白又滚烫，像一团火，几乎要将书房内原本有些冷凝的空气都点燃。
  苏明棠的心，蓦地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已经全然长开，轮廓分明，俊朗逼人的少年，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眼中的热忱与依赖，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可也正是这份纯粹，让她瞬间警醒。
  “殿下。”
  苏明棠的声音倏然转冷，打断了他。
  她后退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微微垂下眼帘，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规劝的意味。
  “殿下如今已非稚童，再过两年便要加冠，这些话，在重华殿里说说也就罢了，若是传到外面，恐惹非议。”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清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萧承烨眼中的光亮，微微黯淡了一瞬。
  但他随即又笑了起来，那点失落被他掩饰得极好，仿佛从未出现过。
  “好。”
  他顺从地应着，拉开椅子坐下，端起了那碗莲子羹。
  “昭昭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低头，用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甜羹，姿态优雅，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我这里，昭昭的话，向来就是规矩。”
  苏明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叹一声。
  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了。
  见他不再纠结于此，苏明棠便也将话题转回了正事。
  “方才娴皇贵妃召我过去，是为了一月后的万庆宴。”
  萧承烨舀起一勺莲子羹送入口中，甜而不腻，是他最习惯的味道。
  他抬眼，示意她继续。
  “贵妃娘娘说，今年的万庆宴与往年不同，除了夜宴，白日里还设了好几场骑射与文比，要让京中权贵与各路王侯世子一同参加。”
  “届时，殿下会与黎骁黎大将军的长子，黎继开，编在一起。”
  听到“黎继开”这个名字，萧承烨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我年少时也曾参加过万庆宴，似乎并无皇子与臣子同场比试的环节。”
  “此一时，彼一时。”
  苏明棠解释道。
  “彼时殿下与几位皇子年纪尚幼，陛下与贵妃娘娘自然多有庇护。可如今，大皇子已加冠，您也即将成年，便是六皇子，过不了几年也该束发了。”
  “无论是皇子，还是世子，都到了该向君父、向天下，展示自身才能的年纪了。”
  苏明棠的话，点到即止。
  萧承烨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这不止是试炼，更是君父对他们这些羽翼渐丰的儿子们的一次集体检阅，亦是未来朝堂势力的一次预演。
  他沉默着，将碗里的莲子羹喝得一干二净。
  苏明棠见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
  萧承烨接过，打开一看。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的扳指，质地温润，入手微凉，上面用金线雕着一圈极细的云雷纹，古朴而精致。
  “这是为殿下做的。”
  苏明棠的声音很轻。
  “此物以七十二种解毒草药浸泡七七四十九日，又用秘法炼制而成，若遇寻常毒物，玉色会转为灰败，若是剧毒，则会直接碎裂。”
  她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
  “万庆宴人多眼杂，殿下万事小心。”
  萧承烨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攥住。
  他摩挲着那枚光滑的扳指，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属于她的温度。
  他忽然问。
  “那你呢？”
  “你会随我一同去吗？”
  苏明棠勾了勾唇角，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一丝真正的笑意。
  “自然会去。”
  “这般重要的盛会，想必……会十分有意思。”
  ……
  万庆宴当日。
  天光乍亮，朱雀大街便已戒严。
  南疆各部的使臣车队，各地王侯世子的仪仗，汇成一股浩浩荡荡的洪流，在禁军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威严的皇城。
  宫城之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侍卫的甲胄在晨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冷光，气氛肃穆到了极点。
  储秀宫内。
  娴皇贵妃今日穿了一身赤金宫装，凤仪万千。
  她破例让几位皇子都在她的宫里，见了前来拜见的黎家小辈。
  九皇子萧承佑年纪最小，还有些怯场，紧紧挨着萧承烨。
  萧承烨便时不时低头与他说话，哄着他，神情是难得的温和。
  四皇子萧承裕和八皇子萧承安，则显得落落大方，与黎家几个少年言谈甚欢，颇有兄长的风范。
  娴皇贵妃看着眼前这兄友弟恭，其乐融融的一幕，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端坐主位，目光扫过自己名下的四个儿子，心中一片自得。
  “好了，你们年轻人自己聊吧，不必拘束。”
  她优雅起身，以不妨碍小辈们互相熟悉为由，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移驾偏殿。
  殿内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黎继开主动走到了萧承烨面前，拱手行礼。
  “三殿下。”
  “黎公子不必多礼。”
  萧承烨亦是回礼，态度谦和。
  两人很快便相谈甚欢。
  黎继开常年跟随祖父，于经史子集上了解甚多，这几年虽随父亲四处征战，却也从未放下过手中书卷。
  而萧承烨这四年来更是博览群书，兼修武艺。
  两人从《孙子兵法》到南疆地势，从经史子集到排兵布阵，越聊越是投机。
  黎继开只觉得相见恨晚。
  他看着眼前这位三皇子，温润如玉，博学广才，再看他对自己年幼的弟弟那般耐心照顾，眉宇间没有半分不耐。
  这与他听闻的，那些恨不得自己兄弟早早死绝，好扫清前路的皇子，截然不同。
  黎继开又想起他曾经的储君身份，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深深的遗憾。
  若是宸妃娘娘还在，若是三殿下还是太子……
  这大周的江山，或许会是另一番光景。
  一个时辰后，众人散去。
  萧承烨安置好九皇子，才回宫向苏明棠的住处去。
  他想同她说说黎继开的事。
  然而，当他走到门口时，却发现房门紧闭。
  他推门而入，里面空无一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转身便看到苏明棠正从院外走进来，步履略显匆忙，鬓角还带着一丝微汗。
  “你去哪儿了？”
  萧承烨快步迎上去，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方才在储秀宫，怎么不见你？”
  按理说，这样重要的场合，她作为重华殿的掌事姑姑，理应随侍在侧。
  苏明棠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刚才在储秀宫后殿见了弟弟苏明梧，上次见明梧时，明梧染了风寒，她还是担心的。
  她抬手理了理微乱的发丝，轻描淡写地答道。
  “方才内务府那边有点急事，我去处理了一下。”
  “回来迟了，殿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