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好好想想秋猎的事

  苏明棠心中微动，面上却不见波澜，只依着规矩，朝着那抹明黄遥遥一福：“陛下万安。”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的意外或慌乱。
  倒是那还僵立在一旁的留沁，也跪行礼。
  萧承烨的视线在苏明棠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淡淡扫过地上的留沁，最终还是落回苏明棠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迈开长腿，朝着苏明棠的方向走来。
  苏明棠垂着眼睑，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龙气越来越近。
  萧承烨心里却是牙都要咬碎了。
  这个女人！刚得了些许自由，能在养心殿的庭院里走动，就迫不及待地往寿康宫这边凑！
  难道太后那个老虔婆，对她而言就那么重要？
  看来，还是得尽快让她怀上龙裔，用孩子彻底将她锁在自己身边，断了她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他走到苏明棠面前站定，并未叫起，也未理会跪在地上的留沁。
  明黄色的龙袍衣角，几乎要拂过苏明棠的裙摆。
  “随朕回去。”他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情绪。
  苏明棠无声颔首，默默跟在他身后，一同朝着养心殿后殿的方向走去。
  留沁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敢颤巍巍地抬起头，冷汗早已浸湿了她的后背。
  回到养心殿后殿，屏退了所有宫人，萧承烨才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苏明棠。
  “你去寿康宫外做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苏明棠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语气依旧平静：“臣妾有些事情，想问问太后宫里的人。”
  “哦？什么事值得你亲自跑一趟？”萧承烨的眉梢微微挑起，显然不信她的说辞。
  苏明棠却不接他的话茬，反而轻轻蹙了蹙眉，话锋一转：“陛下，最近宫外……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萧承烨眸光一闪，凝视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你指什么？”
  “就……政事呗。”苏明棠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萧承烨冷哼一声，倒也没有斥责她后宫干政，反而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将黎家在复州湾私吞抚慰金、致使李河生家人血书上京、素望舒弹劾黎守沅、以及他如何将黎守焕一将到底的事情，言简意赅地梳理了一遍。
  他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
  苏明棠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黎家……素望舒……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陛下如此雷厉风行，就不怕黎大将军班师回朝后，心生不满？”苏明棠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萧承烨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朕已不是当年那个任由外戚拿捏的太子了。”
  他的话让苏明棠有片刻的失神。
  是啊，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隐忍负重的太子了，他是大周的皇帝，手握生杀予夺的至高权力，只是偶有牵制，但这些牵制也早晚会消失。
  苏明棠心念电转，不由自主地多问了一句：“那……苏家……”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萧承烨打断。
  “苏家的事，不急。”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语气意味深长，“你眼下，还是好好想想秋猎的事情吧。”
  秋猎？
  苏明棠的心，微微一沉。
  秋猎尚未正式开始，一个惊人的消息便已传遍了整个皇宫内外。
  镇北大将军黎骁，竟提前结束了北境战事，带着赫赫战功，凯旋归来了。
  苏明棠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窗边，看着庭院中那几株被秋霜打蔫的菊花。
  她唇边泛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心中暗道：这个月，可真是精彩无比。
  先是江南道总督顾安宁上疏请重审苏家旧案，再是黎家因走私官盐之事被陛下重手敲打，如今，连远在北境的黎骁都提前回来了。
  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投向平静湖面的一颗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苏明棠不知道萧承烨此刻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一个月内，北境与南疆皆传回捷报，可谓双喜临门，哪个帝王会不高兴？
  可偏偏，黎家的事情还未彻底了结，黎骁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无异于给本就紧张的局势又添了一把火。
  据说，陛下在太和殿为黎骁与另一位同样凯旋的将军虞如恩设宴洗尘。
  那场接风宴上，黎骁这位不怒自威的大将军，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连问了三个人名。
  他问的第一个人：“皇后乃臣的侄女，今日这等场合，为何不见皇后娘娘？”
  他问的第二个人：“臣的胞弟黎守沅，何故未在此处？”
  他问的第三个人，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昔日的吏部左侍郎黎守焕，如今又在何处当差？”
  这三个问题，句句诛心，明知故问。
  殿内百官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轻易接话。
  既怕答错了，惹了龙颜不悦；又怕说得不合时宜，得罪了这位手握重兵的黎大将军。
  就在这尴尬的寂静之中，倒是那位同样刚刚得胜归来，风头正劲的平南将军虞如恩，朗声开口，一一作答了。
  具体答了什么，传到苏明棠耳朵里的版本已有些模糊。
  但据说，黎骁听完虞如恩的回答后，表情是全然的不屑一顾。
  在他这位沙场老将眼中，虞如恩不过是个初出茅庐、侥幸赢了几场胜仗的毛头小子罢了，根本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苏明棠不在场，但她完全可以想象得出当时的场景。
  萧承烨一定是面上含笑，温言抚慰，心里却早已将黎骁骂了个千百遍。
  果不其然，那晚的接风宴结束后，萧承烨先是去了乾清宫，将殿内的摆设砸了个稀巴烂，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然后，才沉着一张足以冻死人的脸，回了养心殿后殿。
  苏明棠听到外间传来宫人战战兢兢的请安声，以及那沉重而压抑的脚步声，正一步步朝着内室走来。
  她放下手中的书卷，心中暗叹，看来今夜，又是个不眠夜。
  那所谓的“秋猎”，又会暗藏多少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