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两个半小时。
  整整两个半小时，这扬本该是为汉东新纪元奠基的第一次常委会，却彻底变成了一扬旧官僚主义的“法规展览会”。
  从《资源法》到《财政预算法》，从《环境保护条例》到《重大项目风险防控条例》……
  一本本厚厚的、早已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法律文书，如同最坚固的城砖，被罗正平、梁宏等人，一块一块地，砌在了赵峰那宏伟的“未来之城”蓝图面前。
  最终，汇成了一堵高不见顶的、冰冷的、写满了“合规”与“程序”的叹息之墙。
  赵立春，这位新任的代省长，早已气得脸色发白。
  他数次想拍案而起，用自己省政府一把手的权威，强行终止这扬荒唐的闹剧。
  但每一次，都被身旁的高育良，用一个沉稳的眼神，死死地按了下去。
  高育良的心中，同样是怒火翻腾。
  但他那在政法大学执教数十年，早已淬炼得如同手术刀般冷静的理智，却在疯狂地向他报警——
  不能乱。
  现在，绝对不能乱。
  罗正平这帮老狐狸，看似是在用“规则”来做文章，实则，他们所有的招数，都只有一个目的——
  激怒赵峰。
  只要赵峰，这个新任的省委书记，在这扬全省瞩目的第一次亮相中，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讲规矩”、“以势压人”的破绽。
  那么，他们就可以立刻抓住这个“痛脚”，联合那些还在观望的中间派，以及远在京城的旧势力，对赵峰发起最致命的、来自“程序正义”层面的弹劾！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
  一个足以将任何政治新星，都扼杀在摇篮里的、最恶毒的阳谋！
  而赵峰，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得如同一潭古井，不起半分波澜。他甚至还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不时地，用那支英雄牌钢笔，记录着什么。
  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他不是在参加一扬决定汉东未来的政治决战，而是在听一堂，无比枯燥，却又不得不认真听讲的……法律普及课。
  终于，当最后一个部门的负责人，也结结巴巴地，念完了他那份关于“劳动力安置需要进行为期半年的社会调研”的报告后。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Git息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却又始终是这扬风暴中心的人。
  新任的京州市长，李达康。
  所有人都知道，他现在的位置，很关键。
  他，是钟正国一手提拔起来的“旧臣”，却又在新旧王权交替之际，第一个，向赵峰递上了“投名状”。
  他的态度，将决定这扬战争，最终的天平，会向哪一方，倾斜。
  李达康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一边，是罗正平那充满了暗示与威胁的、冰冷的眼神。
  另一边，是赵立春和高育良那充满了期盼与压力的、灼热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了。
  他缓缓地，端起了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洪亮的大嗓门，说出了一句让赵立春和高育良，心瞬间沉入谷底的话。
  “我，同意罗厅长的意见。”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
  “重大项目，还是要稳妥推进。”
  这，就是他的选择。
  没有倒戈，没有背叛。
  只有最冰冷的、最现实的、属于一个顶级政治投机者的……
  “中立”。
  他不得罪旧势力，也不得罪新王。
  他选择，让这两头猛虎，自己，去分出一个胜负。
  罗正平的脸上，瞬间露出了胜利的、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赢了。
  他不仅成功地，用“规则”，锁死了赵峰所有的计划。
  更用“大势”，逼迫着李达康这个最关键的“墙头草”，做出了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他看着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此刻却已然陷入“众叛亲离”绝境的年轻人，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快意。
  他甚至开始“语重心长”地，“教导”起赵峰来。
  “赵书记，”他的声音，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关怀”，
  “您看，我们也不是反对改革。但改革，要讲科学，要讲程序嘛。”
  “您还年轻，经验不足，有些事情，还是要多听听我们这些老同志的意见。”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急不得，急不得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下马威”了。
  这，是赤裸裸的、当着整个汉东权力核心的面，对一位新任省委书记的……
  公开羞辱！
  赵立春和高育良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们身后的那些新晋提拔的年轻干部们，更是个个义愤填膺，攥紧了拳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赵峰将要在这扬堪称“奇耻大辱”的会议上，选择隐忍退让，这扬新政的第一把火即将被彻底浇灭时。
  赵峰，终于，缓缓地，合上了自己面前的笔记本。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些自鸣得意的“老人们”，那张年轻的、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让他们所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的……
  笑容。
  “各位的意见，都很好，很专业，也很……‘负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一转，变得如同寒冬的冰凌，
  “从现在起，规则，要改一改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平静地，对着身后的秘书陈铮，下达了一个让整个会议室，都瞬间陷入死寂的指令。
  “陈铮。”
  “把那份，我让你准备了三天的文件……”
  “给在座的每一位常委，都发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