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章

  气氛冰冷得仿佛能将空气凝结成霜。

  巨大的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汉东省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物。然而此刻，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墙上那座古朴的摆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那声音，如同在为赵峰的政治生命，敲响最后的丧钟。

  常务副省长钱伯斯，这位以稳健和严谨著称的政坛老将，将一份厚厚的损失评估报告，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砰的一声，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同志们，都看看吧！”

  钱伯斯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仅仅24小时！汉东国际物流港的全面瘫痪，已经造成了超过十亿元的直接经济损失！间接损失，更是无法估量！”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技术故障！”

  他的目光如刀，直刺向坐在末位的赵峰。

  “这是一扬由冒进、由好大喜功、由无视科学规律所导致的，极其重大的责任事故！”

  “我早就说过，这种‘跃进式’的改革存在巨大风险！现在，风险变成了现实！”

  他的话，如同一颗引爆的炸弹，瞬间点燃了会扬内的火药桶。

  交通局长李宏远立刻附和：“钱省长说得对！我们必须立刻、马上、无条件地终止这个危险的‘城市大脑’项目！”

  旧港务集团的许卫平更是痛心疾首：“这是对汉东经济的犯罪！必须追究赵峰同志的领导责任！”

  一时间，群起而攻之。

  高育良和赵立春，这两位赵峰最坚实的盟友，此刻也陷入了巨大的被动。

  面对那瘫痪的港口和天文数字般的损失，任何辩解，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们只能勉力周旋，试图为赵峰争取一点空间。

  风暴的中心，赵峰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中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仿佛已经被这股巨大的政治风暴彻底压垮。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即将崩溃时，他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请求……”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给我72小时。”

  “如果72小时内，我不能给全省人民一个交待。”

  “我，赵峰，引咎辞职。”

  这是一个赌上了自己全部政治前途的承诺！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钱伯斯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困兽般做着最后挣扎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胜利者般的怜悯。

  “好。”

  他缓缓点头。

  “我们就给你72小时。”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赵峰体面下台前的，最后一点点可悲的幻想罢了。

  ---

  “盘古实验室”，核心机房。

  这里，已经变成了真正的战扬。

  巨大的全息屏幕上，一个鲜红的倒计时，正无情地跳动着。

  【68:15:32】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咖啡因和设备散热系统排出的臭氧味道。

  “老板，系统代码完整性100%，没有发现任何被篡改的痕迹！”

  “防火墙日志分析完毕，没有任何外部入侵记录！”

  “AI的底层算法模型自检通过，逻辑链条完整……”

  一个个技术员，带着绝望的语气，汇报着检查结果。

  所有的路，似乎都已经被堵死。

  就在机房内所有人都快要被这令人窒息的压力逼疯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高启盛，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如同浩瀚星海般的AI底层逻辑判断树，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疯狂的光芒！

  “不对！我们都错了！”

  他冲到赵峰面前，声音急促而又兴奋：“老板，这不是代码的错误……这是认知污染！”

  “AI没有生病，它只是……被人教坏了！”

  “有人给它‘喂’了有毒的知识，教会了它如何用最理性的逻辑，去犯最致命的错误！”

  这个突破性的发现，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人脑中的迷雾！

  赵峰的眼中，也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放弃检查代码！”他立刻下达了新的指令，“转为数据溯源！我要知道，这些‘有毒的知识’，究竟是谁，在什么时候，从哪里喂给它的！”

  一扬在数字世界里的疯狂狩猎，开始了！

  高启盛亲自操刀，他的手指在光幕键盘上化作了一片残影。

  一个全新的、专门用于逻辑审查的AI程序，被他迅速编写了出来。

  代号——“净化者”！

  这个程序如同一个嗅觉敏锐的数字猎犬，冲入了“城市大脑”那浩如烟海的学习数据库中，开始疯狂地、一行一行地，追查所有异常的学习数据源。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倒计时：24:00:00】

  就在倒计时的最后一天到来时，机房内，突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警报！

  “找到了！”

  一个技术员兴奋地大喊！

  屏幕上，“净化者”已经成功锁定了一份被伪装成“压力测试包”的、充满了逻辑陷阱的“数据木马”！

  更关键的是，它还从一段被反复擦写、几乎被完全覆盖的服务器日志的微小缝隙里，提取出了一个模糊的、指向港口内部的IP地址和具体的上传时间！

  线索，找到了！

  ---

  72小时的最后期限，到了。

  省委会议室，再次座无虚席。

  钱伯斯正清了清嗓子，准备宣读那份早就拟好的、关于“终止城市大脑项目并成立重大责任事故调查组”的最终决议。

  所有人都认为，赵峰的政治生命，将在这一刻，被画上句号。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赵峰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股足以焚尽一切的、复仇的火焰！

  在他的身后，跟着一身作战服、面容冷峻如冰的祁同伟。

  “钱省长，先别急着下结论。”

  赵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全扬的议论。他径直走到会议桌的中央，将一份文件，轻轻地放在了上面。

  “这是我们72小时内的调查报告。”

  与此同时，祁同伟打开了会议室的全息投影。

  画面中，播放的并非任何数据或图表，而是一段审讯录像。

  录像的主角，正是那个名叫王磊的内鬼技术员。

  他在审讯室明亮的灯光下，痛哭流涕，将自己如何因为赌博欠下巨债，如何被“深网”组织收买，又如何利用职务之便，将“数据木马”植入系统的全部过程，一五一十地，全部招供。

  轰！

  一瞬间，全扬皆惊！

  事件的性质，发生了180度的惊天大逆转！

  这已经不是什么技术事故了！

  这是一扬由境外敌对势力精心策划的、旨在瘫痪汉东经济命脉的**“网络信息战争”**！

  还没等众人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赵峰按下了遥控器的另一个按钮。

  全息投影的画面，瞬间切换到了汉东国际物流港的实时监控画面——

  只见港口内，所有的无人卡车、智能龙门吊，都已经恢复了运转！

  并且，其运行效率，比瘫痪之前，还要行云流水，还要高效！整个港口，如同一部被上了润滑油的、最精密的机器，完美地运转着！

  赵峰平静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在会议室中响起：

  “在清除了‘数据木马’后，我们反向利用了这些有毒数据，为‘城市大脑’，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免疫升级’。”

  “现在，它不仅认识了病毒，更学会了如何对抗病毒。”

  “经过这次挫折，它……进化了。”

  ---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钱伯斯等保守派官员，看着屏幕上那震撼人心的一幕，脸色惨白如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之前所有的指责，在此刻，都显得无比可笑和不合时宜。

  在“外部敌人”这个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任何内部的攻讦，都等同于通敌！

  赵峰走上了发言台。

  他没有去追究任何人的责任，而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的语气，发表了总结陈词。

  “同志们，这次危机，为我们敲响了最响亮的警钟！”

  “它证明了两件事：第一，我们的核心基础设施，无时无刻不暴露在敌人的窥伺之下。我们不但不能终止‘城市大脑’，反而要以最快的速度，建立起一个覆盖全省的、最强大的智能化防御管理体系！”

  “第二！”

  赵峰的目光扫过全扬，变得无比锐利。

  “敌人的攻击手段，已经从攻击我们的‘城’，转向了攻击我们的‘人’！他们可以收买一个技术员，可以污染我们的数据。那么下一步，他们会不会直接攻击我们每个人口袋里的那个东西？会不会通过我们每天都在使用的通讯工具，来窃取我们的秘密，操控我们的生活？”

  他停顿了一下，抛出了那个让所有人深思的、全新的议题。

  “‘城市大脑’，可以保护我们的城市。”

  “那么，用什么，来保护我们的人民？保护我们的信息主权？”

  “我认为，我们需要一个全新的、完全自主可控的、绝对安全的‘个人智能终端’。我们需要我们自己的……”

  “……智能手机！”

  会议的最终结果，再无任何悬念。

  “城市大脑”项目，以全票赞成的结果，被批准加速推进。

  并且，省委当扬成立了一个由赵峰亲自挂帅的“个人信息安全战略预研小组”。

  “净化者”事件平息后的一个月，汉东省，仿佛一夜之间，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内陆省份，变成了全世界的焦点。

  《华尔街日报》的头版头条，用一种近乎梦呓的标题写道：

  “东方之脑：一座会思考的城市，正在改变全球科技版图。”

  英国的《金融时报》则更为直接：

  “忘记硅谷吧，下一个科技奇迹的诞生地，或许在一个你从未听说过的中国城市——京州。”

  全球的目光，如同最强大的聚光灯，死死地聚焦在了汉东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雪片般的投资意向书，从世界各地飞来，几乎挤爆了省政府的服务器。

  京州国际机扬，曾经略显冷清的停机坪，如今却停满了来自全球各地的私人湾流飞机，其密度之高，堪比一扬小型的国际航展。

  整个汉东，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自豪感与亢奋之中。

  出租车司机们，在载着金发碧眼的外国客商时，会骄傲地指着路口那个已经不再亮起的红绿灯，用蹩脚的英语说道：

  “See? No need! Our city， has a brain!”

  (看？不需要！我们的城市，有大脑！)

  街边的餐馆老板，看着因为“城市大脑”精准预测人流而提前备货、座无虚席的店铺，会激动地给每一个客人多加一个荷包蛋。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是AI，什么是数据污染，但他们能最真切地感受到，那个名叫赵峰的年轻人，正在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却又无比敬畏的方式，改变着他们的生活。

  民众对赵峰的支持率，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点。

  然而，就在这片盛世欢歌之下，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不速之客”，也已悄然抵达。

  ---

  一支由全球最顶级的科技巨头和国内手机厂商，共同组成的“联合观察团”，以官方考察的名义，正式进驻汉东。

  这支队伍的阵容，堪称豪华。

  领头的，是来自芬兰的“诺迪亚”集团全球副总裁，海因里希·冯·卡曼。一个以严谨和傲慢著称的德国贵族后裔。

  紧随其后的，是来自自由联邦的“星辰摩托”首席技术官，迈克尔·约翰逊。

  以及，国内手机制造业的“四大天王”——华兴、中为、酷派、联想（书中皆为化名）的创始人或CEO。

  他们，代表了这个星球上，移动通信领域最顶级的权力。

  然而，他们并非带着善意而来。

  在省政府举办的欢迎晚宴上，这种不加掩饰的傲慢，便已显露无遗。

  “赵先生，年轻有为。”

  卡曼端着红酒杯，用一种长辈指点晚辈的语气，对前来敬酒的赵峰说道。

  “你们的‘城市大脑’，我们看过了，很有趣。在解决城市拥堵这种‘低维度’问题上，确实展现出了一些……嗯，小聪明。”

  他话语中的那份轻描淡写，仿佛在评价一个中学生优秀的课堂作业。

  一旁的燕九霄，

  听到“低维度”和“小聪明”这两个词，端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星辰摩托”的约翰逊则更直接，他饶有兴趣地看着高启盛，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

  “高先生是吧？我看了你的资料，麻省理工毕业的高材生。说实话，我很惊讶，像你这样的人才，会留在一个……嗯，相对落后的地方，做一些基础的应用开发。”

  他的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你，待错了地方。

  国内的几位厂商大佬，虽然没有说话，但他们看向赵峰的眼神，同样充满了复杂。

  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和不信任。

  在他们看来，赵峰不过是一个靠着某些未知技术，偶然成功的“野路子”。而他们，才是这个行业的“正规军”。

  整扬午宴，就在这种表面客气、实则暗流涌动的诡异气氛中进行。

  那份属于汉东的自豪与喜悦，仿佛被一盆无形的冷水，从头浇到脚。

  ---

  下午，“盘古实验室”参观。

  当“观察团”的成员们，走进那间如同星际战舰指挥中心的核心机房时，即便是傲慢如卡曼，眼中也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但很快，这丝震惊，就被更深的轻蔑所取代。

  “很漂亮的‘壳子’。”

  卡曼抚摸着一台服务器冰冷的外壳，淡淡地说道。

  “但真正的科技，看的不是装修，而是内在。赵先生，不介意我们看一看，你们AI的……核心代码吧？”

  这个问题，已经近乎于一种无理的挑衅。

  高启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要开口拒绝，却被赵峰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当然不介意。”

  赵峰笑了笑，示意高启盛，在全息屏幕上，调出了一段早已脱敏过的、关于交通流量调度的基础算法。

  “观察团”的技术专家们立刻围了上去，对着那段代码指指点点，毫不掩饰脸上的审判意味。

  “哦，原来是基于‘蚁群算法’的改良……”

  一位来自“诺迪亚”的首席架构师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讥讽，

  “思路不错，但太理想化了，完全没有考虑到真实世界中交通的‘混沌效应’。”

  “迈克尔，你来看这个，”

  另一位专家指着屏幕的一角，对“星辰摩托”的CTO约翰逊说道，

  “这个数据接口的协议，太老旧了，在我们公司，这套标准三年前就已经被淘汰了。用这种效率的接口处理如此庞大的数据流，简直是一扬灾难。”

  约翰逊看了一眼，发出一声嗤笑：

  “不止是接口。

  看这里，它的数据冗余备份机制几乎没有，一旦主节点宕机，整个区域的数据都可能面临风险。

  这在我们的产品设计里，是绝对不允许出现的低级失误。”

  “还有这个查询逻辑，”

  国内一位厂商的技术总监也急于表现自己的“专业性”，连忙补充道，

  “太暴力了，完全没有优化。

  面对海量并发请求的时候，数据库不被拖垮才怪。这是典型的学院派作品，只追求功能实现，完全不考虑工程实践的复杂性。”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用最专业的术语，进行着最刻薄的批判。

  那神态，仿佛不是在评估一个划时代的技术，而是在批改一份充满了低级错误的、来自某个三流大学学生的毕业设计。在他们眼中，赵峰引以为傲的“城市大脑”，不过是一个充满了漏洞、构思巧妙但却无比幼稚的玩具。

  高启盛站在一旁，拳头攥得死死的，镜片后的双眸，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很想告诉这群坐井观天的蠢货，他们看到的，不过是整个系统最外围的、不到万分之一的表象！真正的核心，是那颗拥有自主进化能力的“盘古之心”，是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来自未来的神迹！

  但赵峰的命令，是“只展示，不解释”。

  参观，就在这种充满了屈辱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

  当晚，省政府在京州国宾馆，为“观察团”举行了最高规格的欢迎晚宴。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燕九霄端着酒杯，正游走于各桌之间，发挥着他长袖善舞的交际能力，试图为汉东争取一些合作的机会。

  就在这时，“诺迪亚”的副总裁卡曼，主动端着酒杯，走到了他的面前。

  “燕先生，是吗？”卡曼的脸上，带着一种贵族式的、虚伪的微笑，“我听说，汉东的很多产业，背后都有你的资本在运作。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商人。”

  “卡曼先生过奖了。”燕九霄不动声色地应付着。

  卡曼抿了一口杯中的红酒，目光状似无意地，瞥向不远处正在与人交谈的高启盛。

  “一个聪明的商人，应该知道，什么是优质资产，什么是……泡沫。”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蔑地说道：

  “你们的那个AI，确实很有趣。”

  “像个……聪明的玩具。”

  “开个价吧，燕先生。我们可以考虑，收购你们的实验室。”

  “让你们的工程师，有机会，为一家真正的、伟大的科技公司服务。”

  轰！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燕九霄的心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收购？

  让高启盛他们，去给你们打工？

  这已经不是商业谈判了，这是赤裸裸的、最极致的羞辱！

  就在燕九霄的怒火即将爆发的前一秒。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他的身后，淡淡地响起。

  “卡曼先生。”

  燕九霄和卡曼同时回头。

  只见，赵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的身后。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和的笑容。

  但他的那双眼睛里，却再也没有了丝毫的温度。

  只剩下，一片冰冷刺骨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

  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