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婚前杂事（四）

  “林兄，你既然知道我父亲的意思，为何不早些阻止我啊……”

  本来这事儿本应该在私下里解决，不好大张旗鼓，可如今苏监官还在那边哐哐磕头……

  老爹的精神固然要贯彻落实，但若就这么高拿轻放，自己的脸面往哪放？

  “我不也是刚想到嘛……”

  林析两手一摊，耸了耸肩，

  “况且，谁知道你文二郎君这般愤世嫉俗，眼里一点沙子都容不得，人家打点铁你就要人命，年轻人太冲动了，话说……你爹是你亲爹吗？”

  文洎这么腹黑，生个儿子却跟个愤青一样，不合理。

  文彦若顿时黑了脸，

  “林兄……你这般说，简直有辱斯文！”

  “哦？你刚才说我是你爹私生子，难不成斯文了？”

  “我……我那是真怀疑！”

  “那我也是认真的。”

  嘴皮子利索这一块，文彦若不是林析对手，张大眼睛瞪了他半晌，最后也只得将头别到一边，梗着脖子道：

  “休说废话，现在该怎么办？我前脚刚说过要上报官府，治他的罪，总不能后脚就这么算了，不然，若是被旁人知晓……不行……”

  林析看他半晌，不禁捧腹笑出声，

  “哈哈哈……若是被旁人知晓，我文二郎包庇不法之人，岂不是毁我清誉，叫我日后如何在太原士林立足，如何立足……哈哈哈……”

  语气中带着不伦不类的唱腔。

  “林兄……我……哎！”

  文彦若一张脸涨得通红，

  “林兄莫要取笑我了，你主意多，赶紧帮我想想办法！”

  林析眼中闪过玩味之色，

  “哦，想办法啊……刚才是谁，又是拐着弯骂我奸诈，又是指着鼻子说我有辱斯文的来着？”

  “这……我错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哎呀，今天耳朵不太好使，你刚才说啥……”

  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文彦若回过头，见苏监官已经快磕不动了，没得办法，一咬牙，压低声音言辞恳切道：

  “林兄，我错了！我是真服你了……求林兄帮我！”

  林析闻言，面色顿时一肃，义正言辞道：

  “哎呀，言重了，言重了，什么求不求的，说这个多伤感情！我的师父就是你的爹，说到底咱是自家兄弟，做弟弟的还能看着哥哥丢脸不成？”

  文彦若面皮直抽抽，

  “是是是，是为兄格局小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析认真思考片刻，答曰：

  “我不知道。”

  “啥？”

  “不知道啊。”

  文彦若一愣，一句国骂脱口而出：

  “我……你……直娘贼的……”

  “又急！你看你又急！玩笑都开不起……”

  林析拍了拍他肩膀，不再逗他，

  “这事儿说来也简单，你想啊……说到底，师父他老人家就是想借着敲打将作坊，和边军达成某种默契罢了。”

  “什么默契？”

  “你有我把柄，我也有你把柄，我允你些好处，你也莫要挡我做事，或许之后他们还得接触接触，不过这些细节，自然有你爹去操心，咱俩还不够格……”

  文彦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跟如何处置苏监官有什么关系？”

  林析意味深长道：

  “既然不能上报有司，那就换种惩罚方式嘛！”

  “你接着说。”

  “等会儿你该怎么敲打还怎么敲打，你就是善良正义的化身，大宋文人的脊梁，最好把《宋刑统》中关于私铸军器的律例都给他捋一遍，给他吓尿……”

  “这样一来，我岂不是越发下不来台？”

  “这不是还有弟弟我嘛，到时候咱们一个黑脸，一个白脸，即便日后被旁人知晓了，这罔顾国法的黑锅，弟弟帮你背了便是！”

  “这如何使得……”

  林析满脸严肃：

  “又见外了不是！都是自家兄弟……”

  “好兄弟……”

  ……

  一炷香后。

  文彦若坐在迎客厅改造成的简易公堂上首，指着苏监官条条桩桩细数罪名，眼神如鹰，霸气侧漏，比当初岚谷县郭县令审问林析时，还要威严几分，

  “除了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可还有隐瞒之处？”

  苏监官一人跪在下首，面如金纸，脑壳还在滴血，看着好不凄凉，

  “没有了，小人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不该交代的也交代了……”

  他说到这里，已是涕泗横流，

  “小人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文郎君饶恕，只求能放过一家老幼，小人虽贪赃枉法，可却未曾将赃款拿回家中过……他们是无辜的啊……”

  砰！

  文彦若一拍桌子，怒道：

  “还敢讨价还价？”

  “不敢不敢……”

  “你身为将作坊主事，长期私铸军械……”

  又是洋洋洒洒一大段罪名。

  前者越说，越是觉得对方罪大恶极，言辞愈发严厉。

  后者越听，越是觉得自己要被抄家灭族，吓得面无人色。

  “咳咳咳……”

  眼看着再说下去就要收不住风了，林析轻咳一声，

  “文郎君，可否听我一言？”

  一语点醒梦中人，文彦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险些偏离主题，

  “你说。”

  林析故作认真道：

  “我觉得苏监官虽犯重罪，但却也罪不至死，要求他铸造兵器的都是大人物，他也是被逼无奈……”

  苏监官见有人给自己说好话，顿时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郎君明鉴！郎君明鉴啊！”

  文彦若板着脸，

  “这算什么理由？若人人都拿被逼无奈为自己开脱，那又置我大宋法纪于何地？”

  林析眉头微皱，心道这台词没对过啊……

  他朝文彦若投以质问目光。

  文彦若眨巴眨巴眼：

  【演戏要演全套，太假了不行，我们假装battle一下……】

  林析眉头一挑：

  【王八犊子，给个台阶自己下来得了啊，再拿腔作调，老子不陪你演了。】

  两人眉来眼去，弄得苏监官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他忽的想到林析今日过来的目的，福至心灵，大声叫道：

  “我……小人愿意将功补过！郎君们随便开口，只要小人能办的，小人愿为二位效犬马之劳！”

  林析眼神一亮，心里默默为苏监官点了个赞，上道儿！

  他不等文彦若开口，沉声道：

  “当下文郎君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效劳。”

  文彦若眼中闪过错愕之色，心里忽得生出一股被人下套了的感觉。

  只听林析继续道：

  “文郎君之父，河东父母官文相公，欲重修河外三州唐时旧道，广筑堡寨以御党项。”

  “此值用人之际，苏监官虽一时误入歧途，但看在你愿意将功补过的份上，那便领着手下弟兄，去为我大宋开疆拓土，大兴西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