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婚前杂事（二）

  “怀瑾……这……”

  林析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不动声色道：

  “没事，调不动便算了，来都来了，不如……监官贵姓？”

  有文彦若作陪，主事哪里敢托大，连忙朝林析拱了拱手，

  “贵姓不敢当，下官姓苏。”

  林析笑了笑，

  “不如让苏监官带我们进去转转？”

  苏监官偷偷看了眼文彦若，见其没有反对，侧了侧身子，

  “二位郎君请！”

  说着便带着二人往里走。

  进了门，锯木的吱呀声与打铁的铿锵声从更里面一些的院落传来，林析嗅了嗅，空气里都是混杂着桐油与炭火的味道。

  是个做实事的的地方……

  他心中不觉对今日之行更加期待。

  苏监官见林析似是对周遭环境很是有兴趣，于是便走边介绍道：

  “林郎君，您别看咱们将作坊被抽调走了些人手，但不是下官夸海口，甭管郎君需要什么匠人，若是从这儿都找不着，那整个太原恐怕也没有合适的匠人了……”

  “哦？那便劳烦苏监官介绍一下，这边都有些什么工种？”

  “您看前面这个院子，专做木工……再往那边走，主要安顿砖匠与石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似是聊得颇为投机。

  文彦若走在旁边，心中却不禁犯起嘀咕来：

  怎么眼瞅着今日要白跑一趟，林析却像是更加开心？

  想起昨天夜里，文洎把他叫过去交付今天这桩差事时的扬景，他便有些五味杂陈。

  写差匠牒的时候，老头子半骂半夸得说起林析要拿来对付折继宣的隐私伎俩。

  听完后，他觉得此计太过简单直白，折继宣不一定上套，于是提出质疑。

  文洎是这么回答的：

  “彦若啊，世上的那些环环相扣复杂精妙的计谋，大多只是话本里编出来的故事罢了，想要算计一个人， 只需要做好两件事便足够了……”

  “其一，明白局势之间的利益关联，其二，看清你对手的性格禀赋，找准了这两点，随你用阴谋也好阳谋也罢，都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林小子对折继宣的了解，恐怕比为父还要深，此计对付别人不行，对付他却是刚刚好，算计人心这点，他胜你远矣……”

  “他这几天正捣鼓着开酒楼的事情，你这若是有闲暇，便多跟在他身边，学学看……”

  老头子说这番话时，文彦若能看出他眼中遮掩不住的欣赏。

  怎么说呢，自己活这么大，也就在父亲那里得到过几句诸如文章写得不错之类的夸赞。

  所以，他当时觉得有点酸……不，酸得很！

  不过文二郎却也不是心胸狭隘之辈，心里想着既然这方面自己不如林析，便听父亲的话，跟在他身边再看看学学。

  他知林析今日过来借用工匠，是为了开设酒坊的事情，如今眼看差匠牒调不来工匠，他便在心里也在盘算，若自己是林析，该如何解决。

  民匠与军匠不同，与将作坊之间的关系更像是工头与民工之间的关系，将作坊从官府的地方接来工程，具体由民匠来完成，后者随要在将作坊下面讨生活，但仍是自由之身。

  所以他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以利诱之这一个办法。

  可听父亲说，那酿酒之法是需要保密的，民匠组织松散，人心复杂，钱财能收买一时，可绝非长久之计，反而留的时间越久，接触到的核心技艺越多，将来离开时，造成的危害愈发大。

  这一问题该如何解决？

  他心里盘算间，三人已经来到了一处院子外。

  里面金铁敲击之声此起彼伏，站在院门口，隐约可以感觉到阵阵热浪从里面传来。

  苏监官在一旁介绍：

  “这处院落里头都是铁匠，主要负责车具马具，以及一些仪仗器具的打造……”

  不消他说，林析已经站住了脚步，转头问道：

  “苏监官，在下可否进去参观参观？”

  之后大批量蒸馏设备的制作肯定离不得铁匠，除此之外，林析还想打造点别的东西。

  安丰寨虽然地处府州右翼，相比最前线的堡寨安全要不少，但寨子马上就要有钱了，总是要防着贼惦记的。

  再说，过两年便要打仗了，安丰寨是他的根基所在，光屯粮，林析心里不踏实。

  苏监官闻言却是呼吸一滞，心跳都不自觉加快了些，

  “额……当下铁匠院正忙着打造器械，里头脏乱得很，不如先去别的地方转转，林郎君若是需要招募铁匠，等会儿挑个干净的所在，叫那些匠人洗干净了身上的臭汗再过来，任郎君挑选便是……”

  今天林析与文彦若二人来之前，并没有跟他打过招呼，以至于他没来得及让铁匠院这边停工。

  原本他是不想带二人来这边的，但一路走来，林析路过其余院落，皆是走马观花一般在外头随意看看，并没有深入其中的意思，这让苏监官放松了警惕。

  想着已经绕了一大圈，所有院子都带着走了一遍，若是独独落下这铁匠院，倒也显得奇怪，索性便带二人过来了。

  可谁能想到，林析却在这里来了兴致。

  也不知道里面打得东西是不是违禁器械，苏监官是如何也不可能让林析进去的，

  “二位郎君都是光风霁月的读书人，切莫让这些污浊的贱口扰了二位的心情，还请移步这边……”

  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站到院子门口，挡住林析去路。

  林析察言观色的本事何等厉害，哪能看不出苏监官的异常，心中更加对这铁匠院感兴趣，

  “诶，苏监官此言差矣，什么脏不脏的，咱们太祖尚未发迹之时，不仅能征善战，更是打得一手好铁，相传太祖佩刀‘龙雀’，便是他老人家亲手锻打七天七夜而成……”

  他张口便来，指着天上感叹道：

  “苏监官请看，便是那块云的所在，据说刀成那日，那里是天雷滚滚，乌云遮月，紫光冲天，七日不绝……”

  苏监官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只见天朗气清，万里无云，不禁疑惑道：

  “啥也没有啊……额……林郎君，下官怎么没听说过，太祖年轻时也是干铁匠的……”

  回过头，却见林析已经绕过他走到了门口，

  “诶……诶诶诶！林郎君！林郎君不可啊！”

  他连忙跟上，可哪里还来得及。

  只听嘎吱一声，门被重重推开。

  院子里，七八座半地穴式锻炉靠墙一字排开，炉膛里木炭烧得正旺。

  每座炉边都围着不少匠人，赤膊的上身淌着油亮汗珠，个个魁梧精壮，古铜色的肌肤在火光中泛着光。

  林析的眼神落到靠近门边的那座锻炉旁，两名匠人正合力锻打一块烧得通红的刀坯，火星四射，两人身边，另一名匠人用铁钳夹着刚锻好的朴刀坯浸入冷水之中，滋啦一声后，白雾涌起。

  再次拿出来时，已然是一柄透着冷光的三尺钢刀。

  “苏监官……”

  林析回过头，看着踉跄跟进来的苏监官，指着那柄刀似笑非笑道：

  “此物……应该是礼器吧？”

  苏监官闻言，面如土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