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狄青

  乌云遮月，暮色浓重。

  土丘上，折夜阑一身黑衣，如狸猫一般曲着身子，眼神牢牢盯着不远处亮着火光的方向，等到火光熄灭，她这才快速跟了上去。

  在一处燃尽的篝火旁蹲下，少女盯着灰烬边插着的不起眼的小树杈看了许久。

  树杈小枝恰好指向鞠焕等人离去方向……

  这样的树杈，折夜阑一路上已经看见好几次了。

  前面那群人中，似乎有人在为谁指引方向。

  她眼中不禁划过困惑之色。

  那群人分明就是军中士卒，原以为是文相公派来监视鞠焕的人，与对方有所勾结。

  可现在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前面人已经与她拉开了一段距离，她没空思考太久，起身继续追了上去。

  ……

  黎明时分，鞠焕一行人终于到达目的地。

  面前是一片光秃秃的土坡，半坡上稀稀疏疏隆起不少土包。

  有的土包前插着木牌，上面隐约可以看见潦草的姓名生卒年等字样；有的却干脆只插了根木杆子，杆头的破烂白布在夜风中不住晃动。

  鞠焕走出队伍，缩着身子在墓地里寻找起来。

  他当时只是在这片山坡上随便挖了个坑就将人埋了，怎么也想不到还有回来找尸体的一天。

  此时天色不明，一眼望去，坟包又都长得差不多，找起来却不容易了。

  一路急行近百里，连驾马车都没有，鞠焕这辈子就没吃过这种苦，此时只觉得浑身疲惫不堪，加之四周阴风阵阵，让他汗毛倒立。

  “该死的林蛮子，爷爷落到这一步，全是拜你所赐，若是将来给我找着机会，定将你千刀万剐……”

  “还有那个女伎，似乎是苏媚卿的妹妹，爷爷都记着，来日必要让你们后悔来此世间……”

  靠着嘴里碎碎念给自己壮胆，鞠焕找了好一阵，终于在一处几乎看不见隆起的坟包前停下，

  “就是这里！”

  他蹲下身，再次确认了一番，眼神一亮，只觉得浑身郁气一扫而空！

  “姓林的……哈哈哈！你死定了！”

  此处连半点开挖的迹象都没有，便是神仙来了，也不可能找到尸首！

  想着自己大概能顺利度过此劫，日后还能当人人艳羡的鞠家郎君，鞠焕就更加张扬跋扈起来，指着身后一众士卒骂道：

  “你们几个赤老还愣着作甚？莫非要等爷爷自己动手？还不快挖！”

  赤老一词，是市井俚语中对士兵的蔑称，他此话一出，一众士卒皆是面露不忿，对他怒目而视，

  “你这鸟人好大的架子！”

  “真把爷爷们当奴仆使唤？”

  “直娘贼的……”

  狄姓汉子眼中也有怒色一闪而逝，但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只是抬手低喝道：

  “住口！挖！”

  他在众人之中显然威望极高，话音刚落，队伍骤然一肃，齐齐取下马鞍上提前备好的锹镐工具，开始默默掘土。

  军中士卒气力充沛，没几锹下去，便将坑中尸首挖了出来。

  尸体已然腐烂，空气中顿时弥漫出阵阵恶臭。

  “鞠郎君？”

  狄姓汉子看向鞠焕。

  鞠焕正在一旁干呕，听到声音，回头摆了摆手，

  “呕……烧……烧了！”

  他表情痛苦，心里却已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尸体还在，证据不全。

  待我回去，必然要展开铁血报复！

  狄姓汉子也不做他想，命人取来火油，便要焚尸。

  可他刚有所动作，眼神却忽然一凝，战刀瞬间出鞘，朝着不远处的土丘暴喝出声：

  “谁在那里！！”

  这声音宛若雷鸣，鞠焕与他隔得近，一时之间只觉得脑仁震得嗡嗡直响。

  其余几名士卒顿时反应过来，纷纷丢掉锹镐，抽出腰间佩刀，聚拢到狄姓汉子身后。

  “出来！”

  场间安静了片刻，土丘后头有一道道身影缓缓走出来。

  狄姓汉子眯起双眼，只见来人皆是行动整齐，显然不是山匪之流，他略微一数，发现对方人数不下二十，心中微紧。

  等到双方靠近，借着暗淡天光，他才看清了对方手中的武器样式。

  全是广锐军的制式装备……

  他一边抬手示意自己人收刀，一边皱眉思索。

  来执行任务之前，都头叮嘱过，此行务必不能被人识破身份……

  可如今跟过来的也是广锐军的人，这其中又有何隐情？

  他正想着，对方领头之人却已经喊道：

  “对面可是十将狄青？”

  狄青浑身一震，心下凛然，对方竟还认识他？

  他不敢回应，反问道：

  “你们又是何人？为何跟着我们？”

  对面却回答得坦荡，

  “广锐军第三指挥一都都头姜猛，奉文相公钧命，特来调查乐营教头黄氏遇害一案！”

  姜猛一边说着，已经走上前来，指着众人身后坟坑，朝鞠焕一拱手，

  “尸首在此，证据确凿，鞠郎君还请跟我回去一趟。”

  随后不理会鞠焕反应，厉喝道：

  “至于尔等……还不速速放下刀兵，束手就擒？”

  狄青身后一众士卒顿时面面相觑，那一直跟随在狄青左右，比他还要年轻两岁的汉子低声开口：

  “狄大哥，张都头说过，此行一是要护卫鞠焕，二是万万不可暴露身份。若是真让那姜猛把人带走了，咱们便算是一个任务都没完成了，回去必然讨不了好果子吃……”

  狄青闻言，脸色更加铁青。

  他倒不是害怕回去受罚，而是想到了一个更加凶险的问题。

  若姜猛真是奉文相公的命令来抓人，他们一路护送鞠焕到此，怕是早已成了共犯……

  “口说无凭，可有文相公的公凭？”

  姜猛闻言，不觉握紧了刀把，他提了提声音道：

  “此事特殊，不曾携带公凭，尔等跟我回去，孰真孰假，自有论断。”

  狄青沉默片刻，拱手道：

  “我等奉张都头之命护送鞠家郎君，姜都头空口白牙便要我等缴械，不合规矩，恕某难以从命！”

  短短片刻功夫，他已经做了决定。

  既然交了人两边都讨不了好，不如全然按章办事，一条道走到黑。

  吃谁的饭受谁的管，正好对方无凭无据，回去以后，自己也不会理亏……

  姜猛眯了眯眼睛，再次警告：

  “狄青！你莫要自误！”

  他也不想发生正面冲突。

  狄青不认识他，他可认识对方，其人悍勇无双，气力惊人，就是放到整个广锐军中，怕也找不出一个能单挑过他的猛人。

  他身边那个黑不溜秋的年轻汉子也不好惹，外号蛮牛，一身蛮力，在军中也少有人能及。

  “我等只是大头兵，奉命办事罢了，都头还是别为难我们了。”

  狄青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既然做了决定，便绝不会再作更改。

  姜猛见状，看向其余几名士卒，

  “众位兄弟，此事关系重大，你们也要跟他一起，同文相公作对吗？”

  目之所及，却是无一人后退半步！

  “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某不念同袍之情！”

  狄青不退，无人退后。

  姜猛面色变了数遍，最后一咬牙，暴喝道：

  “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