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回家

  跃迁通道内，光怪陆离。
  “黑盾”旗舰如一叶在风暴中挣扎的扁舟，舰体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悲鸣。
  窗外，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混沌景象。
  扭曲的时空像被打翻的调色盘，无数破碎的星辰光影被拉扯成抽象的线条，光速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时间的概念也被模糊。
  这片光怪陆离的背后，是足以让任何生命都为之战栗的、来自更高维度的恐怖。
  简姮静静地站在舷窗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抽干了所有色彩的画纸。
  之前那场献给神明的“盛宴”，几乎将她的精神力彻底榨干。
  一件带着滚烫温度的外套，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顾明渊从她身后走来，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握住了她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
  一股平稳、浩瀚、充满了磅礴生命力的能量，如同一条温暖的溪流，缓缓渡入她的体内，安抚着她那片因透支而濒临枯竭的意识之海。
  这一次，简姮的大脑没有分析这股能量的构成，没有计算它的效率。
  她只是默默地，接受了这份温暖。
  这是她回归为人后，第一次，本能地接受另一个人的关怀。
  蒋闻律的虚拟影像出现在两人面前，他躺在医疗舱内，半边身体都被殷红的血迹浸透，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好消息是，我们跑出来了。”
  他看着简姮，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而且，我们录到了‘利维坦’最完整的规则波动数据，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观测一个宇宙级实体。”
  “坏消息是……”
  蒋闻律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它‘记住’我们了。”
  “在你们身上，留下了一个无法被任何已知科技抹除的‘维度信博’。”
  “我们成了，被一头宇宙巨兽盯上的猎物。”
  简姮缓缓抬起手，那把由纯粹概念构成的、闪烁着微光的“钥匙”，在她掌心浮现。
  她的理智，那台名为“织命者”的生物超级计算机，正在以亿万次每秒的速度疯狂计算。
  【方案A：使用钥匙，切断与‘希望之种’的绑定。】
  【成功率：99.9%。】
  【结果：彻底摆脱‘利维坦’的追踪，回归‘安全’。】
  【代价：顾明渊将失去‘希望之种’的能量，变回凡人。你与他之间，最深刻的灵魂链接将被斩断。】
  她的心，那片刚刚解冻的、荒芜的冰原，第一次，对冰冷的“最优解”，产生了名为“犹豫”的情绪。
  她害怕失去。
  害怕再次回到那个，只能“认知”到温暖，却无法“感受”到温度的，孤独地狱。
  “无论你做什么选择。”
  顾明渊看出了她的犹豫，他上前一步，用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将那枚冰冷的“钥匙”连同她的手，一起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他的声音，沙哑，温柔，却带着一种足以与整个宇宙抗衡的，决绝的力量。
  “我都陪你。”
  他将选择权，毫无保留地，完全交给了她。
  这份无条件的信任，这份将自己的命运完全托付的爱，反而让简姮肩上的重量，更沉了。
  就在此时！
  “警报！检测到未知高能数据包，来源：圣盾旗舰‘圣裁者’号残骸！”
  旗舰AI冰冷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温情的死寂。
  “数据解析中……警告！该数据包为伊娃在被吞噬前一秒，强行发送的‘遗言’！”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秒，一份被解密的文件，投射在两人面前的虚空。
  那不是求饶，也不是诅咒。
  而是圣盾组织最核心的，关于“希望之种”起源的，终极秘密！
  【“希望之种”，并非“利维坦”的休眠孢子。】
  【它是上一个被“利维坦”抹除的、名为“缔造者”的超神级文明，为了在宇宙中留下最后的“火种”，而创造的——文明方舟。】
  【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寻找合适的宿主，在新的宇宙纪元，重现他们的文明。】
  【“利维坦”追杀它，是因为它代表着“死者复生”，这触犯了宇宙最底层的“熵增”法则。】
  简姮的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她瞬间明白了母亲的真正意图。
  母亲并非想成神。
  她是想通过解析这个“文明方舟”，为人类文明，找到一条可以摆脱“利维坦”周期性清理的，全新的进化之路！
  她所有的疯狂，所有的不择手段，都是为了给人类，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她是一个孤独的、用错了方法的、值得被审判，却又……可悲的先行者。
  顾明渊看着情绪剧烈波动的简姮，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他没有说“别难过”。
  他只是用最温柔的、不带任何评判的语气，在她耳边低声说。
  “她的路，我们不必再走。”
  “我们可以一起，走出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路。”
  他像一个最坚实的锚点，将她从对母亲那复杂到足以将人撕裂的情感漩涡中，强行拉了出来，让她重新聚焦于“现在”，和“未来”。
  简姮在他怀里，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缓缓举起那把概念“钥匙”。
  却没有对自己，或顾明渊使用。
  她看着顾明渊，那双终于褪去了神性冰冷，重新燃起人类智慧与温柔光芒的杏眸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我们不需要切断过去。”
  她调用了“织命者”的权限。
  她将“钥匙”的能量，与顾明渊体内“希望之种”的能量，以及她自己那份刚刚失而复得的、滚烫的爱意——三者合一！
  她没有去“切断”。
  而是“改写”。
  她将“希望之种”从一个承载着“文明复兴”的宏大概念，强行改写成了只属于她和顾明渊两人的，一个无比私人的，充满了温暖与眷恋的——“家的坐标”。
  这是神级能力的全新用法。
  是她作为“新神”的第一次，只为一人，献上的“创世”。
  随着规则的改写，顾明殷体内那股曾狂暴到足以毁灭星辰的能量，在一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平稳、内敛、而温暖。
  而他们身上那个代表着“猎物”身份的、冰冷的“维度信标”，也从一个闪烁着危险红光的标记，变成了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指向未知星海的——“归乡”信标。
  危机，被转化为了希望。
  “报告！”
  旗舰AI的声音再次响起。
  “跃迁通道尽头，出现一个稳定的、从未被记录过的超空间坐标！”
  “根据能量模型推算，那里……或许就是那个失落文明的故乡，也是我们新的开始。”
  简姮靠在顾明渊温暖坚实的怀里，看着舷窗外那片飞速掠过的、瑰丽的星光。
  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真实的、如释重负的微笑。
  她轻声说。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