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神明之宴与荒原之心

  宇宙是寂静的。
  伊娃那支足以征服一个星系的圣盾舰队，在“利维坦”概念性的轻轻一触下，就那么消失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燃烧的金属残骸。
  甚至没有一丝能量的涟漪。
  就像一幅画在纸上的铅笔画，被一只无形的、漠然的橡皮，轻描淡写地，擦去了。
  只留下一片绝对的、令人心脏骤停的、纯粹的虚无。
  这种超越了物理法则的毁灭方式，如同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了顾明渊的心脏。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对一种力量纯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
  而他身旁的简姮，只是冷静地抬起眼。
  她的视网膜上，正有亿万条数据流如瀑布般疯狂刷新。
  【目标：利维坦。行为：概念抹杀。规则解析中……解析失败。数据样本已记录，存入【母体之心】。】
  她像一个最高效的观测仪器，记录着这场神明的“进食”，那双清冷的杏眸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对未知规则的纯粹好奇。
  这种非人的冷静，比那片虚无更让顾明渊感到刺骨的冰冷。
  “快走！！”
  蒋闻律焦急到变调的咆哮，通过单线加密频道轰然炸响！
  “黑盾”旗舰的能量护盾因过载而发出刺耳的悲鸣，整艘战舰都在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解体。
  “利维坦在‘进食’后会进入短暂的‘休眠期’！这是唯一的逃生窗口！立刻返回‘圣所’！”
  顾明渊不再犹豫。
  他一把抓住简姮冰冷的手，发动了“心象领域”，两人的身影瞬间在原地消失。
  在被那片光芒吞噬的前一秒，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头在虚空中缓缓蠕动的、庞大如月球的宇宙巨兽。
  眼中，是凝重，是战意，以及一丝对那份终极力量的，无法抑制的渴望。
  ……
  “圣所”。
  脚下，是金丝雀庄园那片被阳光亲吻过的柔软草坪。
  远处，是神殿那狰狞而宏伟的废墟轮廓。
  头顶，是化工厂爆炸时那片瑰丽又绝望的火烧云，凝固成了永恒的晚霞。
  回到这个由他们记忆构筑的梦境世界，顾明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怀中那具柔软的身躯，狠狠地、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颤抖着。
  从指尖，到灵魂。
  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后怕，如决堤的海啸，瞬间将他的理智彻底淹没。
  “姮姮……”
  他沙哑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自己不是在一场即将破碎的幻梦之中。
  他抱着的是他失而复得的爱人。
  感受到的，却是一具无比精致、无比完美，却早已失去了灵魂的人偶。
  简姮对他的拥抱，做出了回应。
  她的大脑，在0.01秒内完成了分析。
  【目标：顾明渊。】
  【状态：情绪高度激动，精神阈值濒临崩溃。】
  【生理指标：心率140，体温38.2℃，肾上腺素水平超标。】
  【结论：需要安抚。】
  于是，她抬起手，用一个无比标准、无比温柔的姿势，轻轻回抱住他。
  动作完美。
  角度精准。
  却像一段被设定好的程序。
  没有爱，没有心动，只有数据和最优解。
  顾明渊从她的回抱中，没有感受到任何情感，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的、绝对的虚无。
  他整个人如坠冰窖。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所有的狂喜与庆幸，都在一瞬间褪去，只剩下无尽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悲伤与无力。
  他缓缓松开她。
  他意识到，眼前的这场战斗，比对抗那头宇宙巨兽，要艰难一万倍。
  简姮无法理解他瞬息万变的情绪。
  她的大脑，将此归类为“非理性应激反应”。
  她清冷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这里是‘唯心’世界，你的情绪波动会直接影响这个世界的稳定。”
  “你的悲伤，可能会引来新的‘梦魇怪物’。”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血淋淋的心脏。
  顾明渊被她的话刺得遍体鳞伤，但他强行压下了所有翻涌的痛苦。
  他明白了。
  用情感，是无法打动她的。
  他必须，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去沟通。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的平静语气，开口。
  “我需要你协助我，进行一次‘实验’。”
  “测试‘圣所’规则的稳定性和我们‘心象领域’的共鸣效率。”
  这个提议，简姮的“逻辑核心”接受了。
  她认为这是一次高效收集数据、分析自身能力的机会。
  他们，达成了“合作”。
  明明是世上最亲密的爱人，此刻，却像两个初次见面的科研伙伴。
  气氛诡异，而疏离。
  实验，开始。
  顾明渊小心翼翼地，尝试利用“圣所”的规则，重现一个他们记忆中最简单的场景。
  金丝雀庄园的午后。
  阳光正好。
  草坪上，有一张柔软的野餐垫。
  他将那份属于“喜悦”的记忆，数据化，然后，温柔地，投射出去。
  简姮的“织命者”权限瞬间解析了这个场景。
  她的眼前，浮现出无数冰冷的数据。
  阳光的色温：5200K。
  空气的湿度：65%。
  青草的化学构成：叶绿素a，叶绿素b……
  她甚至冷静地分析出，这个场景，有73.4%的概率，能让人类产生“愉悦”的情绪。
  但她自己。
  毫无感觉。
  顾明渊看着她那副正在阅读“分析报告”的模样，心中刺痛，但他没有放弃。
  他走到她身边，拿起一块由记忆构成的、虚拟的提拉米苏，递到她嘴边。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要碎掉。
  “尝尝。”
  “这是你以前，最喜欢的味道。”
  简姮张开嘴。
  她尝到的，不是甜味。
  而是大脑对“糖分、可可、乳脂”等化学物质的精准分析报告。
  她平静地，给出了结论。
  “根据数据分析，此物的口感和味道，与记忆中的样本匹配度为99.8%。”
  “是一次成功的复现。”
  这句“夸奖”，比任何指责都更伤人。
  它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顾明渊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手中的提拉米苏，化为光点，消散。
  他沉默了。
  沉默了许久。
  他终于意识到，单纯复现美好的记忆，是徒劳的。
  他必须找到一个能绕过她逻辑防火墙的，“病毒”。
  就在此时。
  “圣所”世界的天空，那片凝固的火烧云，毫无征兆地，开始滴落黑色的、如同石油般粘稠的“雨滴”。
  雨滴落在地上。
  竟“腐蚀”出一段段扭曲的、不属于他们任何一段记忆的，陌生的、充满了恶意的代码。
  一个未知的、隐藏在“圣所”最深处的“幽灵”。
  被他们刚才的“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