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44 章

作者:吞鱼
  三颗智齿

  姜小牙是想要亲它的。但实际上姜泽已经很久都不许她靠亲它了。不过它现在睡着了, 也就没有了反抗的权利。她吭哧吭哧翻山越岭,爬到了它的肩膀上,她贴了贴雾中巨人沉睡的面颊, 落下了一个小小的吻。她看着一地的玫瑰花,总觉得很早以前在笔记本里的喜欢, 可能永远不会有回应了。

  她想:要是可能回应她的话,就让雨天出彩虹。

  结果她刚刚起身打算回去,突然脚下出现了一道刺眼的阳光。她转过头,发现阳光刺破了散开的雾气和雨幕。那灿烂的阳光如此耀眼。穿透了水雾, 变成了一道彩虹。

  那一瞬间, 她也不知道是命运的巧合, 还是它听见了她心里的声音。

  一个月过去了。姜小牙带的食物告罄。潮湿带来了一场盛大的梅雨季节, 她打着雨伞走在废墟的城市里,不穿着雨靴的话就会被湿透。她从降雨的废墟里穿过,来到了隔壁的城市补充物资。

  但很快, 她就发现,附近的城市里都进入了警戒状态。尽管水泽怪物选择了偏僻的废墟,但是很多的水鬼都朝着那座城市前去, 水汽和某种危险信号到达了一个临界点。这引起了一些骚动。

  电视上传来播报声:“附近城市部队已高度戒备,但水鬼数量暴增, 难以采取有效行动……”

  在如此风声鹤唳的警戒下, 她不敢在白天直接返回废墟。一直待到了夜幕降临,她才借着夜色的掩护, 匆匆回到了废墟里。实在是刺激又紧张,小狗女侠突然间产生了一种要一个人对抗一个世界的孤胆英雄的感觉。

  但是看着沉睡的大大怪, 她还是觉得自己有点独木难支, 希望它快点醒过来。

  她在巡逻的时候, 发现附近出现了一些若隐若现的直升机。但大概是雾气中的能见度太低了,他们还没有往废墟的深处搜寻。但姜小牙怀疑这只是时间问题。

  果然,三天后, 姜小牙发现了大厦附近出现了杂乱的脚印。她快速地清理掉了自己在这里留下的痕迹,她知道这里不再安全了,干脆把帐篷全收走,暂时搬到了雾中巨人的肩膀上。

  她装好了手木仓和弹药,警戒着底下的风吹草动。她很想要把姜泽拖去安全的地方,但是它实在是太大只了。她只好一天三次地对着庞然大物的耳朵大喊。担心它听不见,她还用自己的书卷成了喇叭。

  终于,第二天下午,沉睡的庞然大物动了动。

  就算是死人也要被喊醒了。

  带着怒意的赫赫声从城市的上空发出来。它愤怒地想要寻找那个在它的耳朵边嗡嗡地发出噪音的小蚊子。

  但脑袋一转,就发现了拿着喇叭的姜小牙。

  好吧,家养蚊子。

  那没办法了。

  她急匆匆地探出头,喊姜泽快走。

  因为不远处,她原本栖息的那座大楼上,大概是发现这是个绝佳的狙击点,出现了很多个红色的瞄准器小点。雾中的庞然大物把附近的一座大楼拦腰折断了,地面的沼泽立马就咕咚咕咚地吞掉了那座建筑物。这个举动的震慑效果非常强大。红点消失了。穿着雨衣的小红帽坐在雾中巨人的肩膀上,穿过坍塌的建筑物,很快就朝着大海的方向走去,消失在了雾气中。

  前来搜寻的人类,因为浓郁的水雾和极差的能见度,没有找到那个恐怖的雾中怪物。

  不过捡到了一地的纸玫瑰。

  ……

  姜小牙先回到的家,去接回来了被邻居照顾的阿花,在邻居家吹嘘自己一个人对抗数百守卫队的经历。奶奶给了她一杯茶,哎呦哎呦地听着。

  蹭吃蹭喝了很久,她牵着阿花沿着海岸线往家里走,等着姜泽从海中爬出来——因为它现在太大一只了,直接回家很可能踩塌他们家的小房子。

  但等了半天都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影子被冲上来。一直到了晚上,姜小牙才在家门口发现了一只水泽怪物。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成年体的姜泽。

  少年是一只天然而凶猛的野兽,不过因为在姜小牙面前总是收起来爪牙,于是那凶残的外表下,总是有一种钝钝的气质,让它不至于那么凶悍;但现在,那种钝钝的感觉消失了。还是熟悉的五官,可是面容褪去了青涩,看上去有种非人类的冷淡和漠然,绿色的瞳孔比从前要深了一些。

  仅仅是站在她面前,一股强烈的、几近实质的野性气息便扑面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侵略性。

  默默站了一会儿后,她掏出了雨伞,问它:“妈,你头顶的雨什么时候停啊。”

  它蹲在门口,不敢进家门。

  是的,它现在能控制天气了,但十分不熟练,走到哪里哪里就下雨;在外面的时候还好,回家了怎么办呢?

  它变强了很多。现在的成年体是全盛状态。阳光不再成为它的软肋。坏消息是,它要是在控制住头顶的雨之前进家门,两个人都会流离失所。

  姜小牙说以后和它住在一起会得风湿。不过说完后她又从家里搬出来了很久没浇水的盆栽放在它的脑袋下面浇水。她期待地看着它:真好啊姜泽,以后我们家阿花洗澡不用接水管了。

  它很不满,觉得姜小牙在看它的笑话。抓住了姜小牙的后衣领把她拽了过来,要把干干爽爽的小狗抓进那朵乌云下面,一起淋成落汤鸡。

  突然,它僵住了。

  一股很奇异的、前所未有的诱人香味,穿透了雨幕袭击了它。

  就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突然闻到了蜜糖的气味。它低下头。发现那气味是从姜小牙的身上散发出来的。等到意识到自己产生了一种类似于饥饿的食欲之后,它猛地移开了视线。

  可能是睡太久了,毕竟一个月没有吃东西,很饿了。

  她还没有察觉到它的不对劲,蹲在它的旁边挪动那个花盆,香味也就如影随形地缠绕着她。

  它努力地屏住呼吸。饥饿烧灼着胃部。

  它垂下了眸子,让姜小牙回家去,说降温了怕她着凉。而它刚刚苏醒,可能要在外面缓一缓。

  她不疑有他,回去穿外套了。

  和她保持了足够的距离,它才松了一口气。

  它想,吃饱了应该就会好一些了。

  ……

  晚上,终于能够控制雨停了,不至于水淹客厅了。它回到了家,吃了足够的食物,以为下午产生的那种食欲不过是一时的错觉。但在嗅到那股气味后,那种熟悉的、烧灼的饥饿感再次卷土重来。

  姜小牙走到哪里,那种香味就飘散在哪里。像是阳光的蜜糖。它觉得非常渴、非常饿。它试着再多去吃一些。

  可是没有用的。它烦恼地坐在餐桌前,盯着走来走去的姜小牙。终于,它向她提出了意见:“小牙,可以换一个牌子的沐浴露么?”

  它认为姜小牙可能用了某种食物气味的沐浴露。

  姜小牙有点茫然地拉起衣服,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可她今年、去年的沐浴露都是同一个牌子的香波呀。她觉得那种味道有点像是姜泽的气味,就格外喜欢用这种青草味的气味。

  真的么?

  它蜷缩起来了手指。

  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变的不是香味,是它。

  ……

  它在镜子里看见了蜕变成成年体的自己。

  它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姜小牙说它现在的声音很好听,想让它念一段书给她听。什么什么诗集的。雪菜?

  它的喉结更加明显了,那种曾经非人类有些模糊性别的部分也消失了。姜小牙说它从前有一种脆弱感。嗯,脆弱是什么感?不过她说它被雨淋的时候还有那种熟悉的脆弱感,想让它多淋几次给她看。

  它就知道了,这个坏东西还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进入成年体后的变化太迅速,让它感觉难以适应。而且,成年体就会这么饿么?她的气味带来的强烈食欲让它不管杀多少水鬼都填不饱、喝多少水都填不满。

  可偏偏他们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它感觉到自己饿得有点虚弱了,蜷缩在沙发上,姜小牙问它是不是胃疼?

  它想说让她走远一点就好了。但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嗯,胃疼。

  她在翻书,好像是想搞明白为什么水泽怪物会胃疼,难道是吃了坏掉的水鬼?

  不,当然不是。它想,只要她离它远一点就好了。

  本来他们是住在一楼的。因为二楼被海风吹得有点漏风。但是它现在觉得那个漏风可以用新鲜空气冲淡她气味的地方会让它舒服很多。所以就搬去了二楼住。

  幸好,姜小牙要开学了,白天大部分时间都要去学校。她散发的气息会被海风吹走,那样会好受很多。它开始每天都算准她快入睡了才回家。就算如此,一回到家也会躲进厨房里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然后打开家里全部的窗户。

  蜕变期过去后约莫一周后,它在入夜很久后才回家。发现姜小牙坐在沙发上还在看电视。它刚刚想提醒她海风冷,要盖件毯子。

  她就转过了头。

  它的视线停住了。

  因为她的身上穿着它的那件背心。它的个子很高,穿在她身上就格外宽大。她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显然洗完澡就随手抓起来当睡衣穿了。

  它深吸了一口气,立即就想让姜小牙把衣服换掉。它心知肚明她的险恶用心,知道她的肚子里全都是坏水——因为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这个完完全全的坏东西。一天天就知道打它的鬼主意。

  要是从前它就会用属于家长的口吻,镇定地的让姜小牙去换掉这身衣服。告诉她不许这样了。

  但现在,它想要努力平静下来开口——结果发现自己连直视她都做不到。

  她穿着那件熟悉的背心。像是被它的气息包裹住、散发着甜蜜味道的蜜糖。

  它开始有些饥饿得胃疼。它移开了视线努力不去看她,想要无视她上楼去。但姜小牙说要和它一起看电视。这是他们的家庭传统。

  好吧。它勉强坐在了她的身边,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电视机上。微微前倾着身体,保持着和她的距离。

  她在认真地给她的指甲涂指甲油。

  怎么是蓝色的?

  可能又是什么流行。

  迟早有一天,它会得到一只五颜六色的小狗。听说电视上流行在脑袋上打洞。那不行。它还是很传统的家长,这样她的脑子会进水的。

  它想着。努力分散着注意力。

  但她涂完了亮晶晶的指甲油,小狗热情地凑过来了,很自然地给了它一个晚安吻。

  它低下头缓了一会儿,猛地转头看向了她,眼里旺盛的食欲几乎要扑出来。它的手指上青筋暴起,不过很快它就移开了视线,像是溺水的人一样喘了一大口气。

  它匆匆地说天气有些闷,要去楼上吹吹风。

  她却非常热心肠地问它有没有事。

  它垂下了眸子移开了视线:我没事,小牙。

  她问了还不够,还要追上来,跟在它的身后,直到被门挡在了外面。它第一次发现这个死孩子怎么这么烦人呢?她应该把那件该死的破衣服换掉,穿好自己的衣服,然后乖乖地滚回她的房间里去当个乖宝宝。

  它低下头,有点仓皇地背过身去。不想让她看见眼里旺盛的食欲。手指蜷缩起来藏起来暴起的青筋,高大的身体有些佝偻。

  宝宝,我想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好吗?

  她松开了门把手。

  它松了一口气。

  ……

  就像是花到了成熟的季节。狼王也要到了求偶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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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颗智齿

  它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可能是该死的求偶期到了。

  可糟糕的是, 它发现自己只是对她的气味敏感而已。

  可能是某种信息素,姜小牙说过什么费洛蒙之类的,只有喜欢的人才能够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费洛蒙是什么?大概是雪菜的亲戚。

  然而躲在楼上逃避气味的时候, 它不得不承认人类的某些智慧。

  小狗这段时间热衷于看星座和算命,天天抓着它要看手相。从前它很乐意听她胡说八道。但是现在这种陪伴变得非常煎熬。

  它听不懂什么生命线事业线, 毕竟怪物的手心比人类要多很多条线。但她的手指在掌心描摹的时候很痒,那种痒从掌心传递到胸腔里面,让它想要蜷缩起手指、佝偻起身体。

  她凑得那样近,身上那股甜味就开始让它感觉到强烈的饥饿感和胃痛。它必须用全部的自制力控制住不去反手抓住她的手。

  它无奈地说:“小牙, 别折磨我了。”

  声音很沙哑。她以为是在说拉着它算命这件事。它没有解释。是的, 离远一点。你就是全天底下最可爱的宝宝。

  她总是喜欢坐在它的怀里玩手机。它以前可以给她当乖巧的人形大抱枕, 现在这变成了一种酷刑。它只能蜷缩在角落里, 屏住呼吸,僵硬地躲避她的气息。

  更加过分的是,她只要感觉到了它的僵硬, 就会故意靠近它。她被它惯得很任性。是全天下最坏的坏东西。

  它节节败退,想要躲到天花板上去。

  要命的是它只对她的气味敏感。就像是对某种特定的花粉过敏。

  它想要忽视掉、否认掉这个事实,但她一靠近, 它几乎产生要命的过敏反应。它只能蜷缩起来,僵硬得像是一块大石头。直到她走远了才能恢复正常的呼吸。

  不能继续留在这里遭受折磨了。

  它打算找个沼泽躲起来, 直到度过这段时间。

  它低声告诉姜小牙自己蜕变期后有些变化不太适应, 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没有骗她。它的头顶雨时灵时不灵,那种焦灼的饥饿经常让它觉得胃疼, 叫嚣着想要吞掉那股诱人的香味。它需要一个没有她的空间。

  庞然大物离开的时候近乎落荒而逃。

  尽管后面是一只背影酷似垂耳兔的小狗。

  ……

  姜小牙感觉姜泽最近不太对劲。因为它经常看起来很胃疼,而她一靠近就蜷缩起来。她有些担心大大怪是不是得了胃病之类的。毕竟它小时候总是吃生肉来着。把胃吃坏了也不奇怪。还是后来她说会生病它才吃烹饪好的食物。

  尽管小比格想要热情地追上去, 但姜泽跑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找不到它, 有有课要上,只能每天打电话过去摩西摩西地问姜泽有没有好一些。

  它每次都是嗯嗯地敷衍两声。

  姜泽其实是去了一片辽阔的、全是水鬼的沼泽水域。它试图用杀戮或者更加疲惫的方式来缓解那种烧灼的饥饿感。它的脾气最近特别坏,高阶水鬼都被它杀死了很多。但是还不够。它每天只睡很少的时间。

  饥饿的欲望是可以忍耐的。它只是不能继续自欺自人了。为什么只能闻到她的气味呢。它终于发现了她对它是有很强烈的吸引力的。这种吸引力打破了它引以为傲的妈妈的面具。

  它曾经想要忽略掉内心野蛮生长的野蔷薇。

  可假装看不见,并不代表不存在。

  花在心的角落里盛放。

  杀戮,疲惫,一整天一整天地不睡觉,也许就能够找回内心的平静。它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制造大雨。直到意识到周围涨水了就换个地方继续。

  也许是和她保持了一段距离的原因,它感觉自己好多了。

  它在沼泽里厮杀喘息的时候。

  她说自己放假了要来了。

  它让她别来。

  小狗闷闷地说想它了。

  它克制住了,终于松口了。

  来吧。死孩子。

  它觉得自己正常多了,至少不会再有那种饥饿的感觉了,它大概可以平静一些地面对家里的死孩子,不至于被她的一举一动牵动神经了。而且,它的确也有些想她了。它去接她了。想要用那种正常的妈妈的口吻关心她有没有瘦、有没有好好吃饭。

  但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它发现这段时间的努力都功亏一篑。

  它带着她往自己扎的帐篷走去。路上努力不去在意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蜜糖般的气味。完全没有注意到此刻自己有点失魂落魄的状态。

  小狗很担心地问它怎么了,还主动凑过来给它递毛巾送水,她在家里是小霸王,从来不这样。

  它有点受宠若惊。

  等到回过头,这才从对面破碎的镜子里看见现在的自己是如此的狼狈。它看上去乱七八糟的、浑身是血,脸上也是血,有点吓人。它感觉可能让她担心了,于是露出了尖尖的牙齿笑了一下,让她别担心。

  姜小牙是不相信的。她觉得它的状态太不对劲了。她扭开了矿泉水,用毛巾擦干净了它脸上身上的血,等到它看上去没有那么狼狈了,她把脑门抵在了它的额头上,问它到底怎么了。

  她眼睛的担心呼之欲出。

  她离得太近了,那种甜蜜的气息从呼吸传递过来。它感觉到了一种近乎目眩神迷的感觉。

  她似乎是想要吻它——但又没有吻,只是把鼻尖贴上它的鼻尖。她的呼吸那么近,它感觉到了一种焦灼的渴望在燃烧。去亲吻她、甜蜜的甘甜就在对面,一低头就能够够到。

  她说了一大堆,它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大概是在骂它。

  嗯,谁在乎呢。骂就骂吧。

  它僵硬地蜷缩起来。垂下了眸子,努力克制着不去注意她的唇。别开了脸,努力躲开她的鼻尖和呼吸;背过身去,不让现在的表情被她看见。

  她说什么它都只听不进去了。

  它乖乖的、很大一只躲在一边,只知道胡乱地点点头。

  它在努力克制住那种焦灼的饥饿感。它的食欲那样旺盛,让它想要吃掉她,把她的灵魂一起撕咬着吞下去。

  不能继续自欺自人了。为什么它只能闻到她的气味、只会因为她而产生饥饿呢。

  甚至必须要用强大的意志力才能不去看她。

  它很能忍痛的。小时候就很能忍。只是饥饿而已,也可以忍耐。比起被太阳灼烧、在黑暗里摸索要容易一些。它是可以忍下去的。

  只是它发现了那种积蓄已久的。

  爱。

  像是蔷薇一样绽放。

  小狗却开始不满它的心不在焉。它独自跑出去那么久,把自己弄成这副惨兮兮的模样,她心急如焚地数落,换来的却是敷衍的嗯嗯。她感觉自己被忽视了——长大后她总是不喜欢被当做小孩看,意见被忽略的时候会格外生气。她恨透了这种感觉!

  她气冲冲地扑上来,双手用力扳过它的脑袋,将自己的脸蛋挤进它的视野中央。距离近得睫毛几乎扫过它的眼睑,琥珀色的瞳孔里翻滚着愤怒与委屈,质问它为什么不肯看着她,是心虚么?

  它目不转睛、眼睛里再也没有其他东西了。

  她的眼睛太漂亮了。燃烧的琥珀散发着甜蜜的香味。近乎让人目眩神迷。

  它不得不看她了。艰难地开口:

  好了,宝宝。

  现在我看着你了。

  她满意了,坐远了一点。她抱着膝盖说,自己一个人住在海边好孤单,好想它。让它快点结束,今天晚上就跟着她回家。

  它把呼吸调整过来。垂下了眼睛。

  也许等一段时间就好了。那目眩神迷的花,会凋谢的。

  总是要回家的。她一个人住在海边总是放不下心来。而且,听说她参加了学校里组织的实习救援队,马上就要出去很长一段时间。它心里某个角落隐隐松了口气,这意味着它至少能在她离开的时间里,收拾好自己“妈妈”的残破形象,维持住那份表面的正常。

  可等到秋天,一切就会好起来。

  那个时候,炎热的夏天过去,气温降低,求偶的季节也过去了。

  ……

  秋天第一天到来的时候,它确信自己找回了某种平静。它开始试着做枫糖浆给她带去学校里去。她总是抱怨救援队的速食寡淡无味。它还回了一趟沼泽里的老家,带回来了一些毛线,给她做新的一年的毛衣。今年小狗喜欢红色。红色的毛衣她穿着像是红苹果一样好看。

  当海浪卷过来了两片落叶的时候,思念开始草长莺飞。它在电话里提醒她记得买秋装,却总是不放心。下了一场雨之后,气温骤降。它决定去探望一下小狗。

  嗯,只看一眼,把东西放下就走。

  不要逗留。

  逗留是滋养贪婪的野兽。

  她参加实习的地方太远了。它找了很久才找到。打算送完衣服到她的营地里就离开。但等到把衣服放在了她的帐篷里,它想起来已经有几个月都没有见到她了。

  说好的只看一眼,可它蹲在了她的营帐外很长时间,一直到了天黑了。她回来了。

  她远远看见了它。立马朝着它飞奔而来。

  它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它认为自己不会爱这个死孩子的。爱她毛毛躁躁的品格,弄脏的鞋子,一天天乱跑的牛劲么?她是它的麻烦精,摆脱不掉小拖油瓶。它觉得自己永远只会有对她的妈妈的爱,只是包容和责任感。

  但现在,她飞奔了过来,挟着风扑进怀里。

  那一瞬间,一种混合着眩晕的、纯粹的幸福感紧紧攫住了它。

  “姜泽姜泽,我好想你!”

  它没有松开手。感觉仿佛有漫天的烟花在它的头顶绽放。

  但仔细听,只是秋天夜晚安静的虫鸣,哪里有烟花呢。

  它小心翼翼地摘下来她头上的一片落叶。把她拉去,好好地看了又看。

  它感觉到很挫败。毕竟一开始只打算看一眼的。但最后不舍得,听她絮叨了很久都没能离开。直到她抱着它的胳膊睡着了。

  它想自己该走了。可她睡得那么沉。

  它坐在她的身边,任由她靠了一夜。她睡姿很不好,脚上还没有穿袜子。它小心翼翼地用毛毯把她包住,让她躺得更舒服一些。它的怀抱足够宽大,她睡得应该不会难受。

  它看见了帐篷外的满天繁星。

  秋高气爽的天气,星星总是格外地明亮。

  也许、也许冬天到了就好了。下雪天会冻死大部分的植物,包括心里的花。

  ……

  姜小牙参加救援队的实习结束回家,恰好是冬至那一天。

  她裹着厚厚的围巾,鼻尖冻得通红,一进门就扑向它大喊“冷死了!姜泽快抱抱我!”

  她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但这个紧贴的拥抱却像引燃了某种信号——隔着厚重衣物,是熟悉的温暖躯体和甜蜜气息。它没有感觉到冷,反而觉得她的体温像炭火般从怀抱里传递过来。

  它无法立刻推开她,只能僵硬地环住她。它感受到自己心脏失控的狂跳声淹没在冬天的寂静里。她抱怨一句“姜泽你身上好冰”,却把它抱得更紧。像是小狗一样在它的面颊边磨蹭。

  下雪啦。海边的冬天,城市覆盖上了皑皑雪白,但是海浪不会结冰,蓝色的海浪一层层地席卷过来,天空是剔透晶莹的。这是他们在海边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她一大早起床就顶着寒风跑出去。不过比小时候稳重多了,穿了厚厚的外套戴了手套。但还是跑去了附近的瞭望塔上兴奋地要去看冬天的大海。

  她的鼻尖冻得红红的,面颊也是红红的。

  它让她从风口上下来。

  她不肯,还爬到了更高的,风更大的地方。她大喊:“我不会冷的!”

  它生气了,上去逮死孩子。它用大大的、厚厚的围巾把她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但是她还是不肯下去,它只好把她圈在了怀里,用宽厚的身体挡住了海边冬季呼啸来的寒风。像是座山一样把全部的寒风都挡下来。

  小狗振振有词:

  “你看,我说的对吧,我不会冷的。”

  “因为我有大牙!”

  于是,它无话可说了。

  她告诉它,很久以前,大概是上初中的时候,她跳房子时候唱的歌:

  小牙小牙,下雨不愁。

  别人有伞,我有大牙。

  它愣住了。

  无可抗拒地感觉到了被一种幸福击中的感觉。像是纷纷落下的大雪。

  那是爱么?是爱。

  它抗拒着生活的巨变。以为墨守陈规就会维持原样。它是一只老土又固执的,待在沼泽里可以几个月不动弹的沼泽怪物。但是巨变已经发生了,不管它无视不无视,是否装聋作哑,就在那里。而小狗早在很久之前就发现了。

  只是,小狗是热情而直白的,她看见了暴风雪,她走进去了。

  她摔了就哭,哭过了就继续走下去。路上风雪好大,她一步一个脚印,从来没有停下。

  她是真正的,披荆斩棘的小狗骑士。

  而它站在原地负隅顽抗。

  不过,它快失败了。

  它也要被暴风雪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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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颗智齿

  19岁的姜小牙处于一个奇妙的阶段。距离彻底沉稳下来还有一段距离, 却已经脱离了幼稚的少女时代。在家时,她总是被当做小宝宝照顾,离开家却要肩负起来沉重的责任。在救援队最开始的时候小狗弄得灰头土脸, 脚底都走出了水泡,晚上疼得想哭, 每次都想要打电话给姜泽。但想到它可能会千里迢迢地来看她,又忍住了。

  她去水鬼窝里捡过队员,穿越过坍塌的防线抬走担架。随着时间的推移,脚底走得起泡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营养液难吃也不过是小事。她曾因为姜泽把她当小孩而愤怒过、伤心过, 抗争过。但后来独自在外的时候, 每次想给它打电话都忍住了。她想, 如果永远依赖它,凭什么让它正视她的独立和成熟呢?

  她真正从一个女孩子朝着女人的方向长大了。

  不过,在外面很靠得住的小组长, 回到家还是要被姜泽按住穿毛衣的。她不愿意穿厚重的大毛衣,在它的怀里扭成了麻花。

  它把她往怀里按,问她:不是很靠谱么?

  她似乎感觉它在笑, 气愤地抬头,发现它立马假装在看窗外的大雪。

  她和它分享了很多在外的见闻。只是每一次想要诉苦看见了姜泽的眼神, 她又咽了回去。以前她喜欢一点点小事就惨叫起来, 让姜泽心疼她。现在她真的吃了苦了,却奇异地不愿意说出来让它担心。

  她窝在了它怀里很久, 像是小船驶回了港湾。火焰噼啪燃烧,散发着温暖的热意。

  其实姜泽应该在帮她套好毛衣后就松手的, 但这个时刻太静谧, 它没舍得松开。谁也没有说话。大雪在窗外悄悄地落下。

  ——这是他们相互陪伴的第19个年头了。他们熟悉彼此就像是相邻的两颗牙齿。

  它发现她的手心有了茧子。姜泽能干, 小狗小时候也太能捣乱,就索性都把家里的活计全都承担了起来,也不需要她做家务活。可现在出去一趟手心就生了茧子;她挑食呢,可出去一趟回来,她就什么都肯吃了。虽然没有诉苦,它却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它开始后悔因为内心的不宁静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要是当时能够跟过去就好了。它想要说些什么,但小狗说起这段经历的时候,眼睛在闪闪发光。

  它沉默了,因为它发现了,在自己不在身边的时间里,她真的变化很大。

  姜小牙很轻易地发现了它的异样。

  它会忍不住长久地盯着她,然而,视线总在她转头时若无其事地移开;她去看它的时候,它就会立马低下头,佯装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毛线。她发现自己这次回来后,它就总是这样。

  小狗有着旺盛的生命力的,它不看她,她就跑过去用双手捧住它冰凉的脸颊,强行将它的脑袋掰正。额头紧贴上去,鼻尖撞上去。直到那双绿色竖瞳终于正视她,她才满意地退开一点点,用得意又明亮的眼睛锁住它。

  她每次都将这对视当做一种魅力上的征服——把自己的脸庞烙进对方眼里就赢了。

  她并不知道这种逼视,用力过猛会变成可爱的斗鸡眼。

  然而可悲的是,水泽怪物连她的斗鸡眼也抗拒不了,只能寄希望于她快下去:“好了好了,姜泽看见了。嗯?宝宝,放过我吧。”

  她还告诉它,出去一趟,她有腹肌了呢。它知道她很得意。她在家里穿着短短的上衣炫耀自己的马甲线。像是小时候小狗捉到一只蜗牛到处显摆。

  她还抓着它的大手,让它也摸一下。

  ——它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人类有一种毛病叫偏头疼。现在看见姜小牙它也觉得头疼了。

  牙也疼,胃也疼。

  它只能把手从她的手心抽回来,按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按坐在沙发上,告诉她不行、不可以。

  然后抄起她的毛衣从脑袋上给她套下去。她就变成了一只乱糟糟但是很暖和的小狗。张牙舞爪地被裹进密实的温暖里,只剩闷闷的抗议声从领口钻出来。

  她在哼哼唧唧地抱怨着什么,大概是说它不识货。

  它想说:那怎么办呢?难道要如她所愿掐住这截腰拖进怀里,任由指尖摩挲下去?那它成什么了?这个坏东西。

  她给它唱救援队里学来的队歌。小时候小狗就喜欢唱种太阳,从前它只觉得她聒噪,恨不能用毛线堵上耳朵躲进沼泽里去;现在却可悲地发现,连她跑调的歌声它都觉得很好听。

  她唱完发现水泽怪物一言不发,她下意识以为它要笑话她了。她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扑过去。

  然而,下一秒,它像是刚从迷梦里挣脱,呆呆地看着她足有一片雪花落地的时间那么长,回过神来胡乱点点头:“好听,小牙。能给姜泽再唱一次么?”

  真奇怪呀。

  她踮起脚尖想要扒拉开庞然大物的眼皮,看看里面的还是不是个小宝宝。结果,她发现那里是一个魅力十足、充满生命活力的美女小牙。

  她检查完了,心满意足地走开了。

  只留下了庞然大物在原地,独自在暴风雪当中失魂落魄。

  ……

  早晨她推开窗户,海上飘着雪花的海风吹进来,带着明亮蓝色的寒意吹走困倦。她享受地眯起眼睛,哎呀,还是偷懒舒服。不过回到家了,她要做一件心心念念很久的事。她哆哆嗦嗦地跑进厨房里,把两只冰块似的小手径直往姜泽的面颊和脖子上贴。

  在分别的时间里,空间和距离让它不再因为她的呼吸而产生强烈的反应。

  可是现在,她靠近了,像是一朵云一样。

  她柔软地贴近了它。它的肌肉紧绷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如临大敌。

  它下意识地想要把她拎起来丢出去。但她搂住了它的脖颈。

  姜泽能清晰感觉到属于她的温度在脖颈边传来。它低下头就看见了她的唇,很柔软,是粉红色的蔷薇色,一种熟悉的,饥饿的食欲排山倒海地袭来。

  它迅速垂下眼睑,僵硬地仓皇转过身。

  庞然大物的声音带着刻意为之的暴躁:——臭小鬼,去把手烘暖和点。

  它沉默地听着小狗的脚步声走远,松了一口气。

  它尝试在无法言说的爱欲之间寻找一个模糊的、危险的新平衡点。但它失败了。后果是进入一个更加暧昧不清的阶段。

  海边的雪夜如此明亮,天空是靛蓝色的。

  水泽怪物是大部分时间都不做梦的,它睡着了就是一片空虚的漆黑。但在这天晚上,它沉入了清晨厨房的幻境,还是那个同样的场景,它低下头贪婪而疯狂地亲吻她。它的食欲那样旺盛,让它想要吃掉她。把她的灵魂吞掉,用利齿碾磨她的肌肤,像饿极的野狗撕咬一块鲜肉。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空依旧深蓝而明亮。

  它仿佛从噩梦中惊醒,喘息着——那的确是噩梦。从前它不会带着□□去看她飞扬的裙子。它始终用最纯净的目光注视着她裙角。因为那是它精心呵护的花。但是现在它觉得自己是窝边草也要啃的畜生。它感觉到了对自己的愤怒。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它垂下了眸子,开始觉得当初应该先进化出来变性的能力,直接变成一个女人,就可以像是她小时候渴望的那样把喉结按回去了。自我厌弃几乎将它淹没。

  庞然大物缩在角落里。突然,它发现了不对劲。

  它听见了浅浅的呼吸声,来自于自己房间的沙发上。

  那一瞬间,它都快心脏骤停了。它几乎要以为还在那个该死的梦境里。

  然而她就蹲在角落的沙发里。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它几乎立刻就想要把她拎起来把她扔到她那该死的抱宝床上去。它深呼吸一口气,控制住情绪和呼吸。

  庞然大物蹲过去拍拍她:小牙,你怎么在这里?

  她模模糊糊地醒过来,抱着膝盖有点茫然地说:“大牙,我梦见死人了。”

  从小在水鬼堆里长大的小狗是不怕水鬼的。但她却是第一次近距离地看见死人。在救援队的时候,她见到了飞出来的半截胳膊,还有血肉模糊的半边身体。她回去之后就开始做噩梦,只是救援队的日常太忙碌了,她没有时间停下来告诉任何人。然而,到了安逸稳定的环境里,被炸飞的尸体就成了日日夜夜的噩梦。

  她想要在姜泽的身边睡觉,想要找自己的阿贝贝。它听见了,翻涌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叹息。

  它觉得小牙吃了很多的苦,于是主动把额头贴在了她的额头上、把她圈在了怀里。像是小时候摇晃她的摇篮一样拍抚着她。好了,好了,姜泽在,睡吧。

  它想起要不要给孩子找个心理医生什么的。

  然而,刚刚说着害怕的死孩子乱动了起来。像是蛄蛹的毛毛虫一样。她问它今天晚上,可不可以给她一个吻。

  它将头转向窗外,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暴露了它的煎熬。

  她还要乱动,它低下头,轻轻按住了她。她就像是被千钧的力量压住,再也动弹不得。她明亮的眼睛被绿色的眸子锁定住。眼神从鼻尖到嘴唇,她感觉到被它的气息笼罩住,屏住了呼吸,明明体温是很低的,她却感觉到眼神里面的某种悬而未发的东西。强烈的侵略性扑面而来。她几乎感觉到它要吻她了。

  她动了动,明亮的眼神像是夜空里动人的星星。

  最后,它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

  所有的暴烈和温柔都藏在了深夜的黑暗里。

  它把她揉进了怀里。

  暴风雨一样的渴望,狂烈的欲望,还有压抑的侵略性,最后只变成了一句轻轻的:

  睡吧。

  她总是能够在它眼中看到某种沉重的、她还不完全理解的东西。

  在它很小的时候就是家里的大人了,要照顾姜小牙不能出去玩,要及时回家不能任性,小小年纪就养成了谨慎和多虑的习惯;就像是小时候明明很想要去沼泽里玩,但姜小牙刚刚学会走路没多久,它只好耐着性子蹲在她的旁边,从清晨守到黄昏。

  那是属于年长者的责任感和忧虑。

  像是一床温暖厚实而沉重的棉被。她被包裹在其中,沉沉睡去。

  ……

  冬天要过去了,春季要到来了。姜小牙想要再次去报名今年的救援队——这一次去的地方更加远,时间更长。这是它始料未及的,因为她才因为去年救援队的事做噩梦。可她说,克服噩梦最好的办法就是直面噩梦。

  在水泽怪物的人生未来的计划里,不包括她一年年地离开。姜泽不想让她去。它是个非常溺爱孩子的家长。而且,它知道她可能是太渴望长大、向它证明某种东西了。

  可她才回家不到两个月。它想她。

  她在客厅睡着了。它安静地看着她。那是怪物朦胧而含蓄的爱。它小心翼翼地给她扎了一个美丽漂亮的辫子。清晨她就要离开家,离开它。它想要挽留她,但小牙很认真地说:

  姜泽,如果你还是把我当做你的孩子的话,就应该学会放手。

  它只能慢慢地松开手,高大的身体僵硬着,看着她去收拾背包。

  它感觉到了这场暴风雪从心里诞生,席卷了全身。

  它听见了她穿鞋子的声音,她要走了。

  在她不在的时间里,它其实特别特别想她。它想告诉她。小牙,姜泽好想你。

  现在她又要走了,去离开姜泽更远的地方了。

  于是,外面的晴空万里突然下起了暴雨。雨那样大,她出去一分钟就要淋湿,只能折返回来了。她抱怨着大雨,猜测是不是它的天气系统又失灵了。

  她来到了它的身边。

  她问它:是你下的雨么?

  也许是这场雨太大了,世界陷入了一片寂静。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一个站在茶几前,一个陷在沙发的阴影里。

  他们对视着,雨就越来越大。

  她用眼神问它——

  是你想用这场雨留下我么?

  它应该否认的,和之前千万次一样。但雨几乎变成了笼罩海边的瀑布。

  它坐在那里,感觉到了暴风雪在逐渐失控,有些注定被卷走的东西真的被卷走了。它陷入了不可自拔的沦陷中。

  它注视着自己的小牙,说:

  是姜泽下的雨。

  是姜泽故意下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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