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34 章
作者:女王不在家
第30章亲近
从函德殿出来后, 阿柠一直心神不宁,她不断地回想起那夜光杯来。
是,她知道那是夜光杯。
可她明明没见过, 她怎么就知道那是夜光杯?
她懵懵地回忆着,从自己上辈子那些零散的记忆中搜罗着, 她脑中终于浮现出一个画面,乌发雪肤的男人,修长的指尖握起杯盏,那杯盏剔透轻盈, 温润如玉, 杯中琥珀色的美酒散发出莹润的光泽, 美酒和玉杯相映, 透亮晶莹,熠熠生辉。
那美酒轻轻摇晃,她视线也逐渐模糊。
她蹙眉, 拼命地回想着更多细节,却记不起来了。
可她清楚地知道,那就是夜光杯。
夜光杯是什么……她不知道, 记不起。
她想着,自己也许应该问问谁, 问谁呢, 她想起穆清公主。
是了,她应该找穆清公主打探下夜光杯, 特别是函德殿的那只,兴许能解了心中的疑惑。
第二日起来后, 天越发冷了起来, 大家都揣着袖子缩着脖子赶紧盥洗了, 准备前去宫中当值,谁知刚要出门,就见一衣着体面的姑姑来了,问起来:“敢问哪位是顾女官?”
那姑姑身后还跟着几位太监呢,一看就是有身份的。
阿柠连忙上前见了,姑姑却道:“公主殿下宣顾女官过去一趟。”
这时孙姑姑刚好过来,那姑姑和孙姑姑说了一声,孙姑姑自然免了阿柠的差事,倒是让周围一众人羡慕得很。
阿柠有些受宠若惊,也有些意外,连忙跟着姑姑前去神秀宫。
深秋时节,竹叶萧萧,红墙跟底下堆积了许多斑驳的黄叶,那洒扫的小太监刚扫过去,后面又落了一层。
阿柠一路赶过去神秀宫,刚换了软鞋踏入寝殿,就见穆清公主扑过来。
她亲亲热热地拉着阿柠的手,笑着道:“我刚才在窗子那里就看到你了!我还冲你挥手,你都没看到我!”
亭亭玉立的小姑娘换上了簇新的粉缎子袄儿,下面是翠兰洒金裙儿,头上戴着冠,满是珠翠,她本就粉雕玉琢的,又有这珠翠粉袄儿衬着,眉目流转间,娇憨可人。
阿柠见到穆清公主也是止不住的喜欢。
今日寒凉,一路落叶,秋意瑟瑟,突然看到这粉团一般的小公主,心里已经暖烘烘的,恨不得将她搂在怀中才好。
穆清公主却惊讶了下:“手这么凉!”
阿柠连忙抽回手:“是吗,不要冰到你。”
穆清公主却并不放开,拉着她往里走:“你先进来暖和暖和。”
里面自然是暖和的,银炭熏笼热烘烘的,窗棂上摆了红艳艳的腊梅和凤仙花,又有宫娥奉上来热枣茶以及各样糕点。
阿柠捧着那热枣茶,便觉寒凉全都驱散了。
穆清公主斜靠在榻上,翘着脚尖,托着下巴看阿柠:“这几日你都忙什么?”
阿柠:“忙着学医,今日也是巧了,奴婢正想来神秀宫拜见公主,谁知公主便宣召奴婢了。”
穆清公主听这话,歪头,探究地看着阿柠:“是吗?若我不宣你过来,你也要来看我?”
阿柠听着,认真地想了想。
穆清公主顿时不高兴了:“你还得想?”
难道不是毫不犹豫地说,是!
阿柠却道:“奴婢又不想骗殿下,当然得想想了。”
穆清公主:“……”
她张了张唇,待要说什么,可到底忍下了。
其实她知道阿柠说的是对的,她没有要骗自己,可是,还是有点不甘心。
于是她哀怨地看着阿柠:“你想好了吗?你快想!”
阿柠见她这样,忍不住抿唇笑。
其实才两日功夫,她还没来得及想起穆清公主,满脑子还惦记着元熙帝的事,不过她这么期盼的样子,她都不忍心让她难过。
她当下笑道:“想了!”
穆清公主一听,嗷呜一声,欢喜地直接扑过来,抱着阿柠:“就知道你会想我!”
她这么抱住时,便觉阿柠香香软软的,抱起来舒服得很,而且低头闻闻,似乎还有点药香。
她平时自然不喜欢药味的,觉得苦,但不知为何,阿柠身上的药香很好闻,清清淡淡的,甚至有几分熟悉的甜。
于是她便腻在阿柠身上不放开:“反正你得想我,不许不想我!”
阿柠只觉,这小公主纤弱柔软,还有点孩子气,如今亲昵地偎依着自己,简直是跟一只撒娇的小猫儿般,她心里自然也是喜欢,当下连连点头。
穆清公主黏着阿柠,叽叽喳喳的,说东道西,也说起在太学院读书的种种,还有女官的规矩,说到高兴的时候,笑得眉眼弯弯,说到不高兴的时候,皱着鼻子生气。
阿柠觉得好玩,听得兴致勃勃,说了半晌,阿柠才想起自己要问的。
她先问起自己画的那幅画,穆清公主气哼哼地道:“说是李君劢拿走了,不还给我了。”
啊?
阿柠诧异,也有些意外。
她害怕太子,她觉得太子对自己很不喜,结果自己的画被太子拿走了?太子是什么意思?
穆清公主看她这样,连忙安慰道:“你不要怕他,放心好了,我会护着你,他如果敢针对你,我必会去告状,去父皇跟前告状!”
她当然知道,只要自己掉掉眼泪,李君劢一定会倒霉。
父皇对自己的宠爱,远胜李君劢,因为自己和母后长得像,父皇永远不忍心自己哭泣。
阿柠连忙道:“倒也不必,这是小事,殿下千万不要因为这个和太子殿下不快。”
穆清公主好奇:“到底是什么画?”
阿柠听这话,有些犹豫,不过还是道:“是我梦中的一个人,我梦到他,便画下来,我觉得……”
穆清公主:“你觉得如何?”
阿柠看着眼前热切的穆清公主,她睁着单纯的眼睛望着自己。
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穆清公主对自己这么好,可自己却惦记着她的父皇。
她犹豫了下,才含糊其辞地道:“我觉得,有些像一个人。”
穆清公主:“谁?”
阿柠脸红:“像陛下。”
穆清公主惊讶地“啊”了一声。
阿柠越发羞愧,她低垂下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像……”
穆清公主愣了好一会,才慢慢地反应过来。
她虽然还小,但她也不是不懂事,她看过许多史书,世上许多事也都懂。
所以她明白了:“原来你惦记着我父皇!”
阿柠赶紧摇头:“不是,我只是惦记着我梦中的人。”
穆清公主:“你总是梦到我父皇。”
阿柠解释:“我不知道是不是啊,只是觉得有些像。”
穆清公主抿着唇,若有所思地看着阿柠。
阿柠越发羞愧。
穆清公主开口道:“如果你有意,我倒是可以帮你,不过你只能当宫妃,不能肖想皇后的位子。”
阿柠震惊:“啊?”
穆清公主坐直了,严肃地道:“我母后早早没了,谁也不能占据我母后的位子,所以你只能做我父皇的皇妃。”
阿柠连忙摇头:“可我并不想做妃子,我从来没想过啊!”
她确实没想过,她只是想确认元熙帝是不是那个人,想问问元熙帝是否记得上一世?
若他不记得,她是万万不会多说一个字,更不会肖想什么皇妃的份位,她只是想安分地当一个医女。
穆清公主却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她喜欢阿柠,一见到便格外想亲近她,她就像雪白蓬松的云朵,让人看到想薅一把抱在怀中。
如果阿柠能成为皇妃,那就理所当然要对她好,应当应分地对她好。
她觉得这对自己是有利的。
她也许心思单纯,但她并不傻,她甚至有着敏锐的直觉,天然地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对自己更好,才能获取更多,所以她开始极力想要阿柠成为皇妃。
于是她握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劝:“我赏你的那些,你喜欢吗?”
阿柠:“喜欢。”
穆清公主:“这就是了。”
她捧着她的脸,揉了揉:“你若是当了皇妃,父皇可以赏你更多,而且我父皇生得好看,我知道许多宫娥姑姑,还有外面的都想攀附我的父皇,可是,父皇不会给她们机会,而你不一样——”
阿柠被她说得懵懵的:“我怎么不一样?”
穆清公主劝她:“你有点像我母后,而且我喜欢你,我会帮你啊!”
阿柠想了想,摇头:“可是我不想。”
穆清公主:“为什么?”
阿柠:“我一直梦到那个人,若他是,我不需要殿下帮我,他自然会记得我,对我好,若他不是,或者根本不记得我,那我——”
想到这里,她有些难过,低声道:“那我也不会强求什么。”
她之所以在寻找,是因为她知道她的无隅在等着她。
若他已经不再等,那她便是寻到也没什么意思。
穆清公主有些失望:“……好吧。”
她在心里暗暗地想,父皇太不争气了,连个皇妃都娶不到。
阿柠想起自己的心事,便问道:“殿下,我有个事想问问你。”
穆清公主心不在焉:“什么?”
阿柠:“殿下知道什么是夜光杯吗?”
穆清公主一听,诧异地看了一眼:“知道。”
阿柠顿时眼睛亮了。
穆清公主:“你想要吗?”
阿柠:“我想看看。”
穆清公主:“夜光杯产自陇西一带,我这里倒是有几个,你若要,我便让人寻了来。”
阿柠听着,疑惑地问:“陇西?只有陇西有吗?”
穆清公主:“当然不是了,宫中有,朝中皇亲国戚,还有公府侯门,也都有吧?往日父皇赏赐过他们。”
阿柠便有些失落。
她以为,那夜光杯是世间罕见的,她上辈子的夫君有,元熙帝也有,这似乎能隐隐印证什么,但如今穆清公主却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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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这几日函德殿突然传来御令,每日须太医院医女轮流于殿外轮值,随时听候吩咐,据说是要服侍帝王用药。
阿柠虽如今跟随在莫先洲身边修习针灸,不过也在名册之列,阿柠自然有些辛苦,不过如今医女人手并不多,她自然听从安排。
这一日傍晚时分,轮到阿柠和瑞香前往宫值,两个人盥洗过后,匆忙赶往循池东岸的名苑,这名苑临池而建,前面是勤政殿,殿后则是翔鸾阁。
瑞香浮想联翩,之后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白了阿柠一眼:“你可别连累我。”
阿柠:“我什么时候连累别人了?”
瑞香懒得搭理:“不想理你!”
阿柠:“……”
她觉得她从来没有连累过瑞香,然而瑞香总是不这么认为。
她无奈:“你不要这样,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瑞香斜看她一眼:“今日轮值,什么事你都得听我的,要做什么事,我来出面,你在后面跟着。”
阿柠:“好!”
其实私心里,她自然希望有机会见到元熙帝,再仔细看看,研究下,但是她也感觉之前的事自己有些太出挑了,或许应该收敛一些,她在宫中这么多年,来日方长。
抵达翔鸾阁后,两个人向值守的女官上缴了腰牌,被带入一处偏殿候着。
候着时,难免四处打量一番,却见靠窗处是花梨木琴桌,上面摆了宣窑青花白地双管观音瓶,并一件掐丝珐琅兽耳炉,此时兽耳炉中正喷出袅袅细雾。
秋日的燕京城总有些太过干燥,这细雾倒是润得很,里面又隐隐有些香气,闻着很舒服。
瑞香压低了声音,有些兴奋地道:“这里的每个摆件都是价值连城!你看那件竹骨扇,一看便很贵!”
阿柠也这么觉得,不过她却没想贵不贵,而是在想着元熙帝日常是不是会过来这里。
靠里是一处纸绢字画围屏,围屏已经收起,可以看到里面的花梨包镶床,床上铺了黄绸褥单并绣黄江绸迎手靠背。
她看着这布置,不免想象着元熙帝歇在这里的情景,不知为何,竟心跳加速,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倒仿佛自己不小心窥见了那个男人的隐秘。
她略咬了咬唇,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
瑞香眼睛乱洒,看了半晌后,越看越兴奋。
她低声对阿柠道:“这就是皇帝睡的龙床吧?”
阿柠脸上泛起红晕:“应该是。”
瑞香:“阿柠,你说皇帝宠幸后宫娘子时,是不是就在这里?”
阿柠听着,想了想:“据说皇帝没妃嫔。”
瑞香舔了舔唇,有些激动地道:“是,我也这么听说,不过我觉得不可能吧,皇帝身边必有绝色女子服侍!”
这么说着,她走到了一旁铜镜前,那是一人多高的铜镜,太医院可没这个,寻常宫娥女官也摸不到这个用,她新鲜得很,干脆站在铜镜前端详着自己,腰肢,身段等,她还特意摆了姿势,笑笑,看看自己笑得好不好看。
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多少是满意的,毕竟她很瘦,腰肢也很细。
不过看到后方阿柠的身段,她又有些酸溜溜的。
阿柠当然不像自己这么瘦,不过腰肢弧度竟然也很好看,而且胸部那里鼓鼓的,看着很动人。
她便忍不住道:“阿柠,你的胸怎么那么大?”
阿柠正一心惦记着元熙帝,突然听这话,没反应过来:“啊?”
瑞香看着她懵懵懂懂的样子,便没好气:“一般未嫁的闺阁女儿哪有你这样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已经嫁人喂过孩子了!”
阿柠睁着惊讶的眼睛,好奇地看向瑞香。
瑞香语气恶劣,故意道:“你该不会真的喂过孩子吗?”
阿柠:“我不懂啊,不懂这里的大小竟和嫁人,和喂孩子有关。”
她纳闷:“瑞香你怎么这么懂?”
瑞香怔了怔。
阿柠突然想起什么,纳闷地看她:“难道你喂过??”
瑞香气死了:“你给我闭嘴!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毕竟是云英未嫁的女儿家,可不想被人这么说。
阿柠见她突然这么凶,只好道:“谁让你这么懂呢,我只是猜猜。”
瑞香:“这种话是乱猜的吗?”
阿柠:“可你先这么猜我的,我本来不懂,是你——”
瑞香:“好了好了,我不想理你了。”
她踱步来到窗前,看着窗外,完全不想理会阿柠。
正看着,她却见外面有宫娥匆匆行来,瑞香顿时精神起来,连忙摆好姿态。
宫娥进来后,却是提起,需要一位医女前往前殿。
那宫娥看着瑞香和阿柠:“需要一个细致的。”
瑞香上前,温婉一笑,道:“这位姐姐,还是我去吧。”
说着,她看了阿柠一眼:“她年纪小一些,怕经不住事。”
宫娥点头:“既如此,跟我过来吧。”
瑞香喜不自禁,不过勉强收敛了,跟随宫娥前往前殿。
瑞香走了后,阿柠一个人留在那里,实在是百无聊赖,便胡乱看着一旁屏风上的绣图,不过图个打发时间。
这么看着间,她渐渐有些困乏,开始打盹。
可是这房中竟无一处可坐,她只能硬撑着站着,但站着太累了。
就在这时,一个宫娥进来了,见她困得里厉害,道:“你可以躺在那里歇一会。”
阿柠惊讶:“可以吗?”
宫娥点头,之后似乎有什么事,便出去了。
阿柠越来越困,几乎睁不开眼了,便挪了挪身子,就势倒在榻上。
倒下的那一刻,她再也撑不住,瞬间沉入梦乡。
就在帷幔的后方,一双锐长而幽深的眼睛自始至终锁在阿柠身上。
在她终于躺在榻上入睡后,他才自帷幔后走出。
此时正是午后时分,阁楼的窗棂半开着,秋日的阳光洒在琼楼玉宇间,绸缎的褥单干净柔软,散发着隐隐的沉香气息,躺在榻上的小医女,她修长的睫毛轻垂下来,莹白的肌肤如雪一般。
因为熟睡的缘故,小巧透粉的鼻翼在轻轻扇动着。
元熙帝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熟睡的小医女,良久后,终于伸出手,让自己的指尖试探着触碰她的面颊。
她生得略显丰润,肌肤清透白皙,指尖触碰到时,便觉细腻,还没怎么用力,那雪白肌肤便轻陷。
他放开,那肌肤便轻轻弹回。
年轻鲜润的面庞,仿佛稍微一用力便能掐出水来。
元熙帝俯瞰着这小医女,眸底深暗犹如黑夜。
一个比昔日阿凝更年轻,更健康,更鲜活的阿凝,就这么安静地躺在自己面前。
想到这里,元熙帝悬在阿柠面庞上方的手指在颤抖。
他害怕,怕眼前是一场梦,梦醒了,他能抱着的依然是冰冷的牌位。
阿凝好狠心,丢下他走了。
一定是怪他,怪他做错了许多事,怪他骗她,她才不管不顾地走了。
元熙帝胸口划过一道尖锐的痛,他艰难地闭上眼睛,大口地喘着气。
良久后,他终于平息下来,睁开眼,阴鸷的视线冰冷地盯着榻上的女子。
他的指尖自小医女面庞上方轻轻划过,缓缓往下,捏住她的衣襟,缓慢地撕开。
医女的青色褙子是柔软的绸料,他根本不需要费力气便扯开了,于是他便看到里面雪白的里衣。
那里衣包裹住小医女丰润的躯体,凸显出曼妙傲人的线条,她其实并不胖,甚至可以说凹凸有致。
元熙帝的指尖略一停顿后,终于掀开里衣,一层层地剥开。
第 31 章
第31章亲吻
随着衣料被剥开, 元熙帝终于看到一片雪白。
他乌沉沉的眸子盯着那里,看了好一会,才试探着伸出手。
修长有力的指骨缓慢地拨开, 在炫目无暇的雪白深处,是一层淡淡的粉色, 像是粉白花瓣接近花萼处的色泽,很美。
可是——
这里没有任何痕迹,没有。
他的阿凝这里有一点红色的小痣。
一阵阴风吹到元熙帝的心里,他的心里便只有冬日的萧冷, 对于眼前女色可能的遐想和贪婪全都荡然无存。
没有人可以代替阿凝, 没有红色小痣的女人不是阿凝。
元熙帝苦涩而僵硬地品味着这个事实, 只觉得一切都了无生趣。
他颓然地放开了她, 起身,再也不想多看她一眼。
这不是阿凝,只是一个和阿凝很相似的女子罢了。
阿凝死了, 他却在这里对着一个小医女幻想她吗?
一个人死了就意味着再也不会回来,他是不是在自欺欺人?
元熙帝行至殿门前,停顿下脚步, 有些无力地扶住一旁的门。
其实这时候连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都太艰难了, 什么都不想去想。
秋日的暖阳洒在他身上, 他茫然地抬起头,空洞的目光望着远方。
如锦的晚霞为这宏伟的重重宫殿镀上一层暖橙色, 见证过皇室多少风起云涌的古老城墙静静地伫立在暮色中。
天要黑了,他将迎接又一个苦苦挣扎的不寐之夜。
阿凝死了, 她让自己一个人孤独地活在人世间。
若不是她临终前的嘱咐, 为了一双儿女, 他又怎么会忍受着一日日的煎熬?
每一处喘息都是艰难的痛,活着比死了还要难受。
他颓然地垂下长睫,迈步,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呓语。
很轻,轻到仿若不存在,但他听到了。
他还辨别出模糊的语调,她说:“无隅……”
元熙帝身形一僵,阴鸷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
之后他陡然转身,风一般扑入殿中,来到龙榻旁。
可她舔了舔唇,满足地动了动身子,继续睡去了。
她双唇紧闭,仿佛再也不会说话的样子!
元熙帝用手捏住她的下巴,俯首,阴鸷地盯着她,命道:“说话。”
然而睡梦中的小医女却只是抗议地蹙眉,挣扎。
元熙帝眼底血红,厉声道:“你不说,朕便掐死你。”
说着,他有力的指骨扼住她的颈子。
那颈子倒是颇为纤细修长的,白皙的肌肤下是细薄的淡青色血管。
他喘着气,盯着那里血脉的流动,心想,只要一用力,她就会死了。
其实死了便死了。
只是一个像她的小医女而已。
可小医女像她。
他在暗无天日中苦苦挣扎了十年,三千多个日夜,都不曾得到过一丝安慰。
他是一具活着的死人。
可现在,这个小医女让他感觉到了血脉在流动,心脉在跳动,他仿佛再次恢复了渴望。
他握扣着她的颈子,悬在她上方,黑眸眯起,对着睡梦中的她再次威胁:“你刚才到底在说什么?你在唤我的名字吗?你是我的阿凝吗?你说话!说话!”
或许是他的逼迫,她的唇蠕动了下,似乎发出声音来,但太过模糊了,他听不清。
他低低地弯下腰,将自己的耳朵贴在她的唇边,试图辨认那模糊的音调。
他闭着眼,专注地聆听着。
却就在这时,他感觉一片温热湿润的触感突然袭击了自己耳朵。
猝不及防间,元熙帝血液瞬间涌到了耳朵处。
他震惊,错愕,不敢置信,这小医女胆大包天竟敢咬他?
戾气横生,他顿时想掐死她,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可就在下一刻,他又觉自己的耳珠被人含住,轻轻吸着,陌生而熟悉的酥麻如电流一般窜遍他的全身。
一瞬间,煞气散开,他愣在那里。
她在亲着自己,就像阿凝往日亲着自己一般。
他屏住呼吸,,脸红耳赤地感受着自己的脆弱和渴望。
他的心底都是阴暗,他望着太阳时恶劣地想着要把太阳涂黑,要让这世间永远隐在暗黑中。
可只要阿凝对他笑笑,抱住他,亲他,他便觉世上一切都是好的,连路边的一块朽木都焕发出勃勃生机。
只有阿凝可以做到,他在阿凝面前毫无抵抗力。
所以她便是阿凝,是不是?
因为她唤他无隅啊……
他虽生在皇家,可母亲却只是身份卑微的宫婢,因当时无人做主,诸般规矩早就废弃,他母亲怀胎十月,待到临产时,太后特意问起来,母亲才得了一个才人的诰命,才成为先帝名正言顺的后宫眷属。
但先帝不喜他母亲出身卑微,也不喜偶尔临幸才有了的他,是以自小,母亲日子过得很苦,他也很苦,甚至饥寒交迫,连寻常宫人都不如。
若不是康公公和昔日尚为寻常宫妃的明太妃好心,暗中周济,只怕他们母子早已冻死饿死。
不过即使如此,母亲还是在他七岁时没了,他孤零零地活着,十岁时他才得到自己的训名为秉璋,十五岁行冠礼得字如渊,对于这些他都很陌生,是他在世人面前套上的一层壳。
十六岁成亲,如愿以偿娶到了阿凝,阿凝搂着他,百般喜欢,又为他取小字无隅。
这世上只有阿凝会唤他无隅,只有无隅才是真正的他自己,是阿凝的夫君。
自从阿凝没了后,再没人唤他无隅了。
人们唤他六皇子,唤他肃王,唤他李秉璋,唤他皇上。
此时小医女仿佛在睡梦中得到了什么美食,生怕他跑了一般,竟用手攥住他的发,扯着他,用唇含着他的耳,如同小娃一般砸着吸着甚至啃着。
元熙帝有些不高兴,头发都被扯痛了。
他想这小医女必须得到教训。
可她吃自己吃得那么舒服,所以……等吃完后,便杀了她吧。
酥麻的愉悦感如同水波一般散开,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沉浸在温暖中了。
他以一个艰难别扭的姿势蜷缩在她怀中,将自己的耳朵凑在她口边,任凭她轻轻地舔着。
他舒服地半阖着眸子,放纵自己享受着这一刻。
眼前仿佛出现幻觉,他看到阳光落在草丛上,微风吹过青涩的草,草在轻轻摇曳。
而他化为了很小的一只,蜷缩在阿凝的怀中,被阿凝温柔地拥有着,喉咙中发出难耐的闷哼声。
若每一天都是这样的日子,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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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柠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今夕是何年。
当视线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她看到上方瑰丽繁复的藻井花纹,那是从未见过的奢华富贵。
她困惑地眨眨眼睛,之后懵懵的看向四周围,看着周围讲究的摆设,她才慢慢想起来。
是了,她和瑞香一起来轮值,结果瑞香被叫出去,她自己困乏无聊,竟然睡着了,还一口气睡到现在。
她低头看,看到自己的手正按在一坐褥上,那坐褥——
是黄江绸绣花的,这种明黄色,这种绣工,分明是御用品!
她一个激灵,连滚带爬,赶紧从床榻爬下来。
谁知她这么下来时,牵扯到身上,便隐隐感觉自己前面柔软处似乎有些酸痛。
她扶住一旁的画屏,困惑地抬起手,自己试探着摸了摸,倒也没感觉特别疼,只是有些酸酸的。
她便想起自己梦中的情景,不免脸上火烫,犹如火烤。
她心思迷离,看向龙榻,龙榻的锦褥都被自己弄得乱七八糟,她赶紧扯了扯,好歹弄齐整,又掩饰性地远离了这龙榻。
不过心里还是不安定,总觉得自己做贼心虚,正惴惴着,便见瑞香回来了。
她慌忙收敛了心神,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也不能让人看出自己刚刚在龙榻上睡了,不然传出去必然会被问罪吧。
好在瑞香并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反而有些得意地道:“我忙了这半日,你倒是好,在这里清闲得很?”
阿柠掩饰性地侧身,随口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时候不早了。”
瑞香:“早过晚膳的点儿了,不过我在前殿轮值已经用过了,你还没用吗?”
阿柠点头:“嗯,我不敢随意走动,一直在这里等着,饿死了。”
她这一说,还真觉得饿了,肚子都咕噜噜叫起来。
瑞香也听到了,她噗嗤一声笑出来,得意洋洋地道:“你一定想不到,我在前殿轮值,女官对我颇为赏识,她还说以后陛下身边也是需要医女的,你说我是不是有机会侍奉在陛下身边?属于我的机运总算要来了!”
阿柠心不在焉,只好道:“嗯,或许吧。”
这时候,女官来了,神情倒是温和得很,说里面吩咐了,不需要医女,她们可以回去了。
阿柠一喜,女官却又道:“这位医女,是不是还没用膳?”
阿柠忙道:“是。”
女官:“陛下吩咐了,说晚间宵夜没怎么用,便赏给底下人,你若要用,我便给你拿过来一些。”
阿柠此时正是饥肠辘辘,听到这话自然喜欢,忙谢过。
瑞香却惊讶不已,她知道能得帝王赏赐膳食的,全都是皇帝身边有头有脸的,那得是第一得宠的才有这个荣幸,怎么阿柠竟然能得这样的赏呢?这随便给的吗?
她想说什么,但碍着那女官在,又没敢说。
女官见此,便吩咐了,很快便有一个宫娥托着一个雕花漆盘,里面摆了两只釉里红团龙纹碗,并一只白地绿彩云龙纹罐,都用同色瓷盖盖得严实。
这几样便摆在一旁的竹黄书卷几上,阿柠谢过后,这才打开来,却觉上面的盖碗还有些烫手呢,打开后却见里面是一份鸡汤煲,一份羊肉水晶角儿,意外不已。
她就喜欢吃这羊肉水晶角儿,往日阿爹也给她买过,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吃到的并不好吃,下意识里觉得这水晶角儿应该更好吃才对!
这可是御膳的水晶角儿啊!
她连忙咬了一口,热乎乎的,还有些烫嘴呢,入口味道实在是香,恰是她记忆中的口味。
她大喜过望,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吃,吃得有滋有味。
瑞香闻着那扑鼻的香气,从旁看着,又眼馋,又羡慕,又酸涩,关键是她实在不服气,凭什么赏给阿柠?
阿柠一直在这里偷懒!
阿柠吃下一个香喷喷的水晶角儿,一抬头,看到了瑞香。
她便提议道:“瑞香,些我也吃不完,咱们一起用吧?”
瑞香没好气地道:“我早吃饱了!”
阿柠见此只好罢了。
瑞香说完那话后,又有些后悔,她其实也想尝尝,毕竟是御膳,说是皇帝吃剩下的,可明显这两样膳食皇帝根本没动,就是原封不动地撤下吧,这还热乎着呢。
这辈子难得有机会能尝到皇帝吃的御膳呢,若是错过实在可惜。
可她心里又憋着一口气,实在不愿意祈求阿柠什么。
就在这时她听到阿柠道:“瑞香这个鸡汤太腻了,我不爱吃,你帮帮我,一起吃了吧?”
瑞香听说这话,抬起头,看向阿柠。
阿柠眼神格外真挚:“到底是皇帝赏赐的,这是皇恩,我可不敢剩下,万一被治罪呢?”
瑞香有些脸红了,不过她还是勉强道:“既如此,我确实应该帮你,就勉为其难帮你吃了吧。”
嘴上说着这话,其实心里乐开了花!
于是阿柠拿了一个小碗,两个人各盛了一碗鸡汤,分别喝了。
此时正值秋日,外面凉意弥漫,可是那鸡汤炖得香味浓郁,汤汁醇厚,喝在口中,暖在胃中,实在是再舒坦不过了。
吃过后,两个人都心满意足,这才告别了女官回去自己房中。
因天晚了,阿柠只略擦拭了一番便匆忙躺下睡了。
瑞香很快就睡着了,并发出轻微的酣睡声。可是阿柠或许是因为白天睡多了,如今怎么都睡不着。
她想着自己在寝殿中的种种,当时就那么睡去了,似乎做了一些梦,但是那些梦都是模糊和杂乱的,以至于醒来之后却记不太清了。
她只隐约记得,她又回到上辈子,和上辈子的夫君恩爱有加,那夫君有一双修长有力的大手,他温柔地抚触着自己,让她充满渴望。
他也热情地回应,温柔地搂住她,轻轻吻她……
阿柠想到这些,脸都红了,心也怦怦跳起来。
她翻了个身,拼命压下心底的感觉。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好好的竟然做了这样的梦。
虽然她以前也经常会做梦,梦到上辈子,梦到夫君和自己相处的种种,可是并没有做过这种啊。
是不是因为躺在帝王的床榻上,在那种淡淡男性气息的笼罩下,她难免有所遐想?
第 32 章
第32章针灸
元熙帝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入睡。
原本御药局的汤药是管用的, 他喝过后便能睡去,可现在根本睡不着了。
他躺在龙榻上,可以听到风的声响, 也可以听到落叶的飘飞,却听不到她的声音。
他在天人交战, 一忽儿确认她就是阿凝,就是她,再不会错,一忽儿心底又泛起冰冷, 觉得一定是神思不清, 也许一切都是幻觉, 都是自己的想象。
甚至可能, 连那个神似阿凝的小医女都是假的,不存在的。
想到这里,元熙帝骤然起身。
帷幔中的皇帝一个动静, 外面早有贴身太监上前,小心地道:“陛下?”
元熙帝沉默了片刻,才道:“今夜难眠, 去宣莫先洲来,要他为朕针灸。”
贴身太监听了, 低声道:“陛下, 奴婢查过今日轮值的,莫大夫不在宫中, 不过太医院应有其他宫值大夫,奴婢这就去宣。”
毕竟御医不是宫人太监, 他们不是一直住在宫中, 晚间时候轮到宫值才会在, 不然没特别吩咐,便会在宫禁之前出宫回家了。
元熙帝淡漠地道:“哦?不在,那就不必了。”
那贴身太监听了,有些忐忑,不过还是很快给旁边的使了一个眼色。
能在御前伺候的都是机灵人,很快这消息便传出去,不过一盏茶功夫,那贴身太监上前禀报,说太医院如今派了三位御医来,有两位也是针灸高手,还有一位是莫先洲大夫的弟子。
元熙帝这才道:“宣莫先生的弟子吧。”
这一声吩咐后,底下人自然便照做了。
元熙帝静默地躺在龙榻上,微阖着眼睛,心却一下下地跳快了。
他知道,莫先洲收了她为弟子,今夜也只有她留在宫中,所以来人必是她了。
此时的她必已经歇下,突然被唤起来,是期待还是埋怨?
元熙帝发现自己竟有些紧张,他害怕起来。
如果她是阿凝,一定会怪他,怪他不体恤下人。
这种担心让他浑身紧绷,以至于气息艰难起来,他只能深深地吸气,平复着狂乱的心思。
可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几乎是瞬间,元熙帝的耳朵竖起来,他仔细聆听着,辨别着,在那些脚步中,他清晰地辨认出她的脚步。
她生得确实圆润富态一些,但很松软,像蓬松的棉花,以至于走起路来轻盈柔软。
——仿佛她生怕惊扰了这个世间。
元熙帝紧抿着唇,屏着呼吸,倾听着,听到她的脚步停顿在屏风外,似乎低声和御医以及宫人们商议着什么,她好像很是忐忑。
她在害怕?犹豫不前?
元熙帝几乎想做起来,把她直接拉进来。
可他又觉得不能这样。
他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指死死攥着锦褥,僵硬了片刻后,终于试探着让自己开口:“莫大夫来了?”
因为过于紧绷,他的声音略显嘶哑。
不过这声音落在外面众人耳中,那自然是心惊肉跳。
外面的一行人似乎犹豫了下,对视,之后终于有一位上前,小心翼翼地提起,莫先洲不在,但有其他精通针灸的御医。
元熙帝听了,不悦。
他不要其它御医,他要阿凝。
于是他冷冷地道:“怎么,莫先洲是不要命了吗?若是不要命,那他便永远不必来——”
说到一半,他骤然止住。
那个小医女可能是阿凝,阿凝还在外面候着。
他不能这样,万一吓到阿凝呢?
于是他停止他的话,之后硬生生地一个转折:“莫先洲不在便不在。”
显然,外面的人心都提起来,吓得战战兢兢,之后听到他这句缓和的话,都没反应过来,全都愣在原地。
元熙帝在众人的气息中,辨别着其中的那一个,柔软的,轻盈的,香美的,是她。
她显然也懵懵的,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样子。
元熙帝只能道:“莫先生的弟子可在?”
他这么一问,外面立即反应过来,回禀说在,之后,便有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道:“奴婢便是莫先生的弟子,斗胆为陛下请针。”
这声音低软,清甜,传入他的耳中,让他的心瞬间被填满。
她主动要请针……
她是阿凝,想接近自己吧?
元熙帝的心砰砰直跳,他侧首,视线几乎要穿透帷幕看过去。
她,阿凝,只隔着一道锦帐,就在自己的床榻边。
元熙帝修长的指有些无助地攥紧了锦褥,他发现自己心跳加速,口干舌燥,竟不知如何面对。
他该对她说什么……
这时,就听榻前的太监低声斥责道:“御前岂容你放肆,还不下去?”
而一旁的女子用很低的声音道:“是。”
那是她的声音,咬着唇,几乎要哭了。
元熙帝顿时慌了,连忙道:“不必。”
他这一声阻止了后,才尝试着寻回自己的言语,之后用尽量平静冷静的声音道:“既是莫先生的弟子,那就且试试吧。”
显然他这话说出,外面的人很是震惊,也许是在他的喜怒无常而困惑。
不过很快,那些人便恢复了,开始试着为他请针。
元熙帝想命人打开帷帐,他想看看她的模样,想让她看看自己。
很快他又想到,此时的自己已经躺在榻上许久,定是衣襟散乱,说不得气色也并不好,若让她看到,岂不是不雅?
于是元熙帝到底没说什么,于是便有宫人迅速上前,依照惯例,只略打开帷幕,又用屏风遮住榻前,而他只需要探出手臂来。
他屏着呼吸,专注地望着垂下的帷幔。
秋日的帷幔加了一层,略显厚实,并不太能透出人影,不过此时已是深夜,宫灯亮起,将她的剪影投射在帷幔上。
元熙帝睁着墨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高高挽起的发髻,医女都是这么挽起发髻的,但她的发髻似乎格外饱满好看。
还有她低垂下的颈子,柔和的线条,都很好看。
这时,她似乎略起身了,从这个角度,他一下子看到了她的身姿。
她的肩膀其实很窄,但胸部高挺,饱满圆润,像是充了气一般。
元熙帝便想起昨日自己才刚刚感受过的,软得像云,闻起来清馥甜美,似乎带着些许奶香。
他动了动唇,想吃……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被握住。
几乎在被握住的瞬间,元熙帝身体一个激灵,他的视线陡然射过去。
隔着帷幕,他知道是阿凝握住了他。
这是阿凝才有的温度。
元熙帝心跳如鼓。
外面的阿柠却终于开口,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奴婢要先过脉,可否请陛下略松一些?”
元熙帝听着,明白此时的她如履薄冰,她害怕自己。
而自己在为难她。
她如今只是一个才学医没多久的小医女,突然半夜被拎过来,被硬赶到了御前,她自是惊惶不安。
元熙帝抿了抿唇,之后轻声开口:“不必害怕。”
他可以感觉到,自己说出这话后,整个寝殿都寂静下来,是比寻常更深一层的寂静,似乎所有的人气息都停顿了。
他轻轻攥了攥拳,试着让自己轻松下来,之后道:“现在可以过脉了吗?”
外面的阿柠怔了怔,之后受宠若惊地、忙不迭地道:“可以,奴婢马上为陛下过脉。”
元熙帝轻轻“嗯”了声。
阿柠便迅速为元熙帝过脉,其实只是例行公事,不过元熙帝还是尽量调整着气息,他不想让她知道,锦帐内的自己是如何贪婪而急切地盯着她。
之后开始针灸了。
元熙帝的视线自始至终盯着外面的阿柠,看着她低头为自己下针的样子,也看她屈指捏针的样子,她虽然没学多久,但已经很娴熟了。
不过她显然很紧张,小心翼翼的,以至于下巴那里紧绷着,一直咬着唇。
元熙帝想告诉她放松些,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了半晌,终于挤出一句话:“你尽管下针便是了,不必惧怕。”
“啊?”外面的阿柠惊了下,手下银针一颤。
一瞬间,所有御医以及宫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脸色煞白。
这弄不好要出人命!
阿柠自然也忐忑地望向锦帐内。
不过什么都没发生,没有雷霆怒意,也没有赫赫帝威。
她反而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继续便是,朕不是三岁小儿 ,并不畏疼。”
帝王的安抚是如此温柔,简直是善解人意。
阿柠不敢置信地看着锦帐内,静默了片刻,便低头继续下针。
她想,所有人都误解了他,他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贤明仁厚君王!
她平心静气地下针,待到针灸施展过后,她犹豫着,是不是要起身告辞。
这时的元熙帝自然窥见了她的意图,他又道:“莫先生往日曾提起,说是按摩穴位可以安眠助睡?”
阿柠连忙道:“回陛下,莫先生说的是,若要助眠,可按摩神门穴、三阴交、安眠穴、百会穴以及涌泉穴。”
元熙帝迅速想了想各穴位所在的位置,若让她按摩三阴交和涌泉穴,实在不雅,而百会穴和百会穴在头部,那就要散发安躺,还要闭目,无法看到她,且还要让她自上方端详着自己的睡态。
他不想让她看到一个因为失寐而面色苍白憔悴的自己。
所以还是神门穴最好。
于是他盯着那道投射在帷幔上的影子:“那就按摩神门穴吧,你可会按?”
他看到她张了张唇,有些犹豫,之后咬牙道:“奴婢会,可以为陛下按摩。”
元熙帝:“好。”
不过心里却想,她其实不会吧,但她的胆子很大。
他的阿凝也是一个冒失孩子。
而此时寝殿的种种显然已经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但伺候在御前的宫人永远都要面对元熙帝莫测的性情,所以他们很快搬来了绣椅,由阿柠坐下为元熙帝按摩。
至于其他御医等人,暂且退下。
宫人们迅速落下帷幔,又遮了夜明珠,熄了宫灯,于是寝殿中只有殿外透进来的一丝微不可见的光亮。
阿柠坐在榻边,轻握着元熙帝的手,指腹落在腕部内侧的神门穴,轻轻按摩揉捏,男人的手指雪白如玉,她不太敢用力,生怕弄疼了他。
这时,里面的人却吩咐道:“再用力些。”
低哑的男人声音,带着些许的喘,阿柠一下子脸红了。
她有些想入非非,脑中竟浮现出一些事,男女之间的,按说她不知道的事,可突然就想起来了。
捏在手中的男人手腕突然烫手起来,原本属于医者和被医者的正常肌肤接触,也变得暧昧不明。
不过她到底记得自己医职,深吸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稍微用了一些力气,为元熙帝按压穴位。
阿柠读过那么多医书,对于神门穴自然了如指掌,这穴位是手少阴心经的穴位之一,耐心按摩,可以治胸痹心痛、脉伏不起、脏躁梅核和神乱失常。
其实倒是很对元熙帝的症状……
此时已是深夜,深夜的函德殿万籁俱寂,连个虫鸣声都听不到,深阔恢宏的大殿没有灯烛,就连夜明灯都被厚重的蒙布遮盖起来,殿中侍奉着的宫人全都退至屏风后,屏着气息,不敢有任何声响惊动了元熙帝。
于是夜色中,阿柠听到了自己的喘息声,按压穴位是要些力气的,她并没太多经验,按久了其实有些累,不过元熙帝没说让停,她不能停。
她只能继续保持着那个力道,轻轻地揉捏着,按摩着。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元熙帝正半阖着眸子,聆听着她的气息,恍惚中仿佛回到了旧日的光阴。
刚成亲时,她很腼腆,羞涩地低着头。
他其实很想,想扑过去撕扯,想把她占为己有,他那时候虽然也年少,可却曾经无意中看到太监和宫娥的对食,也知道一些事。
可她害羞,他只能忍住,硬生生地憋着,之后循序渐进。
他还记得,他是如何亲她吃她,她拼命地紧闭着眼,不敢看自己,但其实两颊绯红,更诱人了。
元熙帝的喉结滚动。
如果现在,他扯开帷幔,将她拖入床榻,抱住她,她会不会恨他,会不会觉得他是一个好色的暴君?
他的阿凝会生气。
元熙帝烦躁地望着上方的黑暗,心想,他要忍。
如同一只暗夜中的狼犬,盯着甜美的猎物,克制住身体嗜血的本能,舔着自己的爪牙,将自己伪装成温驯的模样。
最后他终于放弃了想入非非,闭上眼睛,感觉着来自她的抚触。
揉捏,摩挲,细腻的触感,适宜的体温,这是此时两个人唯一的触碰。
这种滋味太过美妙,元熙帝发出闷哼声。
阿凝显然惊了下,她好像被吓到了,只以为自己出了什么差错,她紧张地不敢出声。
元熙帝仰着颈子,艰难地克制下来,之后手指动了动,在她手心很轻地动。
这算是一个鼓励和安慰,果然阿凝僵硬的手指重新活动起来,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继续为他揉捏按压。
元熙帝渐渐松弛下来,他身心松软,身体仿佛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
这好像是自阿凝走后第一次,他感到了从里到外的松弛舒坦,觉得自己有所依托,不再孤苦伶仃。
他自喉咙中发出一声呢喃,松懈地垂下眼睛,自喉咙中发出温柔嘶哑的声音:“暂歇下吧……不要走。”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郁的困意,不过这种声音在宏阔而寂静的寝殿中格外惹眼。
函德殿内外上百宫人太监随时随刻聆听着他发出的任何声响,这么一句话对往日侍奉在函德殿的宫人来说,可以说犹如天籁。
于是很快便有宫人无声地上前,在侧殿为阿柠准备了侍奉的矮榻,就在屏风后隔开的角落,这是夜晚侍奉的宫人所以躺歇之处。
阿柠跪下,无声地谢恩,之后才跟随宫人来到一旁侧殿。
她也不敢躺下,只略靠在引枕上歇息,不过却根本睡不着。
帝王的寝殿似乎永远漂浮着似有若无的果香,在这种暗黑的夜晚,嗅觉似乎格外灵敏,缕缕的果香便在心里引起丝丝的甜,带着诡异而忐忑的甜。
不远处香炉喷出的些许烟气缓缓升腾、消散,萦绕游走在恢宏的寝殿中,使得这偌大的殿宇更添几分静谧和森严。
上方的穹顶盘踞着华丽威严的金龙彩绘,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也不知道多少帝王曾经抬头凝视过,过去的人自然已经逝去,而此时的阿凝还活着,睁着有些茫然的眼睛望着人间的至权。
函德殿和宫里别处不同,这里永远是寂静的,似乎永无止境的寂静,连更鼓声都不曾听闻,让人不知道时间的流逝。
阿柠只能通过外面的天色来推测,如今夜已经很深了,她试图合上眼睛睡去。
可眼前浮现的是适才侍奉帝王的一幕幕。
其实也没发生什么事,但为帝王针灸和按摩穴位的片段被她在心里无限地拉长,放大,之前未曾仔细体味的细节,他的喘息,他的体温,他的命令,以及那肌肤偎依的触感,此时都在心里反复地品味,细腻地感受,用心地揣测。
她抬起手,轻轻按压在胸口处,感觉自己的心在砰砰直跳。
事情来得太快,之前经历中,身在其中,她根本没办法去细想他的种种反应意味着什么,此时安静下来,由他而激起的情绪犹如山崩海啸,扑面而来,几乎把她淹没。
她艰涩地自喉咙发出一些声音,甚至有种想哭的冲动。
拼命地想接近,可如今躺在函德殿,她竟不知所措了。
她抬起手,轻轻地揩去眼角的湿润,告诉自己,一定要鼓起勇气,也许可以望着他的眼睛,和他说话。
第 33 章
第33章搂睡
幽谧的殿宇隐没在暗沉夜色里, 所有侍奉的宫人尽数无声地退下了,整座寝殿变得越发沉寂,一旁的熏笼中有燃烧的红箩炭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若阿柠醒来, 她会发现,这里和她的梦境像极了。
不过此时的她睡着了, 安静地睡着,一只手放在胸口,一只手轻轻地耷拉在矮榻边沿。
因为临睡前依然存着不安,她未曾褪去软底鞋, 两只脚歪歪地搭在榻外。
元熙帝一身雪白的蚕丝衣, 乌发轻垂, 他赤着脚, 在夜色中无声地走到矮榻旁,弯腰,颀长犹如高山之柏的身形静静地伫立在床榻前。
他低垂着头, 贪婪的目光落在阿柠脸颊上。
殿中是暗沉的,不过他却可以清楚地看到她每一处细节。
她睡得恬静而香美,修长的睫毛轻搭下来, 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颤动,两片唇嘟嘟着抿起, 有些娇憨。
元熙帝居高临下地盯着这样的她。
她如今的相貌仿佛十二三岁和后来的融合, 既有了年少时的娇憨,又有着后来的貌美。
这么沉沉地凝视着时, 元熙帝脑中浮现出一个声音。
“是不是太过纤弱,我并不喜这样……倒是想起我以前那会, 丰润些, 倒是显些福相。”
“若我胖了, 你也会喜欢是不是?”
元熙帝愣了下,有些急切地再次审视着这样一张脸。
所以阿凝重活一世,终于圆了自己的期盼?
他怔怔地盯着眼前的女子,苍白削瘦的下巴因为过于压抑而微微抽搐。
良久,他终于试探着,伸出修长的手指,颤抖着落在她的脸颊和颈子上,温柔地抚摸着。
滑腻的触感,弹性十足,若是用力掐一下,似乎能掐出水来。
这让他想起她十四岁那年。
那时候的他一直隐在暗处,无声地注视着,悄悄地窥探着,看她和二皇兄玩耍,笑得开怀,他知道她将是二皇兄的未婚妻,会成为自己的二皇嫂。
可他喜欢她,十三岁的少年,情窦初开便是她,心里眼里都是她。
他藏在阴暗处,不着痕迹地观察她,窥探她,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在夜晚反复地揣摩思念。
他人生第一次遗床,便是因为梦到她。
他还偷偷地捡到她无意丢掉的巾帕,藏起来,抱在怀中,在夜晚偷偷地亲吻。
他想,如果这么继续下去,他心内积累的情绪早晚有一日会膨胀,会爆炸,他压抑不住,一定会失控。
可就在这时,他得到一个情绪的出口。
那一日她竟跌落在水中,无人发现,而他因时刻关注着她,自然第一时间发现,并跃入水中救她。
深秋的水很冷,但他却觉得一切都是暖融融的,因为他抱住了她。
他把她救出水,紧紧搂住她在怀中,他永远记得那一刻她肌肤的触感,幼滑细腻,让他忍不住想咬一口。
虽然事后她被抱走了,可她自然记住了他,也感谢他,从那之后便时常找他玩,对他好。
甚至因此惹来了二皇兄的嫉妒和不满。
想起过往的许多事,元熙帝俯首下来,半跪在矮榻前,颀长的身形弯下,蜷缩着宽大的肩膀,捧着她的手,将自己的脸埋在她手心里。
削瘦刚硬的脸庞摩挲在细腻绵软的女子掌心,用鼻子轻轻地蹭,又用唇来舔,来吮吸。
或许是他的动作太过激进,以至于睡梦中的女子发出低低的哼唧声,软腻腻的,像融化的蜜糖。
元熙帝动作顿了顿,他屏住呼吸,注视着她。
她咬了咬唇,不过并没醒来,但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略蹙起眉,有些不舒服的样子。
元熙帝的视线下移,终于发现她的双腿不舒服地搭在榻下,鞋子都未曾褪去。
于是他跪下来,帮她褪去鞋,鞋子是软底的白缎鞋,里面穿着白绫袜。
他捧着那双脚,小心地帮她褪去袜子,又仔细看了看那双脚,脚骨的形状和阿凝是一样的。
他用很轻的力道将她的双腿放在榻上,又拿来软毯,为她盖上,而他自己也上了榻,半搂着她,和她偎依着,一起睡去。
寝殿中重新归于安静,而就在殿外,侍立着的宫人终于抬起眼,小心翼翼地对视一眼。
大家自然听到了女子含糊的哼唧声,那种声音情不自禁,暧昧,破碎,像是被人怎么了。
这是匪夷所思的,是从未有过的。
这时候大家回忆今日的种种,自然都意识到了什么。
大家心照不宣,但是也隐隐泛起期望,其实面对这么一个性情变幻莫测的帝王,他们自然都乐见其成,如果有一个女子能让他动了尘心,总觉得,也许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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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阿柠睡得颇为踏实,温暖。
虽是侧殿,但红萝炭烧得旺,并不觉得有半分冷意,以至于起身离开时,她有些恋恋不舍,入冬后,宫里头自然要烧起地龙,各处都暖和,不过阿柠住在宫阙西门外,那里自然不会有地龙烧,只能靠着炭火取暖,有时候半夜会被冻醒。
她在有些懈怠的暖意中收拾好,由宫人陪着走出侧殿。
走在廊道中时,她试探着打听,昨晚元熙帝可睡得好。
宫人侧首看她,之后道:“极好,多亏了顾医女。”
阿柠愣了下,她觉得那位宫人看着她的眼神别有深意,她不太懂。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便看到,外面下雪了。
风吹过,外殿门前厚重的裘帘被掀起,于是零散的雪便扑簌簌洒落在门槛前。
阿柠有些诧异:“竟下雪了!”
殿内温暖如春,她不知道下雪了。
宫人恭敬低首,温声道:“昨晚一直阴着,晨间才下的。”
说着,她望着阿柠:“外面下雪,顾医女用些早膳吧?”
阿柠略犹豫了下,不过还是婉拒了,她知道便是用早膳也不会见到元熙帝,那样便没什么意思,反而很受拘束。
宫人见此,便取了官绿杭绸窄檐伞,并竹胎绢糊帽,那帽檐前方足足有三寸,自可以遮风挡雪的。
阿柠见了那把伞,愣了下,她记得那一日下雨,便有贵人命宫人举伞相送,就是约莫这种样式的伞。
她没在别处见到过这种伞,所以这是函德殿专门的制式?
若是这样,那一日赐自己伞的,便是元熙帝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回首,看向殿内。
晨间时,他必忙着,他也不需要医女诊治,所以她没机会见到他了。
阿柠有些遗憾,也有些浮想联翩,谢过后,佩了雪帽,郑重地双手接过伞,走下台阶。
当走在雪中时,一阵沁凉扑面而来,她忍不住仰脸望天。
昨夜自是压抑的,是暗黑的,但是晨间天抖擞了下,雪扑簌簌落下,于是所有的沉闷便被驱散,阴郁和暗黑也仿佛被遮掩了。
琉璃瓦当,朱红宫墙,全都覆上了一层雪白,交错枝条上还残留着几片枯黄干瘪的叶子,纵横在飞檐斗拱之上,伸展向天空,那是雪来的方向。
阿柠深吸了一口沁凉的气息,提着裙子,迈步走出函德宫。
而就在高高的宫阙之上,元熙帝玉冠朱袍,临窗而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
他将阿柠所有的一切尽收眼底。
那丰润曼妙的身子走在初雪中,竟为这雪天添了几分婉约和柔媚。
***********
李君劢踏入函德殿时,恰好见赵朝恩匆忙离开。
李君劢轻挑眉,赵朝恩明显视线有些闪避,恭敬一拜后,匆忙离开了。
李君劢撩袍,迈入殿中。
此时的元熙帝正懒懒地翻看着一本书。
李君劢看到,那是一本佛学典籍,是专讲述佛教因果转世的。
他眼神无奈,不过还是上前拜见了元熙帝。
元熙帝连理都不曾理,依然沉浸在书中,颇为专注,偶尔看到一处,还会停下来蹙眉沉思。
李君劢便不言语,安静地等着。
他觉得,父皇有病,皇妹也有病,他是家里唯一的身体康健之人,所以他对他们总有足够的耐心,可以慢慢来。
过了好半晌,元熙帝终于抬起眼睑来。
他看着自己儿子,淡淡地道:“你母亲是火葬。”
李君劢点头:“是,儿臣知道。”
据说母后出生时,曾有白鹤入室,院生灵芝,之后便有当世高僧称,她命带佛骨,先天体弱,必须入佛门修行,才可祈福,保佑一生平安。
只是当时母后的家人自然不舍,便为她在寺庙寄了牌符名帖,待到母后逝去,便依然以佛门习俗,按释氏火葬之法。
元熙帝目光缥缈地望着远处虚无的一处,痴痴地道:“当时我用我的血,要陇地的高僧在她前胸点了一颗血痣,他们说,若她投胎转世,便会带着这个标记,这样我便能寻到她,还说她会记得,记得我们今生的一切……”
李君劢听着惊了,他诧异地望着父皇。
过了好一会,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她有那颗痣?”
元熙帝摇头:“没有。”
他很快道:“不过没关系,她没有,她也是,我相信她就是,她一直记得我,记得我们的结发之情,在她投胎转世后,会应诺前来寻我。”
李君劢震撼到无言以对。
他当然知道,知道自己皇妹被一个小医女迷惑了,他想和父皇说一下,尽快他管教李穆清,把那小医女处置了。
结果他听到什么,听到父皇竟然为了那小医女,特意赏了太医院医女各样膳食。
尽管这个举动并不起眼,但李君劢知道,对于父皇来说,是不可思议的,是绝无仅有的。
他什么时候惦记过什么医女的膳食,他连自己的膳食都不在意!
元熙帝直勾勾地望着前方,眼神落在前方虚无的一处,喃喃地道:“她就是。”
他说话很简洁,一般人很难听懂,不过他是皇帝,他的言语一向如此,素来只有别人体恤他,没有他迁就别人。
李君劢看着父皇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是心痛,又是绝望,又觉得好笑至极!
他一直知道父皇有病,但没想到他竟开始产生虚妄的念头,开始幻想,给自己编造怪力乱神的故事!甚至将自己对母亲的一腔思念寄托在一个不起眼的医女身上。
他深吸口气,压下心底的情绪,尽量冷静地劝说:“父皇,那个医女,叫顾柠的医女,她已经十六岁了,她怎么可能是母后的转世?”
元熙帝:“为什么不可能?你母后投胎转世,化为六七岁孩童,我已经和无显大师确认过,确实有此可能。”
李君劢:!!!
不过是坑蒙拐骗的恶僧罢了!
他尽量克制住,耐心地道:“父皇,那个顾柠不可能是母后,她哪里像母后了?她长得那么圆,和母后毫无相似之处!”
元熙帝听此,不悦地看他:“你在说什么?”
李君劢:“她有半点像母后吗?一点不像,她怎么可能是母后?穆清对她好,父皇竟也生了这样的心思,父皇怎可如此?”
元熙帝:“她怎么不像了?她确实圆了一些,可除此之外,不是和你母后一模一样吗?”
一模一样?
李君劢咬牙,斩钉截铁地道:“儿臣没觉得一模一样。”
元熙帝沉默。
李君劢:“父皇,她也配吗?”
元熙帝陡然抬眼,冷艳锐利的眸子盯着李君劢:“你说,她不像?”
李君劢顶着上方父皇迫人的威严,咬牙道:“不像。”
元熙帝:“可我觉得像——”
他蹙眉,冷冷地道:“是你对你的母后更了解,还是我更了解?我觉得像,她就像。”
李君劢倒吸一口气,他几乎无法相信。
他心底泛起无法一阵阵悲伤,失落。
在他的记忆中,父皇宠爱李穆清,宠爱自己,虽然也许对李穆清更宠爱一些,但其实父皇对自己也颇为纵容。
他是父皇手心的宝,一直骄傲而稳当地往前走。
无论自己做什么,父皇从来不会阻拦,他总是侧首看着自己:“如果你母后还在,她会劝我不要拦着你,那我便不拦着,随你。”
可现在,父皇竟然对自己如此严厉冷漠,不假思索地斥责。
这一切是因为什么,因为那个小医女。
那个小医女,只是有些像母后而已,父皇便对她好,用她来替代母后。
他的母后,那个被父皇牵挂了那么久的母后,终究要被替代了。
他的心里难受得要命,几乎窒息,不过他还是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攥着拳,梗着脖颈,望着上方的父皇:“父皇,可是母后呢,你竟对那个小医女起了心思,那儿臣的母后呢,谁还记得母后?”
元熙帝:“她就是你的母后,你母后再世为人。”
李君劢眼圈都红了,他倔强地道:“她不是!”
元熙帝神情冷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李君劢:“为什么?”
元熙帝抿唇,不言语。
李君劢好笑:“因为你要用别人来代替母后,你心里有愧是不是?穆清,父皇,你们都是,你们用别人代替母后,你们都背叛了母后——”
元熙帝:“滚。”
李君劢听到这话,气得手都在抖,他一眼看到一旁案桌上的牌位,母后的牌位。
他陡然冲过去,就要抱起。
元熙帝一眼看到,骤然起身,抢过来。
李君劢要夺。
父子两个争夺起来,李君劢到底年少,冷不丁的脚下踉跄,自台阶上跌落。
这父子二人如此争执,动静颇大,自然引得外面宫人心惊胆战,只是谁都知道,元熙帝对太子宠爱至极,父子之间的事,他们不敢轻易插手罢了。
现在听到李君劢跌落,当下不敢耽误,纷纷冲进来,跪着拦住,又扶起李君劢,一时殿宇中乱作一团,地衣都为此起了褶皱。
元熙帝眼神冰冷,看都不看李君劢:“出去。”
李君劢咬牙切齿,几乎掉下泪来,他恨声道:“儿臣倒是要看看,将来九泉之下,父皇怎么去见母后!”
说完,摔袖子出去了。
李君劢跑出去后,元熙帝沉默地望着前方虚无的一处,看了许久。
她不是吗?
儿子说她不是。
其实他也知道,无显大师在敷衍他,无显也认为不是。
他心里都明白。
想到这里,他有些脱力地扶着御案,拼命回想着她的点点滴滴,回想着各样蛛丝马迹,却又怀疑,也许儿子是对的,自己已经陷入自己的迷障中,甚至自己看到的、感觉到的,未必是对的。
也许一切只是由自己渴望而衍生出的虚妄罢了。
就在此时,宫人传来消息,说是龙御卫求见。
元熙帝听此,忙命人宣召。
他能登上帝位,坐稳这把龙椅,且不为权臣所掌控,凡事他并不轻信,既然要查,他便会查个清清楚楚,所以他派了龙御卫前往阿柠家乡查探。
现在,龙御卫将他要的全都呈报上来,钜细靡遗,大到阿柠进宫前险些被说亲,小到阿柠小时候路过池塘被一只青蛙吓到差点跌进去。
元熙帝一点点地看,看着阿柠往日的种种,他仿佛看到另一个阿凝,成长在寻常百姓家的阿凝。
一直往下看,看到阿柠六岁前的情景,他陡然顿住。
他赶紧往下翻,却翻到阿柠出生时,阿柠母亲曾听到阵阵水声,之后她便突觉腹痛,就此生产,生下女婴,可这女婴长到三四岁依然不知人间世,懵懂呆滞,不知饥寒,仿佛木偶一般。
元熙帝瞳孔紧缩,死死地攥着这呈文,盯着阿柠的生辰。
弘光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三。
他当然记得这个日子,就是在那一日,他终于触碰到梦寐以求的阿凝,也是阿凝落水险些丧命那一日!
阿凝于十四岁落水,落水后体质虚弱,三五日便病,而彼时名叫阿柠的女娃痴傻呆愣,犹如木偶,之后再过六年,阿凝香消玉殒,与此同时清水镇的阿柠终于有了灵性。
元熙帝兴奋到指尖颤抖,他急切地想,果然自己想得没错,阿柠便是阿凝,她重活一世,她得了一个寻常身份,她把自己养得珠圆玉润,所以她在圆梦。
可她为什么忘记了,为什么不早些来寻自己?又为什么来到宫阙之中!
元熙帝心里突然生了恐惧之心,怕她其实是想舍弃自己,故意不见自己,重活一世,她忘记自己,重新来过,不想和自己再续前缘了。
骤然间,元熙帝又想起什么,慌忙翻开呈文去看。
里面提到阿柠七岁时,父母曾带她去庙里,说是这孩子总是胡言乱语,疑心冲撞了什么,不过关于这一段,龙御卫调查得并不详尽。
元熙帝一个手势,龙御卫无声地落下,单膝跪地。
元熙帝:“白云庙一事,为何并不详尽?”
龙御卫恭敬地禀道:“因白云庙主持游历四方,并不在庙中,是以无从查起,不过如今属下已经命人去寻白云庙主持。”
元熙帝略颔首,示意龙御卫退下,之后他捏着那呈文,陷入沉思。
所以阿柠刚出生时,其实是有些上一世记忆的,或者说影影绰绰,并不确切,所以她才会胡言乱语,之后慢慢地长大,也就忘记了?
元熙帝想着,她有记忆时年纪还小,便是思念自己也无法去寻自己,待到大一些,忘记了,也便无法了。
不过……元熙帝又想着,如果她彻底忘记了上一世,那又为何来到宫阙之中?
所以她还是残存着一些模糊记忆,冥冥之中便要来到宫阙中,来寻自己。
只是她自己都不确定了吧。
要不然,但凡她有一丝丝记忆,她只要见到自己,都可以扑到自己怀中,她应该彻底地相信自己,毫无保留才是。
元熙帝闭上眼睛,苍白如纸的唇慢慢抿起。
现在……他该怎么办?
冲过去告诉她,你就是阿凝,把上一世种种都说给她听?拼命要她记起来?
元熙帝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近乡情更怯,他害怕,害怕她用陌生畏惧的眼神看着自己。
况且她入宫已经半年有余,必然也听说了自己的一些传闻,她会不会失望,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什么嗜血暴戾的君王?
元熙帝有些无助地抬起手来,修长的指尖覆在眼睛上。
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接受,在阿凝眼中他应该是温柔善良的,他不能接受阿凝用震惊诧异的目光看着自己。
如果她知道自己骗了她,一定不会原谅自己。
所以怎么才能让她觉得自己好,好到哪怕重活一世,也依然会喜欢上自己?
第 34 章
第34章提拔
元熙帝抚着额, 低垂着头,有些绝望地回想着,想着这一段他都做了什么?
是抄过谁的家, 还是灭了谁的九族?都没有。
其实前朝的事也传不到后宫内苑,所以她应该不知道的。
他蹙眉, 再三回想后,便招来了赵朝恩。
因适才元熙帝和太子争执起来的事,赵朝恩此时小心翼翼胆战心惊的。
谁知元熙帝劈头就问:“朕往日待你等如何?”
赵朝恩心里一惊,跪下:“陛下隆恩浩荡, 若日月之辉, 奴婢有幸侍奉陛下, 不胜感恩, 奴婢定当谨守本分,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天恩。”
元熙帝有些不耐, 恹恹地道:“谁让你说这种没用的废话了?”
赵朝恩一愣。
元熙帝命道:“站起来。”
赵朝恩连忙起身,垂着手,立在一旁。
元熙帝抿唇, 沉吟一番,才犹豫着道:“朝恩, 朕往日饱受失寐之苦, 性情难免反复,倒是让你们底下人受惊了。”
元熙帝说这话, 赵朝恩却更惊了。
陛下今日这是怎么了,根本不像他本人说话?
想起最近他的种种异常, 赵朝恩甚至怀疑, 皇帝该不会中邪了吧?
谁知接下来元熙帝详细地关怀了他的日常, 问起他家里人,还说要普赏函德殿众位,这可把赵朝恩听得不敢置信。
虽依然有一丝忐忑,但这时候自然是惊喜的,连忙谢恩。
元熙帝看着跪在地上诚惶诚恐的赵朝恩,心里问自己,我是明君吗?仁厚吗?
当然是的。
这个好名声自然会传入阿凝的耳中,她一定会暗暗赞赏自己。
便是以前有什么不好的声名,她也会认为是误会吧。
元熙帝对赵朝恩很满意,又详细询问起太医院,以及太医院的宫值,其中当然也包括女医们的各种,比如选拔,晋升,日常柴薪以及住处。
赵朝恩那是极度精明的人,从元熙帝关注那小医女后,早把一切都摸得透透的,此时自然一口气禀报了许多,连阿柠住在何处都说了。
元熙帝颇为满意,夸赞了几句赵朝恩,之后便道:“那位顾医女侍驾有功,朕待降恩于她,朝恩以为如何?”
赵朝恩忙道:“陛下英明,顾医女医术精湛,自应当酌情擢升。”
元熙帝:“依你之见,该如何擢升?”
赵朝恩听这话自然明白,皇帝放眼的是朝堂大事,朝政大事多如牛毛,对于后宫太医院这些琐碎规矩他自然不会清楚,所以才问他。
也幸好他机灵,早把太医院的种种都摸透了。
他当即试探着道:“顾医女如今仅为医女,若是贸然提拔太过,反而略显突兀,依奴婢之见,或许可以提拔为女医官?”
元熙帝:“女医官?”
赵朝恩便解释道:“这原本也是太医院自己的规矩,陛下自然不知这些琐碎,这太医院医士体系庞大复杂,寻常医学门生都要经过层层考核才能晋升,至于女医士医官更是难之又难,只粗略分,便有食粮医士、冠带医士、支杂职俸医士和支品级俸医士。”
他小心地望向元熙帝:“其实对于顾女医来讲,这支杂职俸医士是最合适不过了。”
元熙帝低头,略沉吟了一番。
他想挽回一些名声,若是太过了,反而引得她怀疑,需要不着痕迹,不动声色。
他当然不可能让她一直留在太医院,一切都是权宜之计,关键是要她心安理得地接受,毫不怀疑地欢喜起来。
于是他便颔首,道:“传朕的口谕,顾医女侍疾有功,提拔她为支杂职俸医士吧。”
赵朝恩得令,自然赶紧去办了。
元熙帝却是依然心神不宁。
若说之前他自然也觉得她就是阿凝,直觉告诉他就是。
但是有时候也会对自己产生怀疑,怀疑是自己的幻觉,怀疑自己在麻痹自己,因为他也知道,只要事关阿凝的种种,他便无法冷静地处置。
可现在,知道了眼下这医女阿柠的过往,他清楚地感觉到了阿凝和阿柠人生脉搏的重合,他甚至感觉自己隐隐窥见了常人无法见到的天光。
这种无法以常理解释的巧合足以佐证他的想法,让他知道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也不是自己毫无根据的遐想。
她就是阿凝,是阿凝重活一世,再次步入宫廷,来寻他,来救他。
想到这里,元熙帝突然坐都坐不住了。
他迫不及待,恨不得马上看到她,要盯着她,一直把她看在眼睛里才好。
这时候赵朝恩已经出去传令了,他便唤来身边人,问起阿柠所在住处的具体位置。
他听了后,仔细回想了一番,突然意识到了:“是在宫廷外的杂院,和太监宫人混居?”
御前太监连忙道:“回陛下,这些宫娥是住在宫外的,这几年宫内房舍紧缺,那些才刚入宫的都是先在宫外居住,每日进出。”
元熙帝顿时不悦,面生寒意:“竟住在此等不堪之处?”
他的阿凝,上辈子没受过任何苦头,这辈子,怎么可以受委屈!
御前太监顿时吓得不轻,当即跪下:“陛下恕罪。”
其实为什么要恕罪,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龙颜不悦。
其实自从元熙帝上位后,这些年已经裁剪了许多,并除非必要,很少新进宫娥太监,不过即使如此,原本的旧人也不可能突然赶出,是以依然不够住。
元熙帝:“若是她升迁为女医官,按理应该居住何处?”
那御前太监拼命想了一番,道:“待升迁后,自然会更换住处,并提高柴薪俸禄,这些都已经着令太医院去办了,相信明日——”
他一想,又改口:“今日,便能搬入宫中医女所居的宫苑。”
女医所居的宫苑?
元熙帝还是不满,他恨不得现在就把他的阿凝抱起来,捧起来,要她住在自己的寝殿中,锦衣玉食,要她无忧无虑。
如今这算什么?
他低垂着头,沉默了好久,终于开口:“先不必,朕要亲自去看看。”
御前太监大惊,不敢置信。
元熙帝吩咐:“不许惊动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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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柠回到太医院时,胡公公和孙姑姑等人早就候着了,莫先洲也在,不过他倒是气定神闲的。
昨晚太医院波澜乍起,莫先洲不在,几位当值御医和阿柠被宣召前去函德殿,结果阿柠彻夜未归,这自然吓坏了一众人等。
但函德殿的口风最紧,寻常人想打听都打听不到,众人只能干巴巴地等着。
如今好不容易阿柠回来了,大家远远地看她举着伞,佩戴了雪帽,便知这必是帝王的赏赐,当下才略松口气。
待到阿柠进了屋,还没来得及搓搓手,早就被围着一番追问。
阿柠照实说了一番,胡公公听着,倒吸一口气:“你竟上手为帝王下针,这若是出个意外——”
旁边莫先洲倒是淡定得很:“这是老夫一手教导出的弟子,怎么就不能为帝王下针了?”
胡公公一噎,无奈地看了一眼莫先洲,不想说什么了。
这些太医一个个恃才傲物,特别是老家伙们,根本不服管教。
正说着间,突然就听到外面来了函德殿的御前太监,说是传帝王口谕的,大家一听,慌了,赶紧出去接旨。
因是口谕,也就是几句话,说是要提拔阿柠为支杂职俸医士。
这话一出,众人震惊,就连莫先洲也意外地挑眉。
阿柠作为医女,哪怕如今拜在莫先洲门前,若她运气好,也只能成为支品级俸医士,而支品级俸医士只能充当副手,并负责太医院的杂役。
她若要往上晋升,还必须经过层层考核,而现在,帝王一句话,她便成为支杂职俸医士了。
支杂职俸医士已经是朝廷登记在册的女医,是可以为人看病,开方的,等于说,她突然一步登天,是正经八百的女大夫了!
这显然不太符合规矩,不过规矩在元熙帝面前,似乎都得让一让,况且阿柠昨晚已经单独为元熙帝过脉,诊治,这其实已经超出原本的规矩了。
阿柠怔怔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反倒是一旁的胡公公率先反应过来,催促阿柠,于是这才领旨谢恩。
很快太医院的院使和院判都来了,院使是正物品,总管宫廷医事,但凡药品收贮、皇家诊疗以及惠民药局等,都属他管辖范围。
如今帝王有令,阿柠自医女破格提拔为登记在册的女医,这自然把他惊到了。
不过昨晚种种,若有闪失,最后遭殃的还是他,阿柠能安抚了元熙帝,这自然是大功,如此破格提拔也不是不行。
他当即草拟了提案,并加盖太医院院使红章,并报呈上去,为阿柠登记在册。
按照常理,阿柠身为医女可以搬入宫苑中,但宫苑中房舍短缺,突然间自然腾挪不出住处,况且今日下着雪,也并不好搬挪。
阿柠便主动提出:“倒也不急,过几日天好了再搬就是。”
太医院院使听此,略松了口气,倒是有些感谢阿柠的体恤,毕竟下雪天的,他也不愿意为了这件事四处周转住处。
当下他拿来各样文书,要阿柠签字画押,他好尽快落实去办。
因阿柠一下子晋升了女医,昔日相熟的小医女们自然一个个羡慕不已,不过在这羡慕之中又别有一番滋味。毕竟本来大家一起进宫的,也看不出什么大差别,如今阿柠却一步登天了。
阿柠确实记性好,听说背了很多医书,但是要说多机灵,真不至于,如今怎么就摊上这种好运。
其他人也就罢了,唯独瑞香,格外酸涩难忍。
其实瑞香自己也是矛盾的,她一会儿觉得阿柠若真飞黄腾达了,以后也是个帮衬,一会儿又实在不服气,自己哪方面比阿柠差了?
如今众医女准备回去,阿柠也收拾了物件和大家一块儿回,瑞香便凑过来,故意笑着道:“阿柠——”
她说着,停下,仿佛恍然意识到什么一样,故意道:“你如今身份可是大不相同了,怎么还和我们住在一处,那岂不是埋汰了你?”
阿柠待要说什么,瑞香已经挑拨着,故意拔高了声调起哄道:“我看你还是别跟我们回去,去寻你的好住处吧,不然我们这样的医婢若是唐突了你怎么办?”
阿柠听这话,也是没想到:“瑞香,你怎么这么说?我才是晋升了,可你就要赶我出来,不让我和你们一起住了?”
旁边玉卿其实对阿柠也羡慕,不过到底大家关系好,知道阿柠是聪明的,自己比不上,也就认了。
如今见瑞香这么说,分明是排挤阿柠,她便道:“瑞香,知道的明白你只是和咱一样的医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姑姑的,这会儿就开始安排起阿柠了?咱们孙姑姑还没说话,哪儿轮到你说。”
玉卿这么一句,直接把瑞香给噎到了。
她呐呐地道:“我也就说说。”
玉卿哼笑:“有什么好说的,阿柠得赏的时候没给你吃?阿柠得布料的时候没分给你,那么多好吃的怎么就堵不住你的嘴?”
她这么一说,周围人也都想起来阿柠给她们的诸般好处,一时也都因为刚才那片刻的酸涩而愧疚,于是都纷纷指责瑞香,又亲热地拉着阿柠,说要一块回去,还说以后靠她提拔了。
瑞香从旁,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咬着唇,没好气地道:“当我没说行了吧!”
大家便笑起来,不搭理她,一起往回走,边走边说话。
路上有小太监正扫雪,都是沙沙的声响,而在那沙沙声中,一群小医女的说笑格外响亮悦耳。
元熙帝隐在暗处,视线牢牢地锁住那道熟悉的身影,捕捉着她们的说笑。
似乎提起来生炉子引火,提起来晚膳,也提起来天冷了发潮,说晚间时候多盖一层。
元熙帝略一沉吟,问身边人:“按照惯例,拨给她们的炭火是什么品级的?有多少?”
其实御前太监也不知确切,毕竟宫中阶层森严,尊卑分明,且各有分工,他只是御前太监,专注负责帝王御前事,是属于函德宫的,不可能去过问随便谁家太监宫娥的柴薪炭火。
不过他还是试探着回道:“陛下,宫内各处宫殿房舍都有地龙,到了冬日自是温暖如春,至于宫外地龙所不至之处,宫中都有炭火供给,按照常理,应该是够她们烧一个冬日的,至于她们所用炭火,应是寻常市井人家用的寻常炭火。”
元熙帝听闻,低垂下眼。
炭火是分品级的,最好的炭火是红萝炭或银炭,都是无烟炭,也耐烧,可以烧一整夜,不至于半夜再加炭,不过这自然不容易得,都是先供给宫廷,再由宫廷往外分发,分给那些皇亲国戚达官显贵,能领到上等红萝炭或银炭的,都是皇都中有头有脸的。
昔年他在陇地时,因那里天气寒凉,要早早地开始烧炭,可是地处偏远,宫中御用的炭火短缺,他或者根本得不到,或者便是到了,也已经晚了。
他自是记得入冬时,天冷了,炭火刚刚烧起来总有一些味道,阿凝身子弱,偏偏对那些味道最为敏锐,根本禁不住半点,所以每次烧炭总会呛咳不已。
他甚至清楚记得阿凝的样子,气喘吁吁,面颊粉红,眼中泪光点点,好生可怜。
他便会把她抱在怀中,用自己的身子来暖她,拍哄她,安抚她。
他至今记得那时候的阿凝像只小猫,绵软粉润,身子紧趴在自己的怀中,仿佛要钻到自己怀里,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他的阿凝从来都是娇生惯养,自小锦衣玉食,哪里受过半点苦楚,仿佛一切苦楚都是因为嫁给他,跟着他前往陇地,才吃了这辈子从未吃过的苦。
想到这里,元熙帝心口便泛起窒息的痛,他的手指也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他曾暗暗发誓,一定会登上至高之位,一定要天下人跪在自己的面前,他会把阿凝捧上后位,让她享受人间最极致的富贵,要压过所有人的风头,要让她扬眉吐气。
可是,她没等到那一日,便在他龙潜之时香消玉殒了。
元熙帝抿唇,压下那一层层的遗恨,开口道:“赏给她们一些炭火。”
御前太监忙道:“陛下,那明日一早——”
元熙帝打断他的话:“今晚送到。”
他的阿凝,今晚一定要歇息好,要有一个暖融融的所在。
更要知道,她的无隅是怎么样怜贫惜弱的好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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