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什么叫做父亲

  夜风吹过，卷起血腥的气味，弥漫在枫家祖地的每一个角落。
  死寂。
  如同坟墓一般的死寂。
  高天之上，那道浴血的身影，如同一尊从远古走出的魔神，钉在所有人的瞳孔深处。
  他手中那柄普通的铁剑，此刻在众人眼中，比任何神兵利器都更加可怕。
  族老们嘴巴微张，浑浊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们看着那个少年，如同在看一个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枫云舒瘫软在护卫之中，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庞，此刻只剩下死灰。
  二境圆满？
  重创五境？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算计，都在那撕裂夜空的一剑下，被斩得粉碎。
  他引以为傲的一境中期修为，在对方面前，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噗通。”
  半空中，那道挺立的身影终是支撑不住，全身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
  他眼前一黑，身体一软，直直地从空中坠落下来。
  “余烬哥！”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撕裂了这片死寂。
  是枫澈。
  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时，她第一个反应过来，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少女的身影踉踉跄跄，在狼藉的地面上奔跑，张开双臂，迎向那道坠落的身影。
  “砰！”
  枫余烬砸进她的怀里，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枫澈闷哼一声，却顾不上自己的疼痛，死死地将他抱住。
  少年身上滚烫，混杂着刺鼻的血腥味与阴冷的魔气，但她毫不在意。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他，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肩头的衣衫。
  “余烬哥……你没事……太好了……”
  这声低语，仿佛一道惊雷，将众人从失神中唤醒。
  枫亦初身体剧震，他强行压下体内的伤势，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自己的儿子。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自己的心上。
  他走到两人身前，看着被枫澈抱在怀里，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的枫余烬。
  他这位四境圆满的枫家族长，青州城的顶尖人物，此刻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震撼、悔恨、愧疚、狂喜……无数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在他眼中交织。
  他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儿子的脸，手却在半空中僵住，重如千钧。
  这三年来，他给予这个儿子的，是怎样的冷漠与失望？
  而这个被他，被整个家族放弃的儿子，却在今夜，以一种最决绝，最惨烈的方式。
  撑起了枫家即将崩塌的天！
  “你……你……”
  枫亦初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虎目之中，竟有水光闪动。
  “咳咳……”枫余烬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带着黑气的淤血，气息稍稍平顺。
  他推开枫澈，在少女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
  他看向自己的父亲，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得可怕。
  “父亲。”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虚弱。
  “先处理善后之事吧。”
  平淡的语气，没有抱怨，没有委屈，更没有大功在前的倨傲。
  却带着一股，连枫亦初都无法忽视的威严。
  那是一种经历过真正生死，执掌过无上伟力后，自然而然沉淀下来的气度。
  几位族老此刻也围了上来，他们看着枫余烬，一张张老脸涨得通红。
  之前在大厅里，他们是如何质疑，如何呵斥这个年轻人的？
  若非他，今夜的枫家，早已血流成河，沦为影堂的祭品。
  后怕与庆幸，让他们羞愧得无地自容。
  “余烬……好孩子……”一位族老嘴唇蠕动，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
  枫余烬没有看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枫亦初。
  枫亦初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儿子说得对。
  他猛然转身，属于族长的威严再度升起，声音响彻整个祖地。
  “所有枫家子弟听令！”
  “封锁枫府！今夜之事，若有半个字外传，杀无赦！”
  “清点伤亡，全力救治伤员！”
  “打扫战场，厚葬所有战死的族人！”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混乱的场面终于开始得到控制。
  枫亦初安排完一切，再次转身看向枫余烬，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儿子，而是……在看家族未来的顶梁柱，唯一的希望！
  “云舒！”他厉喝一声。
  不远处，瘫坐在地的枫云舒一个激灵，浑浑噩噩地抬起头。
  “将你弟弟，安全送回他的院子！”
  枫亦初的语气不容置疑。
  枫云舒脸色煞白，看着被枫澈搀扶着的枫余烬，心中五味杂陈。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从今夜起，这个他眼中的废物弟弟，将成为整个家族最耀眼的存在。
  而他这个长子，将彻底沦为陪衬。
  “是……父亲。”
  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失魂落魄地应道。
  枫余澈的小院。
  回到这熟悉的地方，枫余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一股无法形容的疲惫感，从灵魂深处涌出。
  他挥退了想要留下照顾他的枫澈和下人。
  房门关上的瞬间，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床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识海中，且慢的声音虚弱地响起，像是一缕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余烬……我需要沉睡了……”
  “方才为了震慑那五境强者，我强行引动了一丝本源之力……”
  “消耗太大了……”
  枫余烬心中一紧，急忙问道：“且慢，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无妨……只是需要时间恢复。”
  且慢的声音愈发缥缈。
  “那惊天一击，是你我合力，更是借助了《逆修大典》的玄奥，将你的灵力与魔气强行转化升华，才斩出那超越境界的一剑。”
  “但这对你的身体负荷也极大，切记，短时间内，不可再动用此招。”
  “我……先睡了……有事……再唤我……”
  话音落下，那道温柔的声音便彻底沉寂下去。
  枫余烬能感觉到，他与且慢之间的那丝联系，变得微弱而遥远。
  一股巨大的空虚感和疲惫感同时袭来。
  他知道，今夜一战，看似是他一人独挽狂澜。
  实则是他、且慢、以及那神秘的《逆修大典》三者合一，才创造出的奇迹。
  任何一环缺失，他都早已是墨鸦手下的一具尸体。
  战斗结束了。
  但枫家的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
  他恢复修为，重创五境强者的消息，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必将掀起滔天巨浪。
  父亲那复杂的眼神，族老们敬畏又探究的目光，还有枫云舒那失魂落魄下的怨毒。
  这一切，都将是新的战场。
  他缓缓闭上眼，开始运转《逆修大典》，修复着体内破损的经脉和亏空的灵力。
  夜，愈发深沉。
  枫府之内，灯火通明，无数人影在忙碌着，清理血迹，搬运尸体。
  一片压抑的死寂。
  枫余烬的小院外。
  一道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正是枫亦初。
  他遣散了所有人，独自一人站在这座偏僻小院的门外。
  院内，房间里透出微弱的灯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枫亦初看着那点灯光，抬起手，想要敲门，却又数次放下。
  他想问什么？
  问他这三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问他一身修为从何而来？
  问他识海中那道连五境强者都能震退的恐怖气息是什么？
  问他那斩断五境强者手臂的一剑，又是何等逆天的剑技？
  每一个问题，都可能触及到儿子最大的秘密。
  他这个父亲，有资格去问吗？
  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自己又在哪里？
  枫亦初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痛苦与挣扎。
  他是一家之主，他需要弄清楚一切，为了家族的未来。
  但他也是一个父亲，一个对儿子亏欠良多的父亲。
  风，更冷了。
  吹动着他衣袍，也吹乱了他那颗早已不复平静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