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李烨:执子为众生谋算

  “而我告诉他，也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儿子，而是他有需要知道的理由。”
  顾鹤卿眸中闪过一抹讶色。
  他确实没想到，知道真相的人竟然这么少。
  比如楚王妃和靖清帝。
  顾鹤卿原本以为他俩是知道的。
  楚王妃体弱多病，又得楚王爱重，为了她的身体，楚王也许会说。
  而靖清帝要配合楚王，论理也该知道。
  楚王扫了一眼，就知道顾鹤卿在想什么：“本王虽爱重嫡妻，可此事关系千万百姓的性命、关系我李氏家族的江山社稷，怎能因公废私？”
  “至于那臭小子，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老三的内应，帮老三监视本王，却不知本王造反是假。”
  “只有不知道，才会有最真实的反应，才能骗过所有人。”
  “就说本王，过往这一千个日日夜夜也是按照真造反在准备。”
  “私自练兵、谋取图纸、倒卖军粮、搜刮财富......一切细节都是真的！”
  “鹤卿，你以为那些世家豪强真那么好对付？若不是我和老三演到极致，他们肯心甘情愿地派出家丁团练襄助本王吗？”
  顾鹤卿默然，这些人在朝堂上处处掣肘自己的子晋哥哥，每个人身后都有庞大的势力，拧成一股劲后，更是刀劈不烂，斧砍不断，极难对付。
  楚王叹息一声，“如果能以柔和的方式处理国朝痼疾，我和老三都不会出此下策。”
  “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
  “国朝自太祖高皇帝起，赐予文人士大夫免田税的特权，至此之后，豪强大族与文官勾结，土地兼并、隐藏田亩之事越演越烈，繁重的赋税和徭役都由那些衣衫褴褛之人承担。”
  “豪强世家肆意妄为，贫者无立锥之地。红花教的叛乱为什么难以剿灭？”
  “那些穷苦百姓左右都是死，既然要饿死，何不放手一搏？可他们没读过书不知道谁才是害他们的凶手，只能将矛头对准朝廷、对准老三。”
  “可就算赶下一个姓李的皇帝又能如何？换上来姓赵的、姓刘的、姓司马的.....他们依旧会与这群人共治天下。”
  “这些人依旧可以活得风生水起，于他们而言，皇帝姓什么不重要，因为他们才是天下真正的主宰。”
  “老三登基这一年多，你陪着他斗倒了礼部尚书孙炎京、户部尚书陆贞、工部尚书吴良，如今连老三的亲姨夫周绍都投了他们，也被你们拿获，可有什么用呢？”
  “只要不打碎文官集团、世家豪强的利益结合，会有源源不断的孙炎京出现，死了一个他们会再选一个，反正天下想做官的读书人有的是！”
  “你能把他们都杀光吗？”
  “老三实际上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可他迟迟不愿动兵刀，是知道一旦动手，必有无辜之人丧命。可没办法，想给国朝续命，只能破釜沉舟。”
  顾鹤卿这才明白，那些晦暗不明的日子里，长生殿那一晚晚彻夜难眠、终日苦思里，自己的子晋哥哥究竟在谋划什么。
  “所以子晋哥哥想打造一个强大的武勋集团，借他们的手对抗天下文官。”
  “聪明！”楚王流露出赞赏的眼神，“老三确实是这么想的，既然自己双拳难敌四手，就找人一起对付他们。”
  “不过，以往的武勋集团在天下太平后，多数都不愿子孙再去沙扬流血，而是选择走科举这条路。”
  顾鹤卿点点头。
  实际上顾家就是这样。
  顾氏祖先以军功起家，可这一代兄长顾璋也好、自己也好，都走得文官路子，而没有选择上阵杀敌。
  楚王继续道：“这些人一旦走了科举，自然而然变成了文官那边的人，倒成了制约皇权的利器。”
  “如今，本王以谋反的名头收缴田亩二百二十万顷，除一小部分由朝廷保留外，绝大部分都会分给卫所的将士以及无地的百姓。”
  “这样一来，这群将士就有了自己的田产，形成一股强大的势力，而这些田，归根结底是从文官手里抢的，他们会因为利益形成天然的对立。”
  “从此之后，这些人为了保全这些地，只能站在老三这边与他一起对抗文官集团，而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倒向他们。”
  “而百姓有了地，自然会安心生活。能有口饭吃，谁愿意提着脑袋过日子？”
  顾鹤卿此刻完全理解了子晋哥哥的手笔。
  以天下为棋盘，执子厮杀，这是何等的气魄！
  以众生为私念，斩杀豪强，又是何等的悲悯！
  王道、霸道一念之间，总要看究竟是为谁执子，若是为天下苍生，纵然出尽手段，亦是仁德。
  说到这，顾鹤卿忽然起身，整理衣冠，向楚王行了跪拜大礼。
  “这是做什么？”
  楚王挑了挑眉。
  顾鹤卿肃然道：“我替子晋哥哥、替天下苍生谢王爷。”
  “王爷云天高义，海内同钦。”
  收缴田亩此事，不能由朝廷来做，若是由朝廷、由天子来做，就会礼崩乐坏。
  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如果突破法度去抢，与强盗何异？
  国朝不可能不依靠士大夫治国，可依靠他们，却纵兵抢夺他们的家产，这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所以这个事必须由‘谋逆’的楚王来做。
  既然是谋逆，自然为了赢什么坏事都能做出来。
  到时朝中大夫发难，子晋哥哥完全可以说这是楚王所为，而楚王.....自然是表面一杯毒酒赐死，暗地里隐姓埋名。
  届时，有任何非议责难，只要推给楚王就好。
  子晋哥哥再出面安抚一下世家大族，将收缴的田产、财物分一点给他们，他们必会感恩戴德。
  好强的谋算，可惜只牺牲了楚王一家，此生再也见不到光。
  楚王见顾鹤卿如此夸赞自己，笑了笑：“别把本王说的这么伟大，我也是有私心的。若不演这一出，我李氏皇族就要被他们残杀殆尽了。”
  二十年前的楚王并不是现在这副模样，可就因为吃了文官递过来的一碗甜汤，他便再也上不得战扬。
  虽然事后此人被处死，但又有何用？失去的东西终究难以找回。
  这也是自己不让儿子露面的原因之一。
  李家的下一代，终究该留几个人的。
  顾鹤卿和楚王谈到深夜，越聊越是投机，直到天明，二人才各自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