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我是男人？还是女人？

  “沈卿家有心了。”
  李烨当着沈清梧的面，拿起枇杷叶在手里轻轻一捏。
  干叶立刻化为细碎的渣子，落满书案。
  李烨袖袍一拂，头也不回地走出勤政殿。
  ......
  沈清梧微怔片刻。
  随后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他膝行过去，将枇杷叶的碎渣收拢，揣在袖笼里，接着，手拂过沾染了李烨墨迹的青玉案。
  夏日风光正好，百花缭乱。
  李烨在外面透了好长时间的气，才觉得胃里舒服了些。
  望着远处勤政殿飞起的檐角，他深邃的眸子里隐着星星点点的寒光。
  若按照自己的性子，早将沈清梧赶出宫了，但这个人是阿青的挚友。
  自己不能凭借权势断绝阿青与别人的交游。
  他需要朋友。
  而且自己让锦衣卫暗中调查过沈清梧。
  目前来看，他确实与那个神秘主子没有什么关联。
  李烨在外面又待了一盏茶时间，估摸着，他的阿青来了，他才再次走回勤政殿。
  然而里面空无一人。
  “大伴？”
  王掌印垂首道：“方才太后宫里的女官来传旨，叫走了沈先生。”
  “朕不是问他。”
  “哦，督公也被叫走了。”
  “太后说要在曲江池开一个牡丹宴，邀请了各家适龄小姐赴宴。”
  “皇后说人手不足，便叫上了督公。”
  李烨蹙眉。
  人手再不足，也不缺鹤卿一个人，看来这宴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
  曲江池.回廊。
  晨光熹微，为顾鹤卿的苍青色袖衫镀上了一抹碎金，他手抚栏杆，临风而立，广袖交叠处，露出银色云纹，衣摆随风起伏，恍若仙人凌波。
  沈清梧站在他身侧，望着眼前的三千顷碧波。
  此刻正是仲夏，接天莲叶，翠缎般铺满水面，偶有几支芙蓉出水，引来蜻蜓驻足。
  “我本不想将这牡丹宴定在曲江池，怕你触景生情，只是太后执意如此。”
  几缕碎发掠过鼻梁，顾鹤卿眼尾微垂，瞳仁中盛着温润的光。
  “无妨。”
  他自己也以为再临曲江，就算不触景伤情，也会心绪波动。
  哪知故地重游，他的心湖竟没有起半分波澜，那日所受伤痛，在不知不觉中已被人安抚了大半。
  沈清梧见他神色如常，心里的不安散了几分，望着远处的莺莺燕燕，随口说道。
  “太后前些日子看了陛下的起居注，忧心如焚，琢磨了大半日，才想出这个法子。”
  顾鹤卿望着牡丹花丛里，那群环肥燕瘦的妙龄少女，微怔。
  “太后要给陛下选妃？”
  “嗯，怎么，难过了？”沈清梧淡淡地道。
  “没、没。”
  “鹤卿，别自欺欺人了。”
  沈清梧清冷的面容上露出一抹冷笑。
  “方才你眼底不经意露出的悲色，我瞧得一清二楚。”
  “陛下不可能为你放弃子嗣，他的江山终究是要有人继承的。”
  “你早日死了这条心，抽身退步，也免得日后心碎神伤。”
  沈清梧说完这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缓步而去。
  不远处，李烨的御驾恰好此时到来，立时吸引了曲江池上的莺莺燕燕。
  顾鹤卿遥遥望着，被人群簇拥着的那抹英武身姿，握着栏杆的手逐渐收紧。
  他迟早要有自己的妻子、儿女.....
  而自己一个残缺之人，又能为他做什么呢？
  顾鹤卿掩饰住眸中浓浓的悲意，躲到了假山的石洞中。
  这狭小的天地，可以让他暂时栖息，让他能将自己深埋心底的悲意，肆无忌惮地展现出来。
  这满腹的心事，他不敢说给任何人听。
  纵然他感受出他的情意，可他却不敢正视、更不敢触碰。
  他很怕，怕自己的卑贱让明月蒙尘。
  怕他的情意只是昙花一现。
  怕兰因絮果，到头来他想留在他身边做一个奴婢也不可得。
  他安慰着自己，现在这样就很好。
  只要克制住心底的爱意，自己就可以一辈子留在他身边。
  做他最忠心的东厂督公。
  为他打理政事。
  忽然，他心底竟升出一个极为荒诞的想法。
  做个宦官也很好，起码可以一辈子名正言顺地陪在他身边。
  他絮絮地将心底的隐秘，说给潮湿的石壁、说给遍地的青苔、说给卑微的小草......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他如同小兽，藏在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可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
  “你们瞧出来没有，陛下似乎对那些世家小姐都不怎么感兴趣啊。”
  “可不是，快一个时辰了，这些世家小姐们用尽浑身解数，都没让陛下看上一眼。”
  几个偷懒的小宫女躲在假山后，小声谈笑。
  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道：“你说陛下是不喜欢她们，还是...压根不喜欢女的啊。”
  “你疯了，这都敢说，不怕进慎刑司？”
  “怕什么，这又没别人？再说这事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先帝不就曾与大名鼎鼎的芙蓉七郎，有一段故事嘛。”
  “当时可是被传为佳话的。”
  “什么芙蓉七郎？”
  宫女们好奇起来。
  “我听那群老宫人说，先帝之前曾有过一位相处很融洽的知己，是秦淮河竹里馆的当红男旦，花名芙蓉七郎，传说此人家中行七，生得比芙蓉花还要好看。”
  “先帝很喜欢他，经常召他入宫。那群大臣们知道了，非但没有反对，还传为佳话。”
  “也是，自古帝王有龙阳之好的多了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你们说，若陛下也要寻个知己，谁最合适？”
  “这还用说，当然是沈先生了，你们没瞧见方才沈先生出来时，那些人都瞧得呆住了？生生夺走了那些贵女们的风头。”
  宫女们提起沈清梧的容貌风姿，无不叹服。
  “我瞧太后也非常喜欢沈先生，方才一个劲地拉扯他和陛下说话，倒是陛下不知道怎么回事，始终冷着脸。”
  “可能是督公不在吧，我见王掌印四下找了好久。”
  提起顾鹤卿，一个宫女来了兴致。
  “你们说督公和沈先生，谁更好看。”
  “要是督公没净身那会儿，他们一个温文尔雅、一个冷若冰霜，倒是平分秋色，可惜督公他...现在拿什么跟沈先生比啊。”
  宫女言语中带着惋惜。
  “咦...我忽然想到个问题。”
  “宫里的公公们都自称奴婢，你们说他们现在究竟算男的、还是女的？”
  ......
  余下的宫女们全被问住了。
  有一个啐道：“小妮子也不害臊，这种话也能问出口，改明做了鬼，小心阴差拔你舌头。”
  “人家就是好奇嘛。”
  “好啦，别聊了，别聊了。咱们赶紧走吧。”
  宫女们笑骂着离开。
  顾鹤卿坐在潮湿的地上，缓缓抬起头，眼底皆是血色。
  男人？
  女人？
  还是......
  他自嘲地笑了笑。
  ......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