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衣冠冢

  边城。
  军营。
  “什么？吴大海是叛徒？”
  看着眼前几名浴血奋战之后，大难不死的老兵，许士襄孔武有力的身躯，猛然一颤。
  李青咬牙道：“非但是叛徒，而且还设计坑杀赵平安那小子，我们之所以能逃出来，全靠赵平安以命相搏，给我们制造机会。”
  “那……那赵平安呢？”
  “不……不知死活，但……料想他一人深陷重围，定然已凶多吉少。”
  “啪……”
  许士襄手下，一把黑木交椅，刹那间被捏碎，化为齑粉。
  “吴大海，他真是好大的胆子。”
  不怪许士襄如此生气，因为，就在此时此刻，他的营帐之中，还有着两位从京都远道而来的贵客。
  而他们，正是为赵平安而来。
  屏障之后，月阳娇躯猛然一颤。
  “赵平安，竟然不惜自己身死，也要让这几名老兵将叛徒从敌军之中带回来，以免在大战时候，发生不可预测的灾祸……”
  月阳的心，很难受。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觉得赵平安只是一个混迹军营的兵油子，而眼下，赵平安却已经成为为国捐躯的英雄。
  “叛徒，该死……”
  一旁，宁先生微微皱眉：“在死之前，还必须得弄清楚，敌军还有没有在我军中布置其他的奸细。”
  许士襄在下令老兵们暂且回去休息之后，进营恭恭敬敬道：“公主，审讯一事，本将亲自来办，保证会让吴大海交代出所有。”
  “至于赵平安家属那边，本将也会派人去亲自安抚。”
  “事已至此？难道还有其他的办法？”
  离开军营的那一刻，月阳心情沉重。
  “虽然崔莹已料定赵平安定然有去无回，但她绝对想不到，赵平安会牺牲的如此惨烈。”
  “孤身一人，深陷重围，以突厥人的凶残，落到他们手中，想要痛痛快快的死，都是痴人说梦，赵平安啊赵平安，枉你辛辛苦苦准备一场，到头来，竟然还是这个结果。”
  而此时的村头小荒丘上，崔莹和周文斌已经再立起一座孤坟。
  只不过，这座孤坟，只是一座空空荡荡的衣冠冢。
  阴间又添枉死鬼，人间不见少年人。
  “赵平安，你放心走吧，你嫂子我会帮你照顾的，我周文斌跟你保证，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你嫂子。”
  不知何时，月阳已悄然来到两人身后。
  “军营那边，我已经打探过，至今仍旧没有赵平安的消息，料想，多半已经……”
  “月阳小姐，不必多说了。”
  崔莹长叹一口气。
  “小叔能为国捐躯，也是赵家的荣幸。”
  月阳神色复杂，正要再宽慰时候，身后，突然传来战马嘶鸣之声。
  来人，正是从军营快速赶来的许士襄。
  “公……月阳小姐，刚刚我军斥候送来最新战报……”
  “哦？难道是斩首成功？”
  “不，不是，你还是亲自看过再说。”
  月阳接过战报，上书寥寥数语。
  “今日凌晨时分，有白余轻骑离开突厥大营，其中正有主将忽必尔，且不知忽必尔因何故坠于马下，如今已返回行营疗伤。”
  忽必尔受伤了？
  月阳眼前一亮。
  通过与许士襄的接洽，她得知如今朝廷的援兵最少也需要八九日才能抵达边关。
  而突厥大营屯兵之处，距离边关，不过数个时辰距离。
  突厥一旦集结，随时都有可能来犯。
  而眼下，作为主将的忽必尔竟然再一次受伤，那岂非就意味着，敌军将暂缓攻势？
  如此一来，就能争取更多的时间？
  “知道是何人所为吗？”月阳连忙问。
  许士襄摇了摇头。
  “暂且不知，斥候距离敌军尚远，但忽必尔精通骑射之术，能将其射下马的人，定然更加厉害。”
  许士襄点到即止。
  他想说的是，比忽必尔更加厉害的人，定然不会是赵平安。
  而月阳也深知这一点。
  尽管赵平安的复合弓，的确是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但，骑射之术，却并非只需要一把厉害的弓箭那么简单。
  “让斥候再探，务必要弄清楚，到底是何方高人在帮助我们……”
  ……
  ……
  天色已至正午。
  烈阳当空。
  突厥大营之中，忽必尔勃然大怒。
  “废物，你们都是一群废物。”
  “将近一百轻骑，竟然连一个小毛贼都拿不下？而且连公主也没救回来？”
  帐下，骑兵校尉嘴角微微抽搐。
  忽必尔眼神冰冷：“怎么？说你们是废物还不服气？”
  那校尉战战兢兢道：“将军，那小贼箭术极其厉害，而且不知道用的是什么弓箭，威力大的惊人，你是知道的，又怎会真是什么小毛贼？”
  “至于公主，原本我们已经将那小子包围，可谁曾想那小子竟然剑走偏锋，选择带着公主一并坠于悬崖之下，事后，属下带兵下去四处搜查过，除了找到战马的骸骨之外，并无公主踪迹，想来……”
  “想来什么？”
  “想来已经被荒漠中的狼群……叼走了。”
  “啊啊啊……”
  忽必尔歇斯底里，一掌拍下，面前桌案，瞬间炸裂。
  “公主出事，你们让我如何跟大王交代？更何况……那可是本将的心上人。”
  “将军息怒，小心伤口崩裂。”校尉急忙出声提醒。
  表面上，他恭恭敬敬，实则，内心却极为不齿。
  因为，他还从来没见过将自己手下的兵，当做人肉盾牌的将领，忽必尔，还是头一个。
  “不要说了，都怪那狡猾的小贼，我若早知他如此奸诈，在军营时候，便就应该一刀将他砍了，至少，还能给公主留下一个全尸。”忽必尔恨的咬牙切齿。
  那校尉叹了一口气道：“自古以来，兵不厌诈，两军对战，又有什么诚信可言？”
  “找，立马带人给我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即便是尸体被狼叼走了，也要将狼给我抓回来，剥皮抽筋……”
  ……
  ……
  黄昏，悬崖半山腰，这里，斜斜生长着一颗老歪脖子树。
  树干之上，死死钉着一只箭矢。
  箭矢之上绑有锦带，而在老树之下，是一个逼仄的山洞。
  冷风从山洞灌入，冰冷似同刀割。
  赵平安很快便被吹醒。
  “嘶……真没想到还能活下来。”
  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却浑身剧痛，虚弱不已。
  因为，从如此高的地方掉下来，下坠之力和碰撞之力叠加，他没当场粉身碎骨，已经是祖坟冒青烟。
  而身前不远处，锦衣华服的合硕此刻同样狼狈不已，也被风吹的很快剧烈咳嗽起来。
  赵平安第一时间找到掉在一旁的军刀，上前拍了拍其脸颊。
  “美女，醒醒。”
  合硕睁开眼的第一时间，下意识准备出手击退赵平安，可紧接着身子便传来一阵剧烈疼痛，再度身躯一软，趴在了地上。
  “小……小贼，你想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现在你跟我都被困在这山洞之中，我能干什么？”赵平安没功夫跟她多磨嘴皮子。“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吧，否则今晚迟早被冻死在这里。”
  天已经快黑了，荒原之中，遍地狼嚎，狂风呼啸，如同鬼泣。
  合硕闻言，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紧接着，她又回想起先前坠崖的惊心动魄一幕。
  赵平安竟然在千钧一发时刻，射出了最后一根箭，并且稳稳钉在了老树之上，他一手抓住锦带，一手抓住自己，如同荡秋千一般，荡进了这个小山洞，而战马，却不幸坠落悬崖。
  合硕心中倒抽一口凉气。
  “小贼，你早就知道这里有一处藏身山洞？”
  “那倒没有。”
  赵平安摇了摇头。
  “原本我是准备利用最后一根箭，钉入山崖石壁之上，再带着你暂时逃过追兵抓捕，只等追兵一过，便想办法重新上去，只不过没想到这里刚好有一处山洞可以避险，否则以下坠时候的那股冲击力，即便是再好的轻功，恐怕也避免不了被撞的七荤八素，到时候又怎么在悬崖站住脚？”
  合硕冷声感慨。
  “要真是这样，那咱们的运气也太好了些，要不然，此刻恐怕早已经葬身狼腹？”
  嘶……运气？
  赵平安下意识伸手摸向怀中的运势符。
  难道，是这玩意儿的功效？
  要真是这样，那……说不定还真有办法从这里下去。
  想到这里，赵平安眼前一亮。
  “美女，赶紧把衣服脱下来……”
  合硕闻言，立时瞪大眼睛，充满警惕。
  “小贼，你还说你不是想趁虚而入？”
  赵平安：“……”
  他费了好半天劲，总算解释清楚自己不过是想以同样的方式，尝试从这里上去。
  上去可比下去要安全的多。
  因为，脚下至少还有数十丈的高度，并且，有饿狼在峡谷游曳。
  即便如此，合硕仍旧不放心：“就算是如此，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衣服做绳索？”
  “因为我身上这布料没你的结实，你也不想下去的半道上，两个人齐齐坠崖吧？”赵平安似笑非笑。
  合硕一阵无语。
  不过，她昨夜出来的时候，身上衣裳单薄，再脱下去，可就只剩一件了，到时候岂非春光泄露，便宜了赵平安？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就算呆在这里，也一样会有士兵来寻找，我只需要等待他们救援即可。”
  “等待救援？”
  赵平安指了指外面的风。
  “这么大的风，就算你在这里大声呼救，你认为会有人听见吗？更何况这荒山野岭的，谁知道晚上会冒出来什么可怕的东西，说不定……这悬崖之下就是一片古战场，有许多枉死的冤魂？”
  “闭嘴，别说了。”
  合硕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赵平安咧嘴一笑。
  女人，果然就没有不怕鬼的。
  说话间，峡谷下方，突然传来星星点点火光。
  合硕激动不已。
  “看吧，我就说会有人来找我们。”
  赵平安啧啧道：“那你倒是试试看能不能叫到他们。”
  合硕不信，但随着她用力朝下方呼喊数声之后，下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因为，峡谷的风，实在太大了，声音尚未传至下方，便随风而散。
  终于，合硕泄了气。
  太阳已经从地平线落下，夜幕逐渐笼罩大地。
  “美女，再不行动，今晚我们就真得被冻死在这里。”
  最终，合硕还是咬牙脱下了身上的锦袍，一瞬间，她柔弱的娇躯只剩单薄的衣裙包裹，整个人暴露在了冷风之中，瑟瑟发抖。
  虽是敌方阵营，但不管怎么说，对方都是因为自己，才落到这步田地。
  赵平安于心不忍，想了想之后，又将锦袍撕扯一半下来。
  “给……”
  “干什么？你不是要做绳索吗？”
  “我辛苦一点，多射几箭，你把这半件衣裳裹在腰间，待会儿爬在我背上，我背着你上去。”
  “臭流氓，你让我爬在你背上？”合硕勃然大怒。“我堂堂一国公主，万金之躯……”
  “不然呢？”
  赵平安咧嘴一笑。
  “或者你钻我怀里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