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消散如烟

  慕元桢瞳孔骤缩，正要拔剑，却见陌寒将破碎的残片抵住自己心口，另一只手猛然攥住林晚棠的手腕，让她的手腕抵着瓷片，将他心口的皮肉割开。
  翻涌的血珠落在雪地上，像红梅初绽。
  林晚棠猛的缩回手，靠在慕元桢的怀里，惊恐的看着陌寒。
  “怕我了么？还是厌恶我？”
  陌寒摇晃着，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晚棠，怎么会啊，我怎么会伤害你啊，我宁愿伤害自己也绝不会伤你的啊。”
  陌寒望着她发白的脸，忽然用酒坛的残片狠狠划开了心口。
  他唇角染着艳红，眼尾落着泪。
  “晚棠，你看啊，这就是蛊虫，是用我的心头血养着的，这样，就不会伤害你了。就连你变换容貌的蛊虫，也都是用我的血养着的，绝对不会伤害你啊。”
  踉跄着后退，血珠顺着裙衫流淌。
  “晚棠，你看，我的心脏，是为你跳动的，我就是为了你而活着的。这样的我，你真的会忘记吗？”
  陌寒将自己的心口豁开，血液染红了皮肉，一片鲜红。
  “我就算是疯魔了，也没办法阻止自己哎你啊，你在我的心尖，在我的骨肉，我割舍不断啊。”
  陌寒声声泣血，他掏出了心尖上的蛊虫，那蛊虫身上有淡淡的蓝色光芒。
  “它还没死，因为蛊虫还没死，所以你才对我没有感情的，对不对？我最爱的就是你满眼爱意，看着我的模样啊。晚棠，可它，让你的眼眸变成了一潭死水。晚棠，我错了，错不该用这东西，毁了我最爱的你。”
  陌寒眼神寒凉，突然发了狠，将那蛊虫在指尖碾碎。
  陌寒仰头望着漫天飞雪，脸上是诡异的笑，眼尾是连成线的泪珠。
  “你走吧，再不走，我怕自己会反悔，就算是杀了你，也要把你捆在我的身边。”
  林晚棠望着陌寒，这个曾让她真心托付的花魁公子。
  此刻陌寒衣上染血，发间落雪，泪水晕开，像朵开败的梅花。
  林晚棠忽然开口，声音清脆。
  “陌寒，我不会记恨你，只会忘了你。”
  雪愈下愈急，陌寒似乎感觉不到疼，绝望的看着林晚棠，大笑出声。
  “哈哈哈，果然，你知道，我最在意什么，只有你，能让我如此绝望。”
  陌寒有些站不住，忽然跪倒在雪地，却抬起头，伸手接住飘落的雪花，那雪花落在他掌心，就很快被血染红。
  “晚棠，你以为忘了便算了么？这蛊虽解，可我早把心剜给了你。等我被蛊虫啃噬成白骨，我的这魂魄啊，也要缠着你，生生世世，我会在轮回里找到你，不论你是爱我，念我，或是恨我，我都不会放开你。”
  雪片落在他发间，陌寒眼眸里是痴缠的爱恋，他突然扯出自己的心脏。
  砰。
  淡紫色的身影倒在鲜红的血泊里，他的眼睛瞪大，直到死，都不肯合上双眼。
  林晚棠全身轻颤，终究是没忍住，冲到陌寒的尸身旁，痛哭失声。
  “陌寒，为什么，你到死都不肯放过你自己。”
  林晚棠知道，自己说的话对陌寒伤害有多大。
  可她想要陌寒解脱，想要陌寒绝望，然后释怀和忘却。
  可没想到，陌寒至死，也还要坚持那令人窒息的一往情深。
  慕元桢陪在林晚棠的身边，忍不住一声叹息。
  林晚棠屏退所有人，要一个人为陌寒送葬。
  她亲自为陌寒换了一身火红色的裙衫，戴上自己为他订制的首饰和项链。
  “今日只能我为你上妆了，我觉得我手艺还行。”
  林晚棠像是在和陌寒聊家常，手指轻轻抚摸着他崎岖的心口。
  “那么爱美的你，怎么会让自己心口这么多伤痕啊，你知道我看到会难过，为什么还要伤害自己呢？”
  林晚棠的泪水滑落，砸在陌寒的心口，瞬间洇进火红的布料。
  “陌寒，我恨你，是真的。”
  林晚棠捏住陌寒已经寒凉的耳朵，冰凉的触感直戳进她的心脏。
  “可我爱你，也是真的啊。”
  林晚棠指尖轻颤，仔细抚摸陌寒的眉眼。
  “我是想忘了你，忘了一切，可是，我做不到啊。”
  林晚棠泪流满面，往事灌在心口，像是混着刀锋的龙卷风，搅动得心脏生疼。
  林晚棠站起身，举起身旁的火把，看着火焰一点点，将陌寒完全吞噬。
  “我知道，你怕自己忘了我，也怕我忘记你的模样，画了这么多画像。”
  林晚棠一边流泪一边笑，举起身边成山的画卷，一个展开，然后投入火海。
  “我做不到，再继续爱你，也做不到，完全忘记你。”
  林晚棠忍不住抚摸画卷上，陌寒妖魅的眉眼，仿佛他就在眼前，摇曳这柔软的腰肢，邀请她，再跳一支舞。
  “这世上，再没有人，为我疯癫至此，也没有人，像你那样，伤害我，又细细的帮疗伤上药了。陌寒啊，我曾以为，我的生命，只有复仇了，是你让我知道，还有人在意我，深爱我。可为什么，你不能骗我一辈子呢？为什么要让我发现，一切都是由你造成的呢？我多想，一直被你蒙蔽啊。”
  林晚棠烧光了所有画卷，又举起‘挽歌’，仔细的抚摸琴弦。
  “是你教导我琴技和舞艺，就让‘挽歌’替我送你最后一程吧。此后，我亦不会再碰琴，也不会再跳舞了。”
  林晚棠又打开一盒首饰，里面是足金的首饰头面。
  “这是你为我订制的首饰，我看到，就会想起你，便也随你去了吧。”
  林晚棠将那盒子投进滚滚的火焰，又拖过来一个木箱，拿出里面的虎头帽。
  “你多傻，你若想要虎头帽跟我说就是了，何苦要哄着我绣上你的名字呢？我知道，你很羡慕别人有爹娘的疼爱，有家人的怜悯和保护。我知道的，你总觉得没有人把你放在心尖上。”
  林晚棠一边说，一边把箱子里陌寒珍藏着的绣品都投入火焰里。
  “你身上的衣服，半年前就开始绣了，知道你的心思，每件衣服的领口袖口，我都绣上了你的名字。这下，你总不会说，这世上，没有属于你的东西了。”
  “原本，我想象不出，你全身的皮肉都被冻烂，爬到谪仙那里求我重生，会有多疼。现在我知道了，我也知道了，你没说出口的秘密。”
  林晚棠的泪水不断的从脸颊滑落，连成了线。
  “折寿五十年，只求我能重生，晚年平安，喜乐。”
  林晚棠有些站不住，缓缓的蹲下身子。
  “我，会珍惜，你换来的重生，往后余生，我会，平安，喜乐。”
  林晚棠泣不成声，断断续续的对着那团火焰说着。
  天上的雪被火舌舔舐，转瞬便消失，就好像从未来过这世间一般。
  只有看到它的人，记得它的人知道，有那么一片雪花，来不及落下，就消散如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