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也打了，跪也跪了，还能怎样

  这日，如意端着精致的茶点，脚步轻快的走近，对着正专注女红的宋兮，轻声问道：“娘娘，您与嬷嬷都辛苦一上午啦，要不歇歇，用些点心？”
  宋兮确实感觉有些乏累，她缓缓放下手中的针线，伸出手，轻柔地拉了拉郑嬷嬷的衣袖，声音软糯地说道：“嬷嬷，咱们也先休息一会儿吧”
  如意眼疾手快，赶忙快步上前，从郑嬷嬷手中轻轻接过绣架。
  郑嬷嬷见状，无奈地笑着，无奈的点了点如意的额头。如意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旋即躲到宋兮身后，手法娴熟且轻柔地为她捏起肩膀来。
  吉祥则拿起宋兮的绣架，仔细端详后称赞道：“娘娘绣的竹子，比起第一次，可真是进步了不少呢”
  听到自己被夸赞有进步，宋兮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笑意盈盈地说道：“这可多亏了嬷嬷教导有方呀！”
  回想起第一次绣竹子，绣出来的模样，实在是与竹子相去甚远，倒更像是一丛杂乱无章、歪歪扭扭的小草。
  这样从前，无论做何事都能游刃有余的宋兮，头一回遭受这般打击。
  那时她就在心底暗暗发誓，不就是绣竹子嘛，她认真学习，一定能绣得像模像样！
  如今，这已然是她绣的第四个，与前三个相比，进步堪称显著。
  “是娘娘聪慧，学什么都上手快”，郑嬷嬷说着，轻轻将宋兮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温柔地揉搓着。
  宋兮像个小孩子般，将脑袋埋进郑嬷嬷胸口，撒起娇来：“嬷嬷，这个绣完，我可再也不要绣了，手疼得厉害呢”
  郑嬷嬷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满脸心疼地说道：“要不这个也别绣了，剩下的老奴帮您绣完便是”
  宋兮却坚定地摇摇头，说道：“我要自己绣完。等绣好了，让吉祥配些养心安神的药，做成香囊送给娘亲”
  她想好了，还有三个试验品，加起来正好四个，可以爹爹、哥哥和叶霖一人一个。
  正好不浪费。
  两仪殿内，魏康安屏住呼吸，最大程度的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谢翌死死地盯着桌案上的四个香囊，这几个香囊，一看便知出自何人之手，要送给谁也一目了然。他声音低沉，突然开口问道：“这几日后宫可有来人？”
  冷不丁听到陛下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魏康安心里暗自猜想，陛下想问的大概是坤宁宫是否有人来过。
  心里虽这么想着，但他还是立刻恭敬地回答道：“启禀陛下，德妃娘娘、刘婕妤、齐贵人、魏才人都来过了”
  谢翌并未听到自己心中期待的答案，他缓缓闭上双眼，声音冰冷得如同腊月寒霜，冷冷道：“拿走”
  一向自诩为陛下肚子里蛔虫的魏康安，此刻不禁有些纠结起来。
  陛下说的“拿走”，究竟是指拿出去处理掉，还是原样送回原处呢？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陛下，请问是送回国公府吗？”
  陛下依旧没有回应。不过，魏康安瞬间心神领会，赶忙轻手轻脚地收起桌上的香囊，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他前脚刚把房门关上，后脚便听到屋内传来“哗啦”一声，是茶杯落地摔碎的声音。
  小夏子见状，赶忙凑上前来，正琢磨着要不要进去看看情况，魏康安赶忙一脸严肃地嘱咐道：“你要是不想进去触霉头，就等陛下唤的时候再进去”
  他堂堂一国之君，坐拥天下，只要他想，什么得不到，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
  宋兮，宋兮，谢翌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念着这两个字，咬牙切齿。
  谢翌拳头不自觉地收紧，骨节因用力而泛白，出征在即，他不应该为这等小事而扰乱心神。
  *
  临近出征之日，宋兮心中的担忧愈发浓烈，仿佛有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
  她不断告诉自己，哥哥与叶霖此次随御驾出征，虽说前路危险，但对他们而言，又何尝不是一次难得的机遇呢？
  尽管这般自我宽慰，可她心中那股紧迫感与烦闷，却如影随形，怎么也驱散不去。
  吉祥瞧出了自家娘娘的郁郁不乐，见今日天气格外晴朗，便提议道：“娘娘，今日天气甚好，出去走走，也好散散心”
  主仆三人沿着蜿蜒的小路，走到了海棠林。
  林中海棠树高低错落，枝桠肆意舒展，粉白相间的花瓣层层叠叠，宛如天边落下的云霞，美不胜收。
  前方翠绿色的屏障后，隐隐传来阵阵说话声。宋兮正准备避开，却没想到，她们交谈中竟提到了自己。
  “温妹妹如今圣宠优渥，就连皇后娘娘都好似被比了下去，妹妹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一同进宫的姐妹呀”说话的是魏宁月，语气中满是酸溜溜的意味。
  她心中对温秀秀既羡慕又嫉妒，可又因着堂哥之事得罪了皇后，如今只能讨好自己从前瞧不上的温秀秀，以求庇护。
  温秀秀微微垂眸，声音轻柔温婉：“只是我身子尚未完全康复，陛下这才格外看顾几分，与皇后娘娘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比起温秀秀，魏宁月对皇后的厌恶更甚几分，毕竟就是因为皇后，她才失去了曾经所拥有的一切。
  听了温秀秀这番话，她顿时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忍不住说道：“妹妹身上穿的雨丝锦，可是陛下赏赐的吧？听闻今年云蜀收成欠佳，只进贡了寥寥几匹，陛下却都送到妹妹这儿来了，听说连皇后娘娘都没有呢”
  温秀秀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魏姐姐，还请慎言，皇后娘娘岂是我们能随意编排的”
  见温秀秀这般唯唯诺诺的模样，魏宁月只觉得厌烦至极，心想这般畏首畏尾的，如何能成大事。
  她忍不住在心底冷哼一声，这样软弱的人，若不是那日她距离陛下较远，哪还有温秀秀什么事。
  她斜睨了温秀秀一眼，心里琢磨着，她一个来自小地方的县丞之女，想必也不清楚那些事。这般想着，她凑近温秀秀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温妹妹，你可知道上一次为陛下挡刀，救了陛下的人是谁？”
  温秀秀一脸疑惑地看向她。
  魏宁月继续小声说道：“是先王妃，也就是如今的贤妃。在幼时，她曾为陛下挡过一刀呢”
  “要不然以她的家世，你以为为什么陛下会娶她为正妻，甚至独宠她那么多年，要不是她谋害皇嗣，你以为如今的皇后之位轮得到如今这位吗？”
  温秀秀恍然，在青岚时，她就听说书先生讲过璋王独宠王妃的故事。但她也是进宫之后才知道，先帝给璋王与镇国公府小姐赐婚，如今的皇后不是从前说书先生口中的璋王妃，而是璋王侧妃。
  吉祥搀扶着宋兮从翠障后缓缓走出。
  宋兮笑意盈盈的看着她们，眼中透着好奇，开口道：“两位妹妹在说什么呢？大声些说出来，也让本宫听听”
  二人赶忙同时屈膝，向宋兮请安。
  身后突然传来皇后的声音，两人都吓了一跳。温秀秀还好，只在心中暗暗回想，自己方才似乎没说什么太过冒犯的话。
  而魏宁月却被吓得一哆嗦，心中慌乱不已，皇后该不会听见她说的那些话了吧？
  见她们快要维持不住请安的姿势，宋兮这才开口让她们起身。
  “谢娘娘”
  宋兮目光投向魏宁月，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道：“方才本宫好像听见你们在谈论本宫？”
  魏宁月身子猛地一抖，正想矢口否认，就听见身旁的温秀秀赶忙说道：“妾身与魏贵人仰慕皇后娘娘才德，谈论到兴起之时，一时激动，声音便大了些，还请娘娘恕罪”
  魏宁月知道温秀秀这是在帮自己，连忙附和：“对……对，还请娘娘恕罪”
  宋兮笑容瞬间收起，面容一沉，冷冷道：“你们竟敢妄议上位者，被发现后不仅不承认，还妄图蒙骗本宫，依宫规，你们说本宫该如何惩治你们？”
  温秀秀立刻“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颤抖：“娘娘明鉴，妾身不敢欺瞒娘娘”
  魏宁月也紧跟着跪下，她想起堂哥只因言语冒犯皇后，便被下令阉割，如今自己被皇后听见这些话，她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温秀秀在帮她，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
  宋兮轻笑一声，开口道：“这么说来，倒是本宫冤枉你们了？”说着，她看向魏宁月，“你来告诉本宫，本宫还从未听过旁人当面夸赞本宫的才德，今日正好听听”
  哪有常人会直接说出想听别人夸自己的话。
  “回娘娘，妾身……妾身……”魏宁月此刻脑子一片空白，一时间根本想不起该从哪里说起。
  “魏姐姐许是在娘娘面前太过紧张了，还是妾身……”见魏宁月回答不上来，温秀秀想着帮她解围，可话还没说完，如意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扇在了温秀秀脸上。
  温秀秀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魏宁月也被吓得不轻，赶忙将头埋得更低。
  “主子？”跪在温秀秀身后的琴音惊呼一声，往前挪了一步，赶忙扶住自家主子。
  宋兮神色淡然，轻轻开口道：“温贵人是听不懂本宫的话？”
  温秀秀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赶紧低下头请罪：“请娘娘恕罪，是妾身鲁莽”
  宋兮轻描淡写地说道：“想让本宫恕罪，你们二人就在这跪上两个时辰吧”
  她从出来到现在走了挺长一段路，着实有些累了，实在不想再跟她们废话下去。
  说罢，便带着吉祥、如意转身离开。
  皇后离开后，琴音赶忙上前，扶起温秀秀，关切地问：“主子，需不需要奴婢去找陛下？”
  温秀秀摇了摇头，她心里清楚，想要博得陛下怜惜，不能主动去找陛下。宫中向来消息灵通，一点风吹草动，不出一个时辰便会传遍整个后宫，她们被皇后处罚的消息，相信陛下很快就会知晓。
  琴香一脸心疼地说道：“主子的伤还没好全呢，要是真在这跪上两个时辰……”
  皇后一走，魏宁月又恢复了些底气，说道：“不去找陛下，难道我们真要在这儿跪上两个时辰吗？”
  要是只有她自己，她笃定这件事未必会传到陛下耳中，但有温秀秀在就不一样了。
  温秀秀受伤之后，陛下甚至亲自指派太医，专门为她调理身子。前几日德妃的生辰宴，听说德妃告知陛下温秀秀也会出席，陛下才点头前往。所以她实在不明白，温秀秀有这么好的靠山却不依靠，非得在这儿吃苦。
  温秀秀轻声安慰她：“魏姐姐，即便我们倾慕皇后娘娘才德，也不该在私底下妄议娘娘，娘娘因此惩治我们，也是我们咎由自取”
  魏宁月一时沉默，她被温秀秀这番言论震慑住了，实在拿不准该夸她善良，还是该说她愚蠢。
  走出两人的视线范围，宋兮便有些无力地靠在如意身上。
  “娘娘？”如意担忧地唤了一声。吉祥则迅速拉起宋兮的手，为她把脉。
  “本宫无事，只是有些累了，靠着歇歇。”宋兮轻声回应。
  如意记得前方有个亭子，她熟练地弯腰，轻松将宋兮拦腰抱起，朝着亭子走去。
  吉祥则赶忙去传娘娘的仪仗。
  到了亭子后，如意小心翼翼地将宋兮放在圆凳上，便站好，让娘娘能选个舒服的姿势靠着自己。
  闲下来后，如意也有心思思考方才的事，忍不住开口问道：“娘娘，要是今日之事闹到陛下面前去，该如何是好？”
  宋兮微微偏了偏脑袋，不在意地说：“打也打了，跪也跪了，还能怎样？难不成谢翌还能让温秀秀打回来，罚本宫去跪两个时辰不成？”
  说着，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如意的脸，“别担心，她们冒犯上位，本宫依照宫规从轻处理，怎么说都该夸本宫心善才对”
  她想，她们虽然受了苦，但如果能因此博得谢翌怜惜，说不定还的感谢自己呢。
  可不定就有人打着这主意。
  只是不知她这如意算盘能不能顺利奏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