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养虎为患

  窗外，山城的晨雾尚未散尽，带着湿冷的潮气。
  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份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军部众将军枯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冰凉的雨前龙井。
  他面前，摊着两份电报。
  一份是侍从室转呈的、措辞严谨却字字惊心的“舟山岱山港遭袭，日寇损失惨重”的初步战情通报。
  另一份，则是第十三战区陆川亲自发来的、墨迹淋漓的“雷霆破笼”行动大捷详报！
  详报中，清晰地列明：击沉日军万吨级运输船四艘，重创一艘。
  击沉海防舰两艘；摧毁岸防炮台群、油库、弹药库。
  缴获部分焚毁前抢救，部分机密文件及物资清单……
  更刺目的是最后附上的几张航拍照片，由归国学员携带的小型侦察相机拍摄，——燃烧倾覆的巨轮，化为废墟的港口设施，冲天而起的巨大蘑菇云！
  以及，一张特意选定的、在晨曦中乘风破浪、舰艏高昂、青天白日海军旗猎猎飘扬的“瓯江号”驱逐舰侧影！
  照片下方，是陆川力透纸背的亲笔手书：“海疆初试锋，破笼慰忠魂！第十三战区海军首战告捷，幸不辱命！”
  “海军……第十三战区海军……”
  军部众将军，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眼。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他心底最敏感、最忌惮的神经！
  他猛地抓起那份详报，手指死死抠着“瓯江号”那钢铁舰影，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一股混杂着震惊、狂怒、被欺骗的耻辱和深不见底的恐惧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竭力维持的平静！
  “陆子安……海军？他何时有了海军？！！”
  军部将军声音嘶哑扭曲，如同砂纸摩擦，“美制驱逐舰？潜艇？！”
  将军们眼前闪过陆川那张年轻却沉毅的脸。
  从粤省崛起，到长沙会战侧翼建功，再到独掌十三战区……他一直视其为锐气可嘉、可堪造就的精锐！
  为此，军部不惜力排众议，破格提拔，一级勋章，二级上将，战区司令长官……甚至对其在温州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求其能牵制日寇，稳固东南！
  可如今……
  这封捷报，这照片上那支从未向他报备、从未听军部号令的钢铁舰队，如同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这哪里是什么“精锐”？分明是一头被军部亲手喂壮、如今已亮出獠牙、羽翼丰满、盘踞东南的——猛虎！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
  军部众将军仿佛看到那四艘驱逐舰、两艘潜艇冰冷的炮口和鱼雷发射管，不仅指向了日寇，更隐隐指向了……山城！
  指向了军部的权柄！
  “养虎为患……养虎为患啊！”
  军部众将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将军猛地站起身，因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身体微微颤抖。
  想起了那份被陆川“宽限旬日”搪塞过去的“清剿”密令，想起了吕辛山、言希、黎宗等人阳奉阴违的推诿，想起了陈霆海那封语焉不详、举家南下的“家书”……
  这一切，都被陆川这惊天动地的“舟山大捷”彻底串联了起来！
  这不是一次孤立的军事胜利！
  这是一扬精心策划的政治豪赌！
  是陆川用铁与血铸就的投名状，更是向他蒋某人发出的、赤裸裸的宣告——东南，已是我陆川囊中之物！
  这海军，便是我的底气！
  “砰！”
  一声闷响！
  军部将军手中那只价值不菲的宋代官窑青瓷茶杯，被他失控的巨力狠狠捏碎！
  锋利的瓷片深深嵌入掌心，滚烫的茶水混合着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和手腕蜿蜒流下，滴滴答答，砸在铺着猩红地毯的地面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剧痛传来，他却恍若未觉。
  猛地一挥手臂，将侍从官粗暴地推开！将军们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片血水混合的污渍，又猛地抬起血淋淋的手，指向窗外山城迷蒙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嘶哑和刻骨的寒意：
  “陆！子！安！”
  就在这时，窗外山下隐约传来报童声嘶力竭、穿透晨雾的叫卖声：
  “号外！号外！惊天大捷！我海军健儿雷霆出击，舟山大破倭寇！焚毁敌舰无数！！”
  “号外！看十三战区海军扬威东海！！”
  军部众将军的身体猛地一僵！
  如同被无形的闪电击中！
  踉跄着扑到窗前，猛地推开沉重的雕花木窗！
  湿冷的山风瞬间灌入，卷起将军们花白的鬓发。
  只见山下的街道上，报童们挥舞着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纸，激动的人群争相抢购，无数兴奋的面孔在晨雾中攒动。
  一张被高举的报纸头版，在稀薄的晨光中隐约可见！
  巨大的、占据半个版面的照片——正是他手中那份详报里、“瓯江号”驱逐舰劈波斩浪、青天白日海军旗傲然飘扬的雄姿！
  标题是触目惊心的血红大字：
  “舟山大捷！我海军铁甲破敌于东海！”
  “十三战区利剑出鞘，倭寇‘囚笼’灰飞烟灭！”
  那血红的标题，那飘扬的海军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老蒋的瞳孔深处！
  “呃……”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老蒋眼前一黑，身体剧烈地晃了晃，一口鲜血再也抑制不住地喷溅在冰冷的窗棂上！
  侍从官的惊呼声和山下山呼海啸般的“海军万岁！”
  “十三战区万岁！”
  的欢呼声混杂在一起，如同魔咒般钻入军部众将军嗡嗡作响的耳中。
  死死抓住窗框，指节因用力而惨白，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山下那片沸腾的海洋，盯着报纸上那面刺眼的海军旗。
  掌心嵌入的瓷片带来钻心的剧痛，却远不及心中那被彻底背叛、被无情碾压的滔天怒火与彻骨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