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许笑志见状，心中一紧。
  全然来不及细想向来温顺贤惠的妻子为何今日这般难缠，急忙追了上去，口中连连喊道：“大哥大嫂请留步！你们弟妹她真不是这个意思。哎，安安，你不是一直嚷着要银子吗？叔这儿还有2两银子，都给你，都给你……”
  林氏看着丈夫这般做派，一股怒火从脚底直蹿脑门，气得浑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对许笑志的失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满心都是酸涩与愤懑。
  许笑志对着大房一家好一番赔礼安抚，又是承诺又是哄劝，总算是把大房一家给留了下来。
  他松了口气，刚打算呵斥林氏几句，责怪她坏了自家亲戚的和气，却见院子里空荡荡的，哪还有她半分影子。
  许万安一拿到银子，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闪烁着兴奋的光，一连串甜言蜜语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蹦：“叔，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我对这次去县里那是信心十足，保准能把之前输的都赢回来。您瞧好了，这银子我就当是借的，等我赢了大钱，一定连本带利双手奉还给您，绝对不带含糊的！”
  话落，他便迫不及待地将银子揣进怀里，兴高采烈地冲出门去。
  那急切的模样，仿佛晚走一秒，县里的赌局就会散了似的。
  “慢点跑！” 许笑志瞧着侄子这风风火火的背影，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心里头虽说一百个不赞同许万安拿这钱去赌，可这孩子说话好听，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他心坎上，让他那原本因亲戚间龃龉而生的烦闷，瞬间消散了不少，心里竟还乐滋滋的。
  灶火灭了，小王氏轻车熟路来到厨房，把饭菜从锅里拿出来，三人边吃边聊，没一人提起还没吃饭的林氏。
  笑话，林氏一共做了两个人的饭，三人吃已经很拮据了，再加一人，岂不是都吃不饱？
  许笑志提起嫁到季家还不安分的施晴，她已经明显动摇了他身为村长的威信。
  许笑贫看穿弟弟的担忧，嘴里发出一声淫笑：“那个蹄子长得真不错，你治不了她，我能治呀！到时候让你嫂子去把她喊出来……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女人给自己戴绿帽子，嘻嘻……到时候季瘸子不要她了，她也兴不起风浪，你的烦恼不就解决了吗？”
  小王氏嗔怪了他一眼：“老不正经，净吃着碗里想着锅里的！”
  许笑志皱眉，沉思片刻：“能行吗？”
  许笑贫拍着胸脯保证：“哥哥办事你放心！”
  三人正谈论着，屋外突然一声清脆的水瓢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谁！”
  林氏心神惧震，浑身冒冷汗。
  和冲出来的丈夫视线相对，她压下胸中翻涌的恶心，目不斜视进了里屋。
  拿出针线篮子就往外走，全程无视许笑贫和小王氏。
  “你听到了什么？”
  见妻子这样，许笑志心里涌起一丝不安，但又很快摆起一村之长的架子警告道：“我看你今天很不对劲，留在家里就不要出去了！”
  林氏目光如霜，冷冷地扫向餐桌。
  只见许笑贫和小王氏坐在那儿，察觉到她走近，手中筷子舞动得愈发迅速，饭菜被大口大口往嘴里扒拉。
  许笑贫更是夸张，腮帮子一鼓一瘪，眼睛直勾勾盯着盘子里所剩不多的食物，嘴角还挂着油渍，就差没把脸埋进盘子舔个干净。
  林氏扯了扯嘴角，脸上浮现出一抹讥讽的笑：“我留在家里做什么？和你们抢吃的？”
  许笑志梗着脖子硬撑：“家里还能少你一口吃的？
  “对对对，我在自己家怎么能饿着呢？是我想辟谷。”
  她拨开许笑志，拐着针线篮子走了。
  许笑志看着她出门的背影，心里烦躁。
  林氏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处处和他作对，要不是大哥大嫂在，他非得好好教训这个臭婆娘！
  小王氏堪堪放下筷子，脸上堆起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弟妹不会出去乱说吧？”
  许笑贫扒饭的动作一顿，眼神紧张。
  许笑志听闻，脸上闪过一丝得意，自信满满：“以她的性子如果听到了咱们得谈话，一定会劝我的，但她什么也没说，压根儿是没听到。”
  大房夫妇齐齐点头，也是，林氏这人假惺惺的，真被她听到了免不了说几句劝阻的话。
  安安不喜欢她，就是因为她总板着脸说教。
  林氏双眼泛红，眼眶中蓄满了泪水，脚步匆匆地赶到陈婶子家门前。
  恰在此时，陈婶子正准备出门，瞧见林氏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连忙放下手中的物件，将她迎进屋内，急切地问道：“林妹子，这到底是咋回事啊？你这是受了啥委屈？你大伯哥又去你家闹腾了？”
  林氏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抽泣。
  瘦弱的身躯微微颤抖，悲痛的哭声从喉咙深处传出，仿佛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与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豆大的泪珠如同决堤的洪水，很快浸湿袖口。
  陈婶子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禁暗暗叹了口气，有一个拎不清的丈夫，就算当皇后也不好过。
  发泄许久，林氏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喃喃道：“我不明白，没有女人生孩子，哪里来的‘人’，为什么世道对女人这么不公？”
  陈婶子又是一声重重地叹息，底气不足：“自古都是如此。”
  天空一声巨响，前一刻还艳阳高照，这一刻已经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雨点子似珠帘，在秋风里斜斜打进屋子里。
  甩在人身上，又冷又疼。
  陈婶子哎哟一声，急忙正屋的门关上。
  秋雨就这样，说来就来，来的时候又凶又猛。
  屋子里陷入寂静，雨水顺着墙缝往家里蔓延，整个屋子顿时又湿又潮。
  陈婶子一边往火盆里添柴驱寒，一边唠叨：“这土坯房子不结实，还漏风，每年都得修修补补，今年不正好施丫头烧了砖，我们就等着她把砖窑建起来，买砖重新盖房子，她那砖便宜啊，可惜村长不让用村里的泥，这事儿迟迟没落地，唉，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住上个结实的房子，我和老头子年岁大了，弄不好今年的一场大雪连人带房子都带走了。”
  林氏直直地坐在那儿，屋外雨声嘈杂，耳边是陈婶子的絮絮叨叨，久违的安心充斥着心间。
  面前的炉火熊熊燃烧，那跳跃的火苗肆意舞动，散发出暖黄的光，映照在她脸上。
  原本黯淡的眉眼间，此刻竟涌动着一抹决然的光芒，恰似利剑出鞘。
  一瞬间，她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仿佛眼前的她，已不再是那个被夫家打压、被丈夫使唤的普通妇人，而是一位即将奔赴战场、无畏无惧的勇士 。
  一想到自己要做的事，她抑制不住地笑了。
  哈哈大笑。
  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陈婶子担忧：“林妹子，你不要吓我啊，你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