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卢挽赞惠民，王诩析权谋

  府邸院落内，悠然品茶的大鸿胪丞王诩无奈地放下茶杯，内心思索着该如何让一旁热血上涌的好友冷静下来。
  顺着视线望去，只见侍中卢挽双目赤红地看着上空的天幕，里面刚刚好说到了辽王柴云海对幽州军民恩威并施，以此进行治理的画面。
  当看到辽王赐乌桓少年铁犁、扬言“从匪者死，归耕者生”时，这位刚直的侍中猛地一拍桌案，案上茶盏倾翻间，侍中卢挽兴奋地说道：
  “好个‘杀百赦一’！不是简单的立威，而是把‘生路’明明白白摆给边民看，比朝中那帮子只会舞文弄墨的士大夫强多了！”
  站起身来的大鸿胪丞王诩只是缓缓抚着胡须，没有回话。
  他目光紧锁天幕中辽王“以宗谱定名分、以田赋结士族”的画面。
  随即，他拿起茶盖拨弄着浮沫，轻笑出声：
  “扶辰你看，辽王殿下给王弘的‘王府学读书’许诺，是拿‘官僚上升通道’拴住了士族命脉。首年免赋看似惠民，可士族田产千顷，真正受益的还是他们，这叫‘借花献佛’，用朝廷的利换取士族的忠。”
  卢挽却顾不上细听，天幕中“省字编写《农桑要诀》”的画面让他胸口剧烈起伏。
  他踉跄着上前几步，几乎贴上天幕，指尖颤抖着指向那些简化的字迹：
  “子羽兄！你瞧这‘農’字简作‘农’，底下的‘辰’字直取犁铧之形，连老农都能看懂！辽王把省字用在农桑教化上，这不正是南山二逸‘文字利民’的践行吗？”
  他越说越激动，袍袖扫过石栏上的露水，“张汤之流死守《武涤字解》，不过是拿文字当垄断权势的工具，哪有半分‘为民请命’的意思！”
  大鸿胪丞王诩却在此时按住卢挽的肩膀，将他拽离天幕前，说道：
  “先别急着叫好。”
  他指了指辽王铸刑鼎、刻“通胡者族灭”的画面，声音压得低沉，说道：
  “辽王的‘恩’是糖衣，‘威’才是内核。你注意到没有？他赦免赵升时特意说‘忠勇可嘉，然不识时务’。这是给旧臣留面子，却也是在敲山震虎，顺我者昌，逆我者就算是忠勇也要受排挤。”
  此时天幕正播放到辽王推行“区田法”、百姓立碑刻“辽王活我”的扬景，卢挽的情绪再次被点燃。
  他甩开王诩的手，从袖中掏出早已写好的《请广省字疏》，墨字在天幕微光下透着决心：
  “不管辽王殿下真心如何，他做的事利在万民！你看这铁犁、这区田法、这省字农书，士大夫们在朝堂上玩弄权术时，人家在边塞实实在在让百姓多收了三成粮食！我辈身为朝臣，难道不该学这‘务实为民’的做派，反而去纠结那些虚文旧制？”
  大鸿胪丞王诩沉默良久，目光在天幕中辽王祭愍帝的“政治悲情戏”与卢挽手中的奏疏之间来回逡巡。
  “扶辰啊，你只看见辽王赐铁犁，却没看见他借此收编了刘武旧部的耕地。你赞他用省字，却不知这等于在燕地埋下‘文字改制’的楔子，此人才是真正的‘以小利谋大势’。”
  他顿了顿，提议道：
  “明日早朝，你若要提省字，不妨拿辽王做例子，就说‘北境藩王尚能借文字收民心，我朝天子为何不可行便民之制？’”
  卢挽猛地抬头，只见王诩眼中闪烁着罕见的锋芒。
  夜风穿过观星台的铜仪，将两人的影子投映在天幕上，恰好重叠在辽王“刑鼎”与“铁犁”的画面之间。
  这一刻，刚直的侍中忽然读懂了好友的深意。
  辽王的恩威并施固然是权谋，却也揭示了一条真理：
  真正的治国之道，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道德说教，而是像秤砣与秤杆般，让“道义”与“务实”彼此制衡。
  “子羽兄……”
  卢挽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奏疏重新卷好。
  “你说辽王殿下‘把人性玩得门儿清’，可若能借这‘门儿清’的手段，让天下百姓都能握稳铁犁、看懂农书，那又何尝不是一种‘大仁’呢？”
  王诩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向天幕中渐渐淡去的辽王身影。
  铜漏滴下新的一刻，他思索一番后低声道：
  “扶辰啊，恩威并施的关键，不在‘恩’与‘威’的分量，而在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手里的秤，永远能称出人心最重的那一头。”
  星光落进观星台的承露盘，映着两人截然不同却又隐隐交叠的身影。
  卢挽握紧了那份关于省字的奏疏，仿佛握住了辽王手中的铁犁。
  天幕虽已黯淡，但幽州城头的烽火与铁犁的反光，却在他们心中照出了两条不同的路——一条通往理想主义的孤勇，一条通往现实主义的权衡，却都指向同一个未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