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摇摆不定的安邑卫氏

  兴国十五年五月十六日，安邑县。
  路边的晨霜还未化尽，劝农使柴云海便已骑着青骢马踏过安邑南门的石板路，朝着城外的农田走去。
  一个时辰后，劝农使柴云海伸手抹掉竹笠边缘凝着的露水，随后双手发力勒住缰绳，让身下本就走的不快的青骢马停了下来。
  借助护卫的搀扶下马后，柴云海望着城郊泛着冷翠的麦田，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
  在他身后，羽林中郎将温实带着三十名玄甲卫纵马而来，铁蹄踏碎路边苜蓿，惊起数只灰雀。
  柴云海见到羽林中郎将温实亲自带人护在自己身前，心头一暖，行礼致谢：
  “多谢温将军的护送。”
  “使君多礼了，臣等乃是奉陛下命为使君开道，不是值得使君如此感谢。”
  羽林中郎将温实翻身下马，官靴踩在结着薄霜的田埂上，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笼罩住了柴云海，不过好在温实为人和善，并没有沙场武将那种瞪一眼就让人胆寒的骇人气势。
  柴云海抬头打量身前这位父皇派来护卫自己的羽林中郎将，五官俊俏，身强体壮，身高目测得有一米八，真是堪称一表人才啊，要是自己以后也长这么高就好了。
  心里想着这些的柴云海没有注意到，竹笠上的露水在他抬头的瞬间滴了下来，一下就滑到他的鼻尖上，赶忙擦去露水后，他尴尬一笑，随后从马褡里掏出个巨大的布包，里面是用荷叶裹着的炊饼：
  “温将军随我晨起赶路至此，怕是连早膳都没来得及吃，这些是在南门买的，将军不妨一起尝尝？”
  柴云海拿出一个炊饼留给自己后，将剩下的一堆炊饼连带着布包递给了羽林中郎将温实，“卖炊饼的老伯说，这面里掺了凉州产的苜蓿粉，吃着顶饿呢。”
  “臣谢过使君，不过……”
  羽林中郎将温实接过柴云海递来的炊饼，甲胄下的手指不自觉动了动，他记得天幕上二皇子柴玄被围时，正是用苜蓿混着麦麸做饼分给士兵，如今这安邑的百姓也用这种办法做炊饼，天幕的影响力，可真是大啊。
  “不过使君贵为皇子，怎能吃这种……”
  羽林中郎将温实话还没说完，就被柴云海出声打断了。
  “温将军，这里没有十四皇子，只有劝农使柴云海，再说了，就算是什么皇子，我也只是一个庶出的皇子而已，温将军不必如此在意身份问题。”
  “这……是！臣遵令！”
  柴云海看到羽林中郎将温实答应下来，三两口解决掉炊饼后，开口说道：
  “陛下派我来这河东郡可不是让我来享福的，是让我来推广农具，考察民生的，温将军觉得呢？”
  “使君说的是，是臣先前自作主张了。”
  “没事没事，温将军也是担忧我，只是我受陛下重托担任劝农使，所以想要尽快调查清楚此地局势而已，温将军不必介怀。”
  “臣明白！”
  晨雾渐散，远处传来农人赶牛的吆喝。
  见状，身穿麻布衣服的柴云海走上前去问好：
  “老伯——”
  “奥，怎么了孩子？”
  “小子见过老伯，我是替那边的大人们来问话的，您可知这片良田是哪家所有啊，近来安邑这片，赋税几何啊？”
  “这个啊，你问我可就问对了，这十里八乡就没我老王不知道的事，这片田啊，谁的也不是，也不对，算是卫家的吧，卫家你知道吧，安邑响当当的大家族啊！这片田是年初的时候有户人家闹病了，看不起病，把田抵给卫家了，卫家主说啊，田我拿着了，钱你拿去，三年内，还的上钱这田我就还给你，还不上到时候再说，至于朝廷的税啊，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那放牛的农人瞄了眼身着全身铁甲的羽林中郎将温实，便知道这是那边的将军有事要办了，于是开始认真回答眼前这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孩子的问题。
  羽林中郎将温实望着十四皇子柴云海蹲在田边，与早起放牛的老农热切交谈的背影，心中渐渐明白为何这个原本不起眼的皇子最后会问鼎天下了。
  “谢过老伯，这点碎银子您拿着，小子我不能白耽误老伯您这么长功夫不是？”
  “嘿，你小子倒是个懂事的，行，下回还有什么想问的去安邑东头那个王家村里寻我就行，我一定都告诉你。”
  “好嘞，小子在这谢过老伯了！”
  一番交谈后，柴云海得到了想要的信息，缓步往羽林中郎将温实这边走来。
  ————
  安邑城，当地豪族卫氏宅邸内，卫氏一家正待在议事厅内，对着太子柴承煜传来的命令游移不定。
  飘摇不定的烛火将的六扇屏风上的耕织图映得影影绰绰，家主卫遥紧紧捏着太子的密令，手背上青筋跳动。
  “太子殿下要咱们断了劝农使的粮道？父亲，来的正好啊！”
  长子卫恪的拳头砸在木制长案上，震得灯盏里的灯油四溅，“河西盐铁司已经收走咱们两成盐利，如今还要清查屯田数目，若再不动手，卫氏百年根基就要被挖空了！”
  家主卫遥没有回话，次子卫守上前按住兄长的手腕，目光扫过屏风上的耕织图，劝道：
  “大哥可知，十四皇子也传来文书，说要把玄甲卫的驻营地划成什么垦田试点，连需要的马料都改从咱们卫氏买呢。”
  “若此时与十四皇子撕破脸，那些等着买咱们草料的玄甲卫，怕是要把锋芒对准咱们了。”
  族老卫烨听完这话确实不同意，拿起拐杖重重顿在青砖上，杖头雕刻的玄武纹路都隐隐有些颤抖。
  “老夫活了六十岁了，见过朝中的列位高官，没一个会真心待人的，我看这十四皇子，也是狼子野心！”
  他浑浊的目光落在家主卫遥腰间的玉珏上，那是随太子的密信一并送来的，表明了太子殿下的诚意，可是他却怎么也无法相信这所谓的诚意。
  “太子殿下的密令说‘事成后恢复我卫氏的盐利’，可他的太子之位都……咳咳，总之，我卫氏若成了太子的走狗，怕是撕咬完狡兔，我卫氏就该被烹杀了。”
  长子卫恪听罢，猛然起身，拿起大刀扫过屏风上的“忠”字，吼道：
  “父亲，不要犹豫了，明日我就带族丁去拆了县衙问问十四皇子到底要干什么！这安邑的事，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住口！”
  家主卫遥声如暴雷，惊得梁上栖鸟扑棱翅膀，“依天幕来看，太子殿下会在几年后登基，十四皇子殿下则会在大约十几年后再开大周社稷，此二人我卫氏都得罪不起！”
  他起身望向屏风上的耕织图，大喘了几口气后，分析道：
  “十四皇子要的是粮草，要的是让利于民，不是卫氏的命，依附于他或许会损小利，却不至于伤筋动骨。而太子要的却是乱，是要趁机打压十四皇子，最好一劳永逸……太子是一劳永逸了，咱们卫氏的命可就保不住了。”
  族老卫烨的拐杖在“忠”字屏风前画了个圈：
  “依老夫之见，两头都应着。太子那边，派几个旁支子弟去市集喊喊口号反对一下，别真动手；十四皇子这边，被查到前划几处薄田出去，既应付了劝农使，又不损咱们的核心——”
  “父亲，万万不可啊！”
  家主卫遥咳嗽着看向卫恪，说道：
  “恪儿若是闲不住，明日去玄甲卫大营送马料，替为父探探十四皇子的底。”
  “父亲！”
  长子卫恪急得跺脚，“太子殿下若知咱们阳奉阴违——”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太子若真把卫氏当自己人，就不会让人侵吞咱们的盐利。守儿——”
  “儿在！”
  “你素来与县丞独子交好，替为父探听一下风声。”
  “儿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