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百姓之愿

  那些让她感到厌恶的经历，在这个世界统统没有发生。
  她没有选择嫁给卫仲道，这一次不用面对卫仲道突然病逝，被卫家欺压，被诬为克夫。
  她选择了不嫁，收了一些女弟子，教导她们音乐书法。
  有人经常私下里对她指指点点，但她不在意，而是非常享受这一切。
  与曾经那些半点不由自己的生活相比，如今的日子，是她多少日夜苦苦求而不得的。
  只可惜，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她忽然笑了一声，周围的景象在自己面前坍塌。
  胡瑶烟回到了胡府被屠的前两日，知晓自己那所谓的父亲勾结江东的信件已经在送往了冀州州牧的路上，无法挽回了。
  趁着胡骏不在府中，她直接遣散大部分仆人，独留下一部分护送她和母亲，以及年幼的弟妹离开。
  对母亲她说的是父亲的安排，最近冀州恐生变故。对下人说的是母亲要带她们回娘家探望亲人。
  她半路下了马车，说是有东西落下，很快会赶上。
  等胡骏惶惶不安的回了府中，着急慌忙的准备收拾东西，胡瑶烟直接一棍子将他打晕，绑在府中，堵住了嘴。
  所有人全都离开，定会有追兵追来。
  倒不如将罪魁祸首留下，那些人抓到了想要抓的人，很大几率会放过已经跑远的家眷。
  确定将人给绑结实了，胡瑶烟这才离开。
  行了一日后，她更换了船只。
  半月后，一群人在陌生的地方安顿了下来。此时母亲已经知晓了真相，但并不知晓胡骏被她绑了留下，只以为对方抛下她们先一步跑了。
  而那些护送的仆人，也在路上全部遣散，只留下几个知根知底，一直照顾着母亲和弟妹的。
  她们在这里住下，胡瑶烟凭着记忆继续练武行医，并教导母亲和妹妹医术武艺，以及弟弟武艺。
  还收留了一批逃难的女子。
  靠着给穷苦百姓低价诊治，又治好了当地和附近一些官员的病症，她们在这里彻底站稳了脚跟。
  时间一日日过去，转眼就是十年。
  胡瑶烟看着已经扩大的药堂，再看向那些坐诊独当一面的女子，目光望向远方。
  当晚，她向母亲辞行。
  对于她的选择，母亲轻轻一叹：“你一身的医术和武艺，不该一直困在这里，去吧。”
  她将药堂交给母亲和妹妹，第二日就骑马背上行囊离开了这座生活了十年的县城。
  此时她二十五岁。
  接下来的五年，她一人一马，走遍了许多地方，看过各种山川地形。
  当过乡野郎中，替人看病，也接触了很多百姓间流传的治病土法。
  杀退过十几名匪兵，救下百姓。
  做过被围困的郡县谋士，替官员大将出主意，击退敌兵。
  也曾跑去江边，和渔民学习游水闭气，了解船只捕捞。
  三十岁那年，她在一处村落中住下，买下两亩地，体会从不曾接触的种地。
  认识了许多作物，知晓了生长习性，也体会到了种植的不易，以及赋税的严重，和底层百姓的食不果腹，怨声载道。
  三十四岁那年，她以医者的身份，进入了一方诸侯的军队中，负责给伤员治疗。
  她看到了士兵的怨气和思家之情，看到了不可控制的逃兵现象，还有当权者眼都不眨的将许多士兵推出去送死，只为了赢下一场战役。
  也看到很多还活着的士兵，因身受重伤和缺胳膊少腿，被大军丢弃在战场上，只能活生生等死。
  看到因粮食不够，攻下城池后，屠杀所有百姓，抢占城内的粮草财物。
  三十七岁那年，她开始游历那些外族所在之地。
  外族人的地形，习性，善战，养马……全都一一了解。
  五十岁那年，她回去看了母亲。
  母亲身子已经不大好了，她陪着母亲走过了最后的两年。
  期间和邻居家的那个木匠学习了点手艺，开始对木匠这门技艺感兴趣并有了一定的了解。
  母亲离开后，她继续踏上行程，并拜访了许多的木匠。发现看着普通的木头，也能做出许多精巧的东西，甚至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加便利。
  她开始沉迷木匠技艺，还尝试做出了许多小玩意，也慢慢接触到了各种用木头做的战场武器。
  过了六十岁，她的眼神不大好使了，但因坚持练武和调养身体，身子骨还算不错。
  她用郎中的身份，跟随着商队去往了海边，行了不算远的海路，最后在沿海地区住下。
  看到了这里到处都在为朝廷晒盐和煮盐的百姓，以及那发黄杂质过多的盐块，心中忽然有了个将盐中杂质去除的想法。
  她加入了煮盐的队伍，为朝廷干活。
  一年后，她发现了将盐提纯的法子，但效率太低，又继续改进。
  七十岁，她眼神彻底不好使了。
  什么都做不了，手脚也开始不怎么利索。
  她站在海岸边，吹着海风，遥望远处无边的海域，心生无限的遗憾。
  她还有太多太多想去做的事，只可惜人生有限。
  周遭画面坍塌。
  所有人抬头，看着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白茫茫的空间，周遭依旧空无一人。
  一部分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回到了天梯之上，随后无形的力量抓起他们的肩膀，将他们带回了地面。
  剩下的不到一百人，看着前方出现的一条道路，以及道路尽头那气势恢宏的天宫，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想要抬步，却发现通往天宫的那条道路，他们无法踏入。
  一道身影自道路尽头而来，缓缓走到他们面前。许多人睁大眼，第一次目睹神明真容。
  神明面容似慈悲，又似无情。
  祂轻声道：“你都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想到自己方才走过的人生，一个个陷入了沉默。
  知晓自己的回答，决定了能不能进入天宫，得到天书或是仙丹。
  片刻后，她们开口了。
  曹操：“我看到了天地之大，我要征服的地方还有很多。”
  刘协：“我看到了世间王朝兴衰更替，无法改变，我愧对百姓。”
  孙权：“我看到了更遥远的海外国度，只恨江东造船无法更上一层。”
  刘备：“我看到了我的兄弟军师将领，为了我的大业呕心沥血，一个个离去。我却让多年大业，转瞬付诸东流。我对不起他们。”
  伏寿：“我看到了百姓之艰。”
  桥婉君：“我看到了天地广阔，女子却被困于一角。”
  孙尚香：“我看到了世人对女子的偏见。”
  柳恬：“我看到了一页页的青史，上面该有我的名字。”
  蔡琰：“我看到了乱世之中，女子的无力和任人摆布。”
  胡瑶烟：“我看到了山河破碎，百姓之愿。”
  “……”
  曦月神色平静的听着。
  看着面前不为所动且没有让开的神明，曹操沉默。
  其实他刚刚本不想那样说的，想美化一下让听起来更有深意些，但不知为何话到了嘴边，却不受他控制起来。
  就在他想着该怎么补救时，面前神明的身影慢慢变淡，露出了后面那条通往天宫的道路。
  他想都不想的跑了过去。
  只是望着通往天宫大门那数不清的台阶，他腿肚子不受控制的哆嗦了一下，回想到之前爬了四个时辰的天梯。
  但他并没有犹豫。
  刚踏上台阶，脚下浮起一朵白云，载着他往天宫大门而去。
  他眼睛一亮，第一次体会到了神明腾云驾雾的乐趣。
  天宫大门缓缓打开，他抬步进去，一瞬间仿佛置身夜晚的星空中。
  他看着空中那一颗颗的星子，又四处望了望，确定再没有其它后，陷入了疑惑中。
  天书和仙丹呢？
  正想着，那一颗颗星子忽然化作流光从他面前划过。他瞧见了每颗星子上都带着字，认真看了下，分别是天书和仙丹。
  他想都不想的选择了带有仙丹二字的一颗星子。
  星子变做一个玉瓶落在他的手中，他紧紧握住，不舍的看向剩下的星子。
  就在想着要不要说点好听的话，好让神明多给他拿一个的时候，视线一转，自己回到了天梯之上。
  贾诩伸手选择了天书，落入手中成了一张地图。
  刘备选择天书，也得到了一张地图。
  孙权目光在代表天书的星子上停留了许久，最终选择了仙丹。
  他不确定江东其他人有没有进入天宫，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只能选择仙丹。
  伏寿、桥婉君、蔡琰、孙尚香、柳恬、胡瑶烟几人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天书。
  曦月最终将目光落在刘协身上。
  他什么都没选。
  而是突然跪下，郑重地磕了几个头：“神明在上，大汉无能之辈刘协，想用此次机会，换取一个愿望。”
  不停有星子从他面前划过，他跪在地上，身影纹丝不动。
  哪怕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神明的声音在这片星空中响起。
  “你想要何愿望？”
  刘协闭眼，满脑子都是百姓们的哀嚎声，战火中的厮杀声，以及尸横遍野。
  他声音微哑，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哽咽：“我曾以为，我会是个给百姓带来安定生活的好皇帝。只是生不逢时，一直在给人当傀儡，手中始终没有权力，才无法为百姓，为天下做事。”
  几滴泪从眼角滑落，他嘴唇微微哆嗦着：“多谢神明，让我看清了自己。”
  看清了哪怕拥有权力，他也不是个好皇帝。
  他根本没有那个能力。
  也会如很多昏君一般，在权力中迷失自己。
  “我身为天子，却从不曾为百姓做些什么。这些年天下战乱不止，百姓流离失所，连饱腹一顿都不能。我想请神明为百姓赐下些许粮食，让他们可以吃上一顿饱饭。”
  这或许是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天子，唯一能为百姓做的事情了。
  看着无比虔诚的他，曦月轻声开口：“好。”
  “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刘协抬头。
  所有人回了天梯之下，顾不得其它，立即找了地方解决身体需求。
  那些没有登上天梯，或是被遣返的人，看着最后从天梯上下来的人，目光仔细打量着。
  不到一百人，分散到天下各地，每个地方也就只有几个人，有的地方甚至一个人都没有。
  这些人一出来，立即就被许多人盯上。
  只是都有眼色，看得出来哪些人能够招惹，哪些人不能。
  比如曹操几人，一出现就让那些有小心思的人默默地缩进了人群中。
  曹操扭头，看到了跟自己同样时间出来的几人。
  贾诩，夏侯惇，张辽，许褚，李典。
  他心中一叹，没想到只有这么几个人，本以为怎么也会有十几人。
  他目光定在了不远处的伏寿和柳恬身上，神色不明。
  柳恬能进入天宫他料到了，可是伏寿……
  “丞相，这是天书。”夏侯惇将手中拿着的一本书籍递给曹操，并没有自己翻看的打算。
  曹操接过，目光不着痕迹的扫过伏寿两人手中的天书。
  不知道里面是些什么内容。
  打开手中天书，上面写着“道路修建与维护”。
  他正不解，许褚却将手中的玉瓶递了过来：“丞相，仙丹。”
  曹操唇角露出笑，重重拍了下许褚的肩膀，将仙丹收了下来。
  贾诩将得到的地图奉上，低声道：“丞相，我打听了，陛下在天宫中还没出来。”
  手上动作一顿，曹操眸色变深。
  刚刚没看见刘协，他只当对方没有进入天宫，已经回去了。
  可如今还没出来，让他不由多想。
  神明本就帮助过天子，眼下所有人都出来，却只有天子还在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孙尚香刚出来，她的那些娘子军立即将她围住，紧紧保护起来。
  她这才发现周围的一群人正虎视眈眈的看着自己。
  当下冷笑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桥婉君握紧手中的天书，对上了一群人复杂的神色。
  “夫人，你……没选仙丹？”周泰张了张嘴，有些不敢相信。
  毕竟谁都知晓周瑜和她的感情，周瑜对她也很好。
  她能进入天宫，却没选择能够治好周瑜的仙丹，怎么想都让人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