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始皇帝崩

  赵太后薨，始皇帝命举国哀悼，十日内不许办任何婚嫁事宜。
  随着赵太后下葬，与秦庄襄王合葬于茞阳，始皇帝在这世上的亲人又少了一个。
  剩下的，便只有那些不甚亲近的后辈了。
  赵太后于始皇帝的重要性，不亚于扶苏。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为此罢朝几日，用来哀悼赵太后时。然始皇帝却面色如常的继续上朝，并认真的与大臣们讨论着新发现的一块陆地的消息。
  大多数人都觉得，始皇帝可能是活的越发久了的缘故，早已没了多少人的感情。
  不论是扶苏公子还是赵太后的逝去，都没见他难过多久。
  他就这么继续投入进日复一日的繁忙中，丝毫不敢停歇。
  “政儿。”曦月出现在他的书房窗外，轻声开口。
  这是赵太后薨后的第二个月。
  所有人都觉得，他早已走出了阿母逝世的悲痛中。
  但很多次，曦月躺在云层上都能看见他辗转难眠，深夜去往赵姬居住的甘泉宫。
  在那里枯坐上一个多时辰。
  系统变成孩童模样站在曦月身边，对于宿主这次过来安慰嬴政一事，它没发表任何意见。
  毕竟想想这些年，人类大崽子确实有点可怜。
  嬴政拿笔的动作顿了顿，面对奏折时严肃的脸色柔和了几分：“阿姐。”
  他放下笔，站起身。
  正欲走出去，曦月却已经先一步穿过墙壁走了进来。
  “桶不是说，你要远游吗？”
  曦月目光落在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上：“先不急。”
  本来是要离开一段时日的，却不想赵姬在此时病危离世。
  失去了可以说是最后一个在乎的亲人，曦月怎么可能还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他的身边。
  外表看着再强大，也改变不了他心中其实是个非常重感情的人。
  “许久没有出去了，你陪我一起走走吧。”人哪能一直待在书房或者练武场，时间久了心情如何能好。
  对于曦月的要求，嬴政从来不会拒绝。
  “阿姐想去哪？政让人准备马车。”他说着便要抬手唤来蒙澈。
  蒙澈，蒙戬的孙辈。
  蒙家人一个接一个的出现在始皇帝身边，又一个接一个的离去。
  不变的，始终是那颗忠君爱国的心。
  曦月摇头：“不必了。”
  随着她衣袖轻挥，两人出现在了云层之上，低下头，看到的便是热闹的咸阳城。
  时隔一百多年，再一次体验飞在空中的感觉，始皇帝却没了最初的那种兴奋与新鲜感。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云层向下飘去，掠过咸阳城的街道和房屋，亦无人发觉。
  看着百姓们脸上的笑容和热闹的街道，以及用红砖建起来的房屋，嬴政的神色略微松快了一些。
  比一百多年前还是泥土石块和茅草建起来的房屋相比，如今大秦几乎没有再出现冬日里被雪压倒房屋的事了。
  白云掠过郊外，那里是一片片规划好的农田，此时一片绿色，想来又是一个丰收之年。
  蜿蜒的长城如一条巨龙，横卧在这片中华大地上，让人观之忍不住惊叹。
  最后在一片幽静的山头落下，四周郁郁葱葱，风声中传来花香，远处还有溪水流动的声音。
  藤蔓破土而出，很快结出两张座椅和一张桌子。
  曦月拿出酒，自然不是这个时代度数还不算高的那种，而是系统商城中比现代白酒还要烈了几分的。
  始皇帝早已不怎么饮酒了，因为那会耽误他处理政事。
  但是闻着空气中传来的酒香味，还有曦月亲自斟的酒，到底是没有拒绝。
  轻抿了一口，酒的浓烈让他眉头轻轻皱了下，随即舒展开来。
  “阿姐。”他语气认真，黑眸盯着她：“多谢你，还陪在我的身边。”
  他如何看不出来，阿姐今日带他出来，是想让他心情好过些。
  所有人都觉得，他对阿母的离世，早已不难过了。
  但只有阿姐，知晓他心中的那种难受。
  阿母离世这两月，阿姐并未出现过，但他知晓对方一直都在自己身边，关切着他。
  批阅奏章冷了，风会突然停止，手边早该冷了的茶水还一直是温着的。
  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那挡着的乌云便会立即散去。
  上朝时遇到阴雨，唯独他行走的地方，不曾有丝毫雨滴落下。
  ……
  来自阿姐的关心渗透进了他生活中的一点一滴。
  他说完，将杯中剩下的酒全部一饮而尽，并又斟了一杯。
  曦月就这么静静地看他喝着，三杯下肚，嬴政止住动作。
  他忽的抬起宽大的衣袖，遮住脸颊。
  衣袖很快落下，并未有丝毫异样。
  但周围发生的一切，哪里瞒得过曦月。
  “人死了会如何。”他忽然低声呢喃了句。
  曦月知道他是在想念扶苏和赵姬，还有那些老臣。
  会变成黄土枯骨。
  她声音平静：“会投胎转世，变成另一个人。”
  嬴政不语，单手支着脸，目光看向远处，眼神逐渐变得迷离朦胧。
  确定他是醉了，曦月挥手间，两人回了秦王宫。
  他躺在榻上，眸子微微合上，似已睡着。
  曦月刚欲转身，一只手便拽住了她的一片衣角。
  扭过头，就见他依旧闭眸躺着，薄唇却一张一合道：“阿姐骗人。”
  曦月沉默。
  知道他说的是投胎转世一说。
  片刻后，他松开手，呼吸平稳。
  曦月却没有离去，而是看了他片刻，忽的轻声道：“别怕，阿姐会一直陪着你的。”
  不会让你一直看着熟悉的人一个个先自己一步离开人世。
  不会让你举目四顾，再无亲近熟悉之人。
  她会一直陪着他，直至他离开。
  这一次，她会成为留下来的那个人。
  嬴政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未睁开。
  第二日早朝，大臣们明显感觉到始皇帝有些不一样了。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出来。
  嬴政不再一直坐于咸阳朝堂，而是每隔两年，就会抽出时间随机抽取一处地方过去巡游。
  大秦打下的领土非常多，有的距离咸阳较远，虽驰道已遍布大秦，车马行走的速度也比之前快了许多，但到底怕远一点的地方会有人生出些小心思。
  他如此举动，让大秦上下所有地方的郡守都身上皮一紧，更加小心起来。
  直到蒸汽汽车的出现。
  虽没有彻底完善，但也略有雏形，可以取代传统马车。
  这下两年随机一处地方巡游，变成了一年一次，且涉及到的范围更广。
  随着彻底进入蒸汽时代，蒸汽火车和轮船也跟着出现。
  同时也意味着大秦可以走向更加遥远的海外国度了。
  随着始皇帝的抬手，大秦的百万雄狮开始远征海外。
  秦军有铁律：
  对于没有反抗能力且无辜的百姓，不可将手中的武器对准他们。
  刚开始有水土不服，也有海外病毒入侵。
  但有着无数优秀的医师坐镇，还有源源不断的草药供给，再加上火药这种压制性的武器。
  捷报随着轮船的一次次往返，不断传入大秦。
  大臣们欢呼雀跃，始皇帝却神色平静。
  直到最后一块陆地被纳入大秦版图的那一天，他严肃了几十年的脸上才扬起淡淡的笑容。
  之后的二十年里，大秦发布各种政令，并将人口一批批的迁移到那些打下的土地上，对本土之人进行同化。
  ——
  曦月来时，嬴政已经坐在了椅子上，面前摆了一桌的饭菜。
  “阿姐。”他目光一点点的打量着曦月，十分认真，像是在看最后一眼。
  曦月垂眸，桌子上出现了一个白玉瓷瓶。
  两人没说话，都知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也都知晓，这一次他不会再选择继续喝下去了。
  曦月坐下，两人谁都没提一旁的琼浆玉露。
  “已经许久没和阿姐坐在一起用饭了。”嬴政抬手，亲自替她布菜。
  两百多年过去，大秦如今的菜色十分丰富，也花样百出。
  再没有当初的口味单一，十分难吃了。
  曦月拿起筷子，慢慢尝了几口。
  一顿饭，两人用了整整一个时辰。
  “政儿。”她缓缓开口。
  这一次不再服用琼浆玉露，他就要面临死亡了。
  所以哪怕两人都不愿提，有些话到这一刻还是要提出来的。
  嬴政打断她，语气沉重却又带着一抹轻快：“阿姐……对不起。”
  曦月不语。
  “阿母曾经说她对不起我，要抛下我先走。可是这一次，我也要抛下阿姐了。”
  他握着杯子的手轻颤：“我曾告诉阿母，不用与我说对不起。可我心中却希望阿母能够继续陪着我，陪我一起走下去。”
  “我已经失去了扶苏，不想再失去阿母了。”
  他闭了闭眼，第一次说出自己心中的真实想法：“可阿母走的那天，我却看到她很高兴……”
  “我无数次庆幸，幸好还有阿姐你在陪着我。但也无数次痛恨自己，让阿姐变成了曾经的我。”
  他看着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开，心中痛苦。那让阿姐看着他离开，是否对阿姐也是一种残忍？
  曾经想要追求长生的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长生带给人的无尽痛苦。
  那种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自己而去的无力感……
  曦月抬手，如同小时候那般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语气带着安抚：“不用痛恨自己，生离死别，我早已经历过无数次。”
  “政儿，我非人，时间于我而言，犹如指尖流沙。生离死别，亦是如此。”
  所以不必为此感到愧疚。
  收回手，看着他那张两百多年来未曾有丝毫变化的脸，她继续道：“在认识你们的那一刻，我便已为离别做好了准备。”
  纵使会伤感，但时间会抚平一切。
  而她，有无数的时间。
  嬴政别开脑袋，眼睛微红。
  阿姐真是……
  经历的生离死别再多，并不代表就不会因此而伤心。
  又不是铁石心肠。
  这一晚，两人都没去歇息，而是坐在一起，沐浴着月光，说着无关国家天下的各种事。
  自次日起，嬴政便加快了脚步，为自己的驾崩做着准备。
  朝堂上的大臣们敏锐的察觉到始皇帝有些不对，但却没往驾崩这方面想。
  毕竟他活的太久了，熬走了无数的大臣。加之有神女在，所有人下意识的觉得他还能继续活下去。
  甚至如今朝堂上的大臣们都觉得，她们也会成为被始皇帝送走的那一批臣子。
  直到这日，始皇帝传召了继承人和朝中的几位重臣。
  待几人出了寝殿后，便直直的跪在了宫殿外，目露震惊与悲伤。
  脑子还有些不能反应过来。
  那位活了整整三百载的陛下，要驾崩了？
  嬴政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等着曦月到来。
  他知道，阿姐一定会来送他最后一程的。
  曦月隐身站在寝殿一角，随着时间的一点点过去，她忍不住眨眨眼，将那想要冒出来的泪意给憋回去。
  其实她也很怕离别的。
  宁愿远远的看着，也不愿当面告别。
  “宿主。”系统在一旁提醒道。
  曦月沉默片刻，显出了身影。
  见到她，嬴政紧绷的神色松快了下来。
  “阿姐。”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曦月颔首：“我来送你。”
  他轻笑，目光望着她：“真好。”
  这一次，也有人陪着他了。
  不是只剩下他一人。
  躺在榻上，他的气息慢慢变得微弱下来。
  仅剩的时间里，他最后看向曦月，轻声道：“谢谢你，阿姐。”
  保重。
  我的阿姐。
  请允许我，也自私一次。
  随着他缓缓闭上眼睛，呼吸声随之慢慢消失，曦月眼泪再也忍不住。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下他的脸，察觉到从指尖上传来的温度，还有些恍惚。
  真的死了吗？
  就这么……死了？
  站在榻前许久，曦月微微弯腰，将手落在了他腰间悬挂的那块晶石上。
  自扶苏从边境回来归还后，就再未离身过的那块晶石。
  她手指微动，将里面的保护罩收走。
  能量即将耗尽，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最后再次回头看了眼，透过那张面容，记忆回到了她与嬴政、赵姬两人第一次遇见的场景。
  片刻后，转身离去。
  很快，钟声传遍整个咸阳。
  公元42年，秦始皇嬴政驾崩。
  享年三百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