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菜王之约，与山外之山

  电话那头，方程虎李经理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国宴名菜，组庵豆腐。”
  六个字，不轻不重。
  却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砸在江凡的意识深处。
  他脸上那份轻松惬意的表情，一点点收敛，最终化作了从未有过的严肃。
  组庵豆腐。
  这道菜在湘菜里的地位，如同传说中的屠龙之技，是无数顶尖厨师穷尽一生仰望的巅峰。
  它不靠麻辣的霸道。
  也不靠花哨的造型。
  它唯一的武器，是返璞归真。
  是将最寻常的一块豆腐，用最繁复的工艺，耗费难以想象的时间与心血，去熬炼出一种理论上不可能存在的醇厚滋味。
  这早已超越了“菜”的范畴。
  这是一件活着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江老师，您看……这个挑战，敢接吗？”
  李经理的语气里，藏着试探，更藏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挑衅。
  他很清楚这个提议有多疯狂。
  让一个以“审判”街头小吃闻名的网红主播，去品鉴一道国宴级的菜王。
  成了，就是一步封神，是方程虎这次品牌合作最完美的句号。
  败了，就可能沦为全网的笑柄，被贴上“土包子进城，不识真味”的标签，万劫不复。
  江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感觉到，脑海里，那个刚被“人间烟火气”喂饱，一直懒洋洋打盹的饕餮幼崽，竟也苏醒了。
  小家伙第一次主动地安静下来。
  像一只误入神山的小兽，竖起耳朵，本能地感知到了这片领域中，那沉睡着的、真正的王者气息。
  “凡哥，这个……是不是太冒险了？”
  林薇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脸上写满了担忧。
  “这种菜，我们听都没听过，万一……万一说错了话……”
  江凡抬起手，示意她安心。
  他对着电话，嘴角重新勾起，那种熟悉的不怕事大的弧度又回来了。
  “李经理，你这哪是请我吃饭，你这是给我送了份战书啊。”
  “不敢不敢！”李经理连忙打着哈哈。
  “有意思。”
  江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地点，时间。”
  “太好了！”
  李经理如释重负，声音都高了八度。
  “餐厅名叫‘湘水谣’，就在橘子洲附近。不是什么网红店，但懂行的人都知道，那是长沙真正的‘山外之山’。”
  “时间就定在明晚七点，我已经跟餐厅预定了。不过……他们那儿的组庵豆腐，每天只做三份，必须提前一天用顶汤煨着，咱们这是占了最后一席。”
  “行，明晚见。”
  挂了电话，林薇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凡哥，你真要去啊？我刚搜了一下，这家‘湘水谣’，人均消费四位数，而且网上连张像样的菜单图都找不到，全是些文绉绉的介绍，感觉水很深。”
  “水深，才好摸鱼嘛。”
  江凡把手机丢到一边，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眼神变得悠远。
  “薇薇，你想想，咱们这一路走来，从油渣面到苦南瓜，从化学虾到番茄炒蛋，我们一直在告诉大家什么是‘坏’的，什么是‘假的’。”
  “但光破不立，是不行的。”
  “我们总得让大家看看，真正‘好’的东西，到底能好到什么程度。”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近乎虔诚的向往。
  “我想去见识一下，那座山，到底有多高。”
  林薇看着他眼里的光，知道自己再劝也无用。
  这个男人，骨子里就有一种迎着高山而上的执拗。
  她叹了口气，默默地开始收拾摄影器材，检查电池和存储卡。
  她能做的，就是在他决定登山的时候，为他背好行囊。
  ……
  第二天傍晚，方程虎8型稳稳地停在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口。
  “湘水谣”的门脸，低调得近乎隐蔽。
  没有霓虹闪烁的招牌，只有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挂在白墙黛瓦的门头下，字体是飘逸的行书。
  若不是门口穿着素雅旗袍的迎宾小姐，路人大概会以为这是哪位大家的私人宅邸。
  江凡和林薇刚下车，李经理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江老师，林小姐，一路辛苦！”
  三人一同走进餐厅。
  内部别有洞天。
  没有金碧辉煌的俗气，而是处处透着中式园林的雅致。
  小桥流水，翠竹掩映，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沉香，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食客不多，各自安坐于半开放的隔间里，说话都轻声细语，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这里的氛围，与他们前几天光顾的任何一家馆子都截然不同。
  如果说“李记家常菜”是市井的烟火，那这里，就是文人的清供。
  “江老师，厨师长刘师傅已经在后厨准备了。”
  李经理引着两人入座，小声介绍道。
  “他这个人，脾气有点怪，不太喜欢见客，一辈子就跟灶台打交道。他说，菜就是他的脸，有什么话，吃完他的菜再说。”
  “我喜欢这样的厨师。”江凡点点头。
  七点整，直播准时开启。
  当镜头从江凡的脸，缓缓摇向餐厅清幽雅致的环境时，直播间里瞬间炸开了锅。
  【我靠！这是哪里？怪哥被富婆包 养了吗？】
  【这画风突变得我有点不适应啊！前天还在炸厨房，今天就进中南海了？】
  【湘水谣！我知道这家！我老板请大客户才敢去的地方！怪哥牛逼！】
  江凡没有理会弹幕的插科打诨，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直播都要严肃。
  “家人们，晚上好。这里是‘饕餮怪’在湖南的最后一站。”
  “今天，我们不审判，不排雷，也不搞笑了。”
  “今天，我们是来朝圣的。”
  他看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今天我们要品尝的，是湘菜的灵魂，一道据说能让吃过的人‘三月不知肉味’的传奇菜品——组庵豆腐。”
  “在菜上来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
  “你们觉得，一块豆腐，凭什么能卖到上千块一份？”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瞬间激起千层浪。弹幕上充满了各种猜测和调侃。
  【凭它镶了金边？】
  【凭梁静茹给的勇气？】
  【我知道！是用豆浆喂大的猪，再用猪油点的豆腐！】
  江凡看着这些有趣的回答，笑了笑，却没有解释。
  他要等那道菜，亲自来给出答案。
  就在这时，一位穿着旗袍的服务员，双手捧着一个古朴的紫砂炖盅，迈着细碎的步子，稳稳地走了过来。
  她将炖盅轻轻放在桌子中央的保温底座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香气。
  也没有华丽的摆盘。
  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平平无奇。
  然而，江凡的身体却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
  他闻到了。
  那股味道，仿佛无视了物理的阻隔，穿透了厚实的炖盅盖子，如同一缕有生命的青烟，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
  那不是一种香味。
  那是一个世界。
  一个由顶级的鸡、鸭、火腿、干贝、猪蹄……由无数顶级食材的灵魂，被最纯粹的火焰与漫长的时间反复淬炼，最终消弭了彼此的界限，融合成的……
  一个醇厚、深邃、和谐而又完整的世界。
  脑海里，饕餮幼崽彻底没了声音。
  它不是睡着了，也不是害怕。
  而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更高维度的“真味”面前，被彻底镇压。
  那是源自生命本能的臣服，是一种近乎于顶礼膜拜的、绝对的寂静。
  江凡知道。
  今晚，他可能真的要见识一下，属于神仙的厨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