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忙碌的皇帝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刘院判跪在地上，两股战战，冷汗直冒，再一次升起干脆把自己毒聋的念头。
  闵月过了一会儿才察觉到自己的失言。
  她连忙跪下请罪，又道：“奴婢胡说八道，求主子宽恕，此事……必不可能是昭阳公主！”
  “哀家觉得，也不是她。”
  沈晚闭着眼睛，手指在放着茶盏的小几上轻轻敲着，“阿棠与北狄素无瓜葛，唯一有牵扯的……”
  她没再说下去，但闵月已经明白了。
  “奴婢让七巧查一查！”闵月马上说道。
  沈晚摇头：“此事不急，他被困在公主府，也不可能拿到西域的孔雀胆，更不可能去放那把火……”
  “主子的意思是，有人助他？”闵月瞪大眼睛。
  沈晚继续摇头：“不是旁人助他，只怕是……他助旁人。”
  闵月又沉默下来。
  刘院判告退，说如今得了两味毒的药物，回去再精进一下解毒的方子。
  闵月掩住眼底的泪意，出去寻人给七巧传话，假装让自己忙碌起来。
  屋里一时，只剩下沈晚自己。
  她抬眸看向窗外。
  暮色如铁，沉甸甸地压向宫墙。
  檐角残存的冰棱突然断裂，坠地时溅起细碎的寒光，像谁生生咬碎的牙。
  西风卷着雪粒子扑在朱漆斑驳的廊柱上，那暗红便显出几分凝血般的陈旧。
  沈晚的影子斜斜切过窗棂，恰被菱花格割成几段——
  最锋利的那截落在孔雀蓝平安符上，颤巍巍地，仿佛毒蛇吐信前最后的犹疑。
  或许，她天生就没有母子缘分吧。
  沈晚轻轻叹一口气，缓缓抬手擦去眼角的湿润。
  “暗九。”她轻声唤出暗卫，吩咐道，“不惜一切代价，必在亲王府安插两个暗卫。”
  暗九领命而去，沈晚闭着眼睛，在心中盘算之后的事情。
  闭门养病几日，宫中却是难得的平静。
  或许说，是慈宁宫中难得的平静。
  裴砚卿忙的焦头烂额，一边是北疆的事情不能不管，沈止戈的下落总要人去搜查；
  一边是礼部失火的消息不知怎么流传出去，江南举子听闻自己或许没办法参考春闱，已经有些要闹起来了；
  最后是春闱的主考官也要定下来了。
  按照惯例，二月初九开始考试，一月下旬主考官与同考官便要进入贡院了。
  之后直到春闱结束都要锁院，这些人全部与外界隔绝，防止泄题。
  因着沈晚的几句话，裴砚卿对裴玉瑾心中多少有了些疙瘩，有些事便不想他插手。
  反而裴玉明那边带着沈淼淼将一切都处置的极好，尤其江南举子档案被烧的事情，沈淼淼一封信写回江南，五日后便有快马入京，沈和颂又送了一份名单过来。
  暂时解了江南举子不能参考考试的燃眉之急，裴砚卿也放松了些许，便更倾向于信任裴玉明。
  正月二十，此次恩科春闱的主考官终于定了下来，正是之前裴玉明推荐过的丞相林如晦。
  几位同考官中，原本定了礼部尚书孙文远，但沈晚硬是让闵月去将裴砚卿叫了来，建议他换掉此人。
  “虽说孙文远资历做个同考官绰绰有余，但他刚刚在科考之事上犯了大错。”
  沈晚坐在床上，锦被盖到胸口，面色依旧有些苍白。
  她温声与裴砚卿说道，“这般的人，便是皇上再信任，最好也多观察一段时间再许他重任。”
  “皇祖母所言极是。”不过短短几日，裴砚卿瞧着便沉稳了些。
  他不管周太后如何撒泼打滚，如何苦口婆心，如何苦恼哀求，始终坚定的将周家人摒除在了同考官之外，这让沈晚也难得心情好了些。
  她笑道：“御使大夫程颐很是公正，皇上不妨考虑一二。”
  “程颐？皇祖母……”裴砚卿一怔。
  这程颐曾有战绩，去岁春闱之前，在早朝上直接上书，斥责太皇太后插手春闱太甚。
  他说，春闱是选大盛朝廷未来的栋梁，而大盛的未来属于皇上，此事必得多由皇上经手。
  当时朝上一度闹的很不愉快，所以此时，裴砚卿是万万没想到，沈晚竟会推荐此人。
  裴砚卿是万万没想到沈晚会推荐此人，喉结滚动两下才道：“程御史曾对皇祖母多有冒犯……”
  “正因他敢直言，才更该用在此处。”沈晚咳嗽着撑起身子。
  她伸手去够茶盏，裴砚卿连忙上前拿起递到她手里。
  喝了口茶，沈晚平复了喘息，才笑道：“春闱要选的是朝廷脊梁，不是应声虫。”
  窗外忽有雪雀掠过，在窗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剪影。
  裴砚卿望着那道消失的暗痕，突然想起去岁程颐在早朝上梗着脖子的模样——那截暴着青筋的脖颈，倒真像极了折不断的竹枝。
  若多一些这样的人……对自己，也是好事。
  而沈晚肯这般，是当真想要放权给自己了。
  “多谢皇祖母指教，孙儿知道了。”裴砚卿躬身行了一礼，又听沈晚再次咳嗽，忍不住说道，“皇祖母保重身子。”
  “哀家无事，皇上——”
  沈晚的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片刻后，赵福全急急跑进来：“主子，永安公主回京了！”
  “永安？”沈晚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
  裴砚卿却是马上起身：“永安姑母回来了？快！带人去接她！”
  看着裴砚卿一副迫不及待想要赎罪的模样，沈晚勾了勾唇角。
  她的人一直跟在裴玉薇身边，沈晚早就知晓，对方已经从潼关离开，往京师而来。
  而如今裴玉薇身边侍卫的手上，不仅有北狄的布防图，还有在潼关探查到的一切。
  沈晚就等着他来呢。
  但此时，沈晚却装出一副担忧的样子：“也不知阿薇有没有止戈的消息……”
  她没催促什么，却让裴砚卿瞬间红了脖子。
  少年回头，面上羞愧难以掩饰：“皇祖母放心，沈将军……朕已经派人去寻沈将军，不管怎么样，这几日总归会有消息的！”
  “皇帝有心了。”沈晚说着，又咳嗽起来。
  她一边咳，一边摆摆手，“皇上快去忙吧，也莫要在哀家身边久了，过了病气。”
  裴砚卿喉结滚动一下，想起这几日周太后动不动就说自己病了，要他过去探望。
  为何他的亲生母亲，却不能替他多着想几分呢？
  看着裴砚卿带着落寞离开的背影，沈晚又笑了一笑。
  她看向闵月：“太后那边，查的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