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想起过往

  见裴砚卿不答，周太后瞪大眼睛：“皇上！哀家又不要一甲，不过区区两个二甲之位——”
  “区区二甲？”
  裴砚卿重复了一次周太后的话，又重复一次，“区区，二甲？”
  他的表情有些不对，让周太后下意识往后一缩，欲言又止。
  “母后可知，今年参加春闱的有多少人？”裴砚卿问道。
  周太后微微蹙眉：“很多人吧。”
  “……有近万人！”裴砚卿掰着手指与她分说，“一甲三名，二甲往往也只有三五十人，周家表舅，凭什么能占据两个名额？”
  这话问的周太后有些慌，她别开眼去：“那、那不行、就不行，你这般生气做什么？”
  “母后！折子是你与朕一起处理的，大臣回禀也是你与朕一起听的，你……”
  裴砚卿很是恼怒，“你怎么就不能像皇祖母一样，事事考虑周全呢？”
  “你……”周太后被最后一句话刺激到了。
  她不敢置信看着裴砚卿，连现在身在何处都忘了，只眼圈微红的看着他，“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裴砚卿皱着眉抿紧唇，不答。
  “什么叫哀家与你皇祖母一般？你从前不是这般说的，你与哀家说，你皇祖母根本不想还政与你，还让哀家与你一起想办法！”
  周太后的话音未落，嘴便被裴砚卿一把捂住。
  少年帝王脸上涨的通红，四个字说的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母后，慎言！”
  周太后却比他还恼，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甩下：“皇儿如今翅膀硬了，倒嫌母后碍事！你且记着——”
  “母后！”裴砚卿急声打断，余光扫过廊下竖着耳朵的宫人，压低声音道，“皇祖母尚在病中，您非要在此处闹得人尽皆知？”
  周太后闻言一怔，这才注意到慈宁宫正殿的雕花窗棂微敞着，隐约可见闵月端着药碗的身影。
  她慌忙用绢帕拭泪，嘴里嘀咕着：“你非得在这里惹哀家生气……”
  裴砚卿懒得说是她先拦住自己说起周家之事的，扭头便要走。
  周太后连忙又追上去，还在不甘心的说道：“明明她沈家人都能被提拔录用，连个沈淼淼都被留在宫中与那女官无异，周家为何不能……”
  “母后！”
  周太后这么一提，裴砚卿又想起被自己抛在北疆、生死不知的沈止戈，心中恼怒更盛，“以后不许再提此事！大盛从未有任人唯亲的事情，若周家表舅有真才实学，朕也会重用他！”
  周太后瞧着他忽然暴起的青筋，终于讪讪闭嘴。
  那不就是，考了许多次，都没能考上么……
  “好了，好了，哀家不说了，皇儿也莫要这般……”周太后抬手，想帮裴砚卿擦了擦额角的汗，却被他毫不留情甩开。
  这么一甩，她袖间便掉出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
  大踏步离开的裴砚卿并未瞧见，自然也不知道周太后一瞬间变了的脸色。
  她连忙弯腰捡起，又状似不经意却慌乱的看了一下四周，轻咳一声：“都是从前的旧物件，哀家不舍得丢。”
  宫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只做什么都没看到。
  周太后这才放下心来，连忙跟着裴砚卿急匆匆而去。
  但这一幕，还是被人回禀给了沈晚。
  “并蒂莲？”前面这对母子的对话并未让沈晚有任何波动，只那香囊却让她在意了，“是何种模样，你细细说来。”
  “是……深蓝色的缎面，其上用彩线绣着莲花图，其余的，奴婢并未来得及看清楚。”宫女回禀道。
  沈晚微微蹙起眉来。
  裴玉珏出生后不久便被立为太子，他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贴身香囊不可能是彩线绣成。
  而若不是裴玉珏的……
  并蒂莲所代表的意义实在与旁的不同，深蓝色的缎面，又并非女子所喜。
  “主子？”闵月也察觉到什么，有些担忧的唤道。
  沈晚应了一声，忽然笑起：“太后娘娘……如今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
  “应该没人敢那般大胆。”闵月低声说道。
  沈晚并未说什么，只让那宫女下去，余光却瞥见闵月小心翼翼的表情：“怎么了？”
  “主子……刘院判说主子现在身体，万万不能再动气。”闵月纠结说道。
  刚刚那宫女回禀的实话，她就几次想打断对方，但看沈晚似乎并无动怒之意，才忍住了。
  沈晚却笑道：“这些，哀家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闵月担忧的看着她。
  早就知道是一回事，当真再听到，又是一回事。
  沈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哀家还不到死的时候。”
  “主子！主子快呸呸呸！”闵月一下子急了。
  沈晚笑起来，却顺着她的意啐了一口。
  上一世，她被裴砚卿灌毒酒的时候，闵月已经不在了。
  那群人逼宫，是踩着她身边亲信的尸体进来的。
  “闵月，你这一辈子，都耽误在哀家身上了。”沈晚叹道。
  闵月不解：“主子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随后她却笑起来：“这是奴婢的福分，主子，就让奴婢伺候您一辈子好不好？”
  沈晚轻轻颔首：“好。”
  这一辈子，她们的结局，肯定不会如上一世那般。
  眼看四下无人，沈晚也有些精神不济，闵月便慢慢陪着她说起从前：“……奴婢自小被沈大人所救，幸运跟在主子身边。”
  “主子教给奴婢识字，还想让奴婢弯弓，可惜奴婢实在没那天分……”
  沈晚笑着看她：“你那箭射的，还是莫要提了。”
  “奴婢确实没有天分。”闵月有些不好意思。
  沈晚握住她的手，叹一声：“一转眼，从你到哀家身边，已经过去四十年。”
  “是啊，真快。”闵月也道。
  沈晚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她：“哀家认识你，比认识赵福全早的多，现在却是他管事多，你可有不悦？”
  “赵福全也算忠心，还救过主子，主子总要人做事，奴婢也不可能揽下全部。”
  闵月笑道，“只要他忠心，能为主子分忧，便是最好的。”
  “而且，奴婢所盼着的，便是日日守在主子身边，又不是管多少的事。”
  沈晚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主子累了就再睡会儿吧。”闵月道。
  “闵月，当年哀家想为你安排婚事，你不愿；后来哀家想让你做女官，你也放弃了。”沈晚轻声说道，“如今想来，哀家总觉得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