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叶空的日记

  雪融化在逐渐变大雨声里。
  耳朵上被蒙了一层膜，世界坠入水中。
  夜与雨交汇的闪烁冷光里，温璨僵冷的手指麻木地又翻过一页。
  -
  201X 夏
  第三次催眠。
  原初说，人活着都是有意义的，如果找不到意义就自己创造意义，创造意义就是寻找自己喜欢的，追寻自己向往的，哪怕只是一处风景，一轮黄色的月亮，甚至是追寻痛苦也可以。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一个普通的下午，在院子的摇椅上。
  抢了你的位置，还吃着你的西瓜。
  但你没有生气。
  你脾气真好。
  你记忆力也很好。
  你都记得这些。
  你会一直记得。
  ……
  201X 夏
  第五次催眠。
  医生一边施展雷电大法一边问我还记不记得是怎么来的南港，我说我本来就是南港人，他欣慰的笑了，就开始为我编故事。
  什么家道中落，秦家收留了我，要我当秦家大小姐，听起来还怪幸运的。
  滑稽。
  每次听他一本正经地编故事我都很想哈哈大笑，然后把果盘拍到他那张恶心的脸上让他去死，但还好电流窜过皮肤很痛，能让我保持表演——没办法，不说假话的话他就要加大法力，一次又一次的重复问我。
  好像在企图用这种方式用恐惧改变我的潜意识，让我再也不敢记起真正的来处。
  可惜他不知道我有病，再痛我也不会恐惧的——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恐惧。
  就是每次催眠皮肤上都会留下烧焦的痕迹，每当闻到那股味道都会觉得自己是一头待宰的猪。
  真讨厌。
  原初说要找到喜欢的人事物如果很难，也可以先找讨厌的。
  我想我找到了。
  以前以为我讨厌运动，讨厌出门，现在才发现，我只是不喜欢，而比起那些，被关在笼子里不许出门，运动也要用别人允许的方式，否则就不许——这才是我真正讨厌的。
  我讨厌不自由，讨厌被束缚，讨厌被打被折磨，就算没有恐惧，但我会愤怒。
  我很生气。
  但我不想一直生气下去。
  -
  201X年 夏
  第九次催眠。
  今天上称发现瘦了五斤。
  我好像要变成骷髅了。
  我好像越来越冷静了，表演也越来越天衣无缝，可为什么他们还不放弃？
  是因为反正对他们没坏处，所以可以一直继续下去吗？
  可这样下去我就要忍不住了。
  天知道每次看到秦悟那张脸的时候，我有多想……
  我已经把这座庄园彻底摸熟了，下次要从海里逃走。
  但在此之前我得先搞到一艘快艇才行。
  你还记得花盒的地址吗？
  -
  201X 夏
  花盒的春天很漂亮。
  漫山遍野的花。
  还会来很多游客。
  每到这时候，你就会跟老头一起出去挑点漂亮的花买回来，种在后院里。
  可你不会养花，养死了好多次之后，老头就不许你再管它们了。
  ……
  你还记得老头长什么样子吗？
  201X 夏
  花盒的冬天很冷，但从来不下雪。
  房间里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小孩会睡大通铺，挤在一起暖和，可你每次都装逼自己一个人睡，然后就会感冒一整个冬天。
  ……
  你记得你的被子是什么颜色吗？
  201X 夏
  花盒的路很复杂。
  你每次一个人出去都会迷路，原初经常带着一群人出来找你，一路不停买吃的喝的，叽叽喳喳吵得要死。
  ……
  你记得你喜欢的糖葫芦在哪条路吗？
  -
  一大团毫无意义的黑色涂鸦。
  像是日记的主人提起笔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又或者是陷入了漫长的思考和回忆。
  然后才是依旧孤冷锋利的字迹。
  -
  201X 初秋
  你还记得你为什么会来到南港吗？
  ……
  又是大段空白和扭曲的黑色墨团。
  最后是三个苍白利落的字。
  ——
  我忘了。
  ——
  温璨的心仿佛也随着这几个字重重地跌落下去。
  抑制住微微发颤的指尖，他缓缓翻开了下一页。
  从这里开始，纸上的字迹反而变得越来越多。
  可仔细一看，几乎全都是前面日记的重复，有些甚至是一模一样的字句，一看就是照着前面誊抄的。
  就好像在通过这种方式不断把那些逐渐紊乱消失的画面反复刻在脑子里。
  但这依旧无法改变任何事。
  -
  201X 秋
  花盒花盒花盒，除了这里就没有别的地方了吗？
  你的人生太贫瘠了。
  所以记得又怎样？忘了又如何？
  与其在这座恶臭的牢笼里变成傻子过一辈子，还不如现在就死掉好了，免得每天被当猪一样又是抽血又是电疗——你不觉得每天对着那些猪猡演戏的自己才是个傻逼吗？
  你就是一摊泥巴，无父无母没人来找你，死了都不会有人发现，所以他们才这么肆无忌惮不是吗？
  放弃吧。
  根本就没有希望的。
  你只是一只蚂蚁，蚂蚁要怎么对付大象？
  你还不如去死。
  你去死吧。
  ——
  哈哈哈骗你的。
  就算你是一滩泥巴，你也是一滩自由的泥巴。
  你长着手脚长着脑袋就注定你应该自己选择自己栖身的地方。
  哪怕你要去垃圾桶里待着那也是你的自由。
  自由。
  不要放弃逃走。
  不要放弃你的记忆。
  就算再贫瘠那也是组成你的重要东西，你一直追寻的不就是你自己吗？如果连这点贫瘠的根基都消失了，你还怎么去找到自己？
  不要放弃，你还小呢。
  201X 秋
  花房里也装了监控，能写日记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
  ……
  好想杀了他们
  201X 秋
  有什么办法可以杀掉这座庄园里的所有人，又能让自己毫发无伤的逃走呢？
  201X 秋
  我不想当杀人犯，会被抓起来枪毙的。
  201X 秋
  你是叶空。
  你本来就是个坏蛋。
  上帝让你带着缺陷降生，就是要让你做天生的恶魔。
  虽然我不信上帝。
  但有时候也不得不相信命运。
  201X 秋
  原来痛苦是这种滋味。
  原来憎恨是这种感觉。
  真有意思。
  我感觉我要好起来了。
  ……
  也可能是要彻底完蛋了。
  201X 秋
  我对谁承诺过什么来着？
  ……
  忘了也挺好的。
  ……
  但我讨厌、我憎恨、我不想要这种脑子一片空白或者一片混乱的感觉。
  我是有病但我不是疯子。
  ……
  我会杀了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