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四十三章:寇员外

作者:雪中孤饮
  须臾间,有个苍头出来,提着一把秤,一只篮儿,猛然看见,慌的丢了,倒跑进去报道:“主公!外面有四个异样僧家来也!”
  那员外拄着拐,正在天井中闲走,口里不住的念佛,一闻报道,就丢了拐,出来迎接。
  见他四众,也不怕丑恶,只叫:“请进,请进。”
  金蝉子谦谦逊逊,一同都入。
  转过一条巷子,员外引路,至一座房里,说道:“此上手房宇,乃管待老爷们的佛堂、经堂、斋堂;下手的,是我弟子老小居住。”
  金蝉子称赞不已。
  随取袈裟穿了拜佛,举步登堂观看,但见那:香云缭绕,烛焰光辉。
  满堂中锦簇花攒,四下里金铺彩绚。
  朱红架,高挂紫金钟;彩漆檠,对设花腔鼓。
  几对珍宝,绣成八宝;千尊佛,尽戗黄金。
  古铜炉,古铜瓶,雕漆桌,雕漆盒。
  古铜炉内,常常不断沉檀;古铜瓶中,每有莲花现彩。
  雕漆桌上五云鲜,雕漆盒中香瓣积。
  玻璃盏,净水澄清;琉璃灯,香油明亮。
  一声金磬,响韵虚徐。
  真个是红尘不到赛珍楼,家奉佛堂欺上刹。
  金蝉子净了手,拈了香,叩头拜毕,却转回与寇员外行礼。
  寇员外道:“且住!请到经堂中相见。”
  又见那:方台竖柜,玉匣金函:方台竖柜,堆积着无数经文;玉匣金函,收贮着许多简札。
  彩漆桌上,有纸墨笔砚,都是些精精致致的文房;椒粉屏前,有书画琴棋,尽是些妙妙玄玄的真趣。
  放一口轻玉浮金之仙磬,挂一柄披风披月之龙髯。
  清气令人神气爽,斋心自觉道心闲。
  金蝉子到此,正欲行礼,那寇员外又搀住道:“请宽佛衣。”
  金蝉子脱了袈裟,才与金蝉子见了。
  又请六耳猕猴三人见了。
  又叫把马喂了,行李安在廊下,方问起居。
  金蝉子道:“贫僧是东土大汉钦差,诣宝方谒灵山见佛祖求真经者。闻知尊府敬僧,故此拜见,求一斋就行。”
  寇员外面生喜色,笑吟吟的道:“弟子贱名寇洪,字大宽,虚度六十四岁。
  自四十岁上,许斋万僧,才做圆满。
  今已斋了二十四年,有一簿斋僧的帐目。
  连日无事,把斋过的僧名算一算,已斋过九千九百九十六员。
  止少四众,不得圆满。
  今日可可的天降老师四位,完足万僧之数,请留尊讳。
  好歹宽住月余,待做了圆满,弟子着轿马送老师上山。
  此间到灵山只有八百里路,苦不远也。”
  金蝉子闻言,十分欢喜,都就权且应承不题。
  他那几个大小家僮,往宅里搬柴打水,取米面蔬菜,整治斋供,忽惊动寇员外妈妈问道:“是那里来的僧,这等上紧?”
  僮仆道:“才有四位高僧,爹爹问他起居,他说是东土大汉皇帝差来的,往灵山拜佛爷爷。到我们这里,不知有多少路程。爹爹说是天降的,吩咐我们快整斋,供养他也。”
  那老妪听说也喜,叫丫鬟:“取衣服来我穿,我也去看看。”
  僮仆道:“奶奶,只一位看得,那三位看不得,形容丑得狠哩。”
  老妪道:“汝等不知。但形容丑陋,古怪清奇,必是天人下界。快先去报你爹爹知道。”
  那僮仆跑至经堂,对寇员外道:“奶奶来了,要拜见东土老爷哩。”
  金蝉子听见,即起身下座。
  说不了,老妪已至堂前。
  举目见金蝉子相貌轩昂,丰姿英伟。
  转面见六耳猕猴三人模样非凡,虽知他是天人下界,却也有几分悚惧,朝上跪拜。
  金蝉子急急还礼道:“有劳菩萨错敬。”
  老妪问寇员外说道:“四位师父,怎不并坐?”
  八戒掬着嘴道:“我三个是徒弟。”
  噫!
  他这一声,就如深山虎啸。
  那妈妈一害怕。
  正说处,又见一个家僮来报道:“两个叔叔也来了。”
  金蝉子急转身看时,原来是两个少年秀才。
  那秀才走上经堂,对金蝉子倒身下拜,慌得金蝉子急便还礼。
  寇员外上前扯住道:“这是我两个小儿,唤名寇梁,寇栋,在书房里读书方回,来吃午饭。知老师下降,故来拜也。”
  金蝉子喜道:“贤哉,贤哉!正是欲高门第须为善,要好儿孙在读书。”
  二秀才启上父亲道:“这老爷是那里来的?”
  寇员外笑道:“来路远哩。南赡部洲东土大汉皇帝钦差到灵山拜佛祖爷爷取经的。”
  秀才道:“我看《事林广记》上,盖天下只有四大部洲。我们这里叫做西牛贺洲。还有个东胜神洲。想南赡部洲至此,不知走了多少年代?”
  金蝉子笑道:“贫僧在路,耽阁的日子多,行的日子少。常遭毒魔狠怪,万苦千辛。甚亏我三个徒弟保护。共计一十四遍寒暑,方得至宝方。”
  秀才闻言,称奖不尽道:“真是神僧,真是神僧!”
  说未毕,又有个小的来请道:“斋筵已摆,请老爷进斋。”
  员外着妈妈与儿子转宅,他却陪四众进斋堂吃斋。
  那里铺设的齐整。
  但见:金漆桌案,黑漆交椅。
  前面是五色高果,俱巧匠新装成的时样。
  第二行五盘小菜,第三行五碟水果,第四行五大盘闲食。
  般般甜美,件件馨香。
  素汤米饭,蒸卷馒头,辣辣爨爨热腾腾,尽皆可口,真足充肠。
  七八个僮仆往来奔奉,四五个庖丁不住手。
  你看那上汤的上汤,添饭的添饭。
  一往一来,真如流星赶月。
  这猪八戒一口一碗,就是风卷残云。
  师徒们尽受用了一顿。
  金蝉子起身,对寇员外谢了斋,就欲走路。那寇员外拦住道:“老师,放心住几日儿。常言道:‘起头容易结梢难。’只等我做过了圆满,方敢送程。”
  金蝉子见他心诚意恳,没奈何住了。
  早经过五七遍朝夕,那寇员外才请了本处应佛僧二十四员,办做圆满道场。
  众僧们写作有三四日,选定良辰,开启佛事。
  他那里与大汉的世情一般,却倒也:大扬经幡,铺设金容;齐秉烛,烧香供养。擂鼓敲铙,吹笙捻管。
  云锣儿,横笛音清,也都是,尺工字样。
  打一回,吹一荡,朗言齐语开经藏。
  先安土地,次请神将。
  了文书,拜了佛像。
  谈一部《孔雀经》,句句消灾障;点一架药师灯,焰焰辉光亮。
  拜水忏,解冤愆;讽《华严》,除诽谤。
  三乘妙法甚精勤,一二沙门皆一样。
  如此做了三昼夜,道场已毕。
  金蝉子想着雷音,一心要去,又相辞谢。
  寇员外道:“老师辞别甚急,想是连日佛事冗忙,多致简慢,有见怪之意。”
  金蝉子道:“深扰尊府,不知何以为报,怎敢言怪!但只当时圣君送我出关,问几时可回,我就误答三年可回。
  不期在路耽阁,今已十四年矣!
  取经未知有无,及回又得十二三年,岂不违背圣旨?
  罪何可当!
  望老员外让贫僧前去,待取得经回,再造府久住些时,有何不可!”
  八戒忍不住,高叫道:“师父忒也不从人愿!不近人情!老员外大家巨富,许下这等斋僧之愿,今已圆满,又况留得至诚,须住年把,也不妨事;只管要去怎的?放了这等现成好斋不吃,却往人家化募!前头有你甚老爷、老娘家哩?”
  金蝉子“咄”的喝了一声道:“你这夯货,只知要吃,更不管回向之因,正是那‘槽里吃食,胃里擦痒’的畜生!汝等既要贪此嗔痴,明日等我自家去罢。”
  六耳猕猴见师父变了脸,即揪住八戒,着头打一顿拳,骂道:“呆子不知好歹,惹得师父连我们都怪了!”
  沙僧笑道:“打得好,打得好!只这等不说话,还惹人嫌,且又插嘴!”
  那呆子气呼呼的,立在旁边,再不敢言。
  寇员外见他师徒们生恼,只得满面陪笑道:“老师莫焦燥,今日且少宽容,待明日我办些旗鼓,请几个邻里亲戚,送你们起程。”
  正讲处,那老妪又出来道:“老师父,即蒙到舍,不必苦辞。今到几日了?”
  金蝉子道:“已半月矣。”
  老妪道:“这半月算我员外的功德。老身也有些针线钱儿,也愿斋老师父半月。”
  说不了,寇栋兄弟又出来道:“四位老爷,家父斋僧二十余年,更不曾遇着好人,今幸圆满,四位下降,诚然是蓬屋生辉。
  学生年幼,不知因果,常闻得有云:‘公修公得,婆修婆得,不修不得。’
  我家父、家母,各欲献芹者,正是各求得些因果,何必苦辞?
  就是愚兄弟,也省得有些束修钱儿,也只望供养老爷半月,方才送行。”
  金蝉子道:“令堂老菩萨盛情,已不敢领,怎么又承贤昆玉厚爱?决不敢领。今朝定要起身,万勿见罪。不然,久违钦限,罪不容诛矣。”
  那老妪与二子见他执一不住,便生起恼来道:“好意留他,他这等固执要去,要去便就去了罢!只管劳叨甚么!”
  母子遂抽身进去。
  八戒忍不住口,又对金蝉子道:“师父,不要拿过了班儿。
  常言道:‘留得在,落得怪。’
  我们且住一个月儿,了了他母子的愿心也罢了,只管忙怎的?”
  金蝉子又咄了一声,喝道。
  那呆子就自家把嘴打了两下道:“啐,啐,啐!”
  六耳猕猴说道:“莫多话,又做声了!”
  六耳猕猴与沙僧等人俱笑在一边。
  金蝉子又怪六耳猕猴道:“你笑甚么?”
  即捻诀要念紧箍儿咒,慌得个六耳猕猴跪下道:“师父,我不曾笑,我不曾笑!千万莫念,莫念!”
  寇员外又见他师徒们渐生烦恼,再也不敢苦留,只叫:“老师不必吵闹,准于明早送行。”
  遂此出了经堂,吩咐书办,写了百十个简帖儿,邀请邻里亲戚,明早奉送汉朝老师西行。
  一壁厢又叫庖人安排饯行的筵宴;一壁厢又叫管办的做二十对彩旗,觅一班吹鼓手乐人,南来寺里请一班和尚,东岳观里请一班道士,限明日巳时,各项俱要整齐。
  众执事领命去讫。
  不多时,天又晚了。
  吃了晚斋,各归寝处。
  正是那:几点归鸦过别村,楼头钟鼓远相闻。
  六街三市人烟静,万户千门灯火昏。
  月皎风清花弄影,银河惨淡映星辰。
  子规啼处更深矣,天籁无声大地钧。
  当时三四更天气,各管事的家僮,尽皆早起,买办各项物件。
  你看那办筵席的,厨上慌忙;置彩旗的,堂前吵闹;请僧道的,两脚奔波;叫鼓乐的,一身急纵;送简帖的,东走西跑;备轿马的,上呼下应。
  这半夜,直嚷至天明,将巳时前后,各项俱完,也只是有钱不过。
  却表金蝉子师徒们早起,又有那一班人供奉。
  金蝉子吩咐收拾行李,扣备马匹。
  呆子听说要走,又努嘴胖唇,唧唧哝哝,只得将衣钵收拾,找启高肩担子。
  沙僧刷着马匹,套起鞍辔伺候。
  六耳猕猴将九环杖递在师父手里,他将通关文牒的引袋儿,挂在胸前,只是一齐要走。
  寇员外又都请至后面大厂厅内。
  那里面又铺设了筵宴,比斋堂中相待的更是不同。
  但见那:帘幕高挂,屏围四绕。
  正中间,挂一幅寿山福海之图;两壁厢,列四轴春夏秋冬之景。
  龙文鼎内香飘霭,鹊尾炉中瑞气生。
  看盘簇彩,宝妆花色色鲜明;排桌堆金,狮仙糖齐齐摆列。
  阶前鼓舞按宫商,堂上果肴铺锦绣。
  素汤素饭甚清奇,香酒香茶多美艳。
  虽然是百姓之家,却不亚王侯之宅。
  只听得一片欢声,真个也惊天动地。
  金蝉子正与寇员外作礼,只见家僮来报:“客俱到了。”
  却是那请来的左邻、右舍、妻弟、姨兄、姐夫、妹丈;又有那些同道的斋公,念佛的善友,一齐都向金蝉子礼拜。
  拜毕,各各叙坐。
  只见堂下面鼓瑟吹笙,堂上边弦歌酒宴。
  这一席盛宴,八戒留心,对沙僧道:“兄弟,放怀放量吃些儿。离了寇家,再没这好丰盛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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