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四十一章:原是玉兔精
作者:雪中孤饮
却说那金蝉子忧忧愁愁,随着国王至后宫,只听得鼓乐喧天,随闻得异香扑鼻,低着头,不敢仰视。
六耳猕猴暗里欣然,丁在那毗卢帽顶上,运神光,睁火眼金睛观看,又只见那两班彩女,摆列的似蕊宫仙府,胜强似锦帐春风。
真个是:娉婷袅娜,玉质冰肌。
一双双娇欺楚女,一对对美赛西施。
云髻高盘飞彩凤,娥眉微显远山低。
笙簧杂奏,箫鼓频吹。
宫商角征羽,抑扬高下齐。
清歌妙舞常堪爱,锦砌花团色色怡。
六耳猕猴见金蝉子全不动念,暗自里咂嘴夸称道:“好和尚,好和尚!身居锦绣心无爱,足步琼瑶意不迷。”
少时,皇后、嫔妃簇拥着公主出鹊宫,一齐迎接,都道声:“我王万岁,万万岁!”
慌的个金蝉子战战兢兢,莫知所措。
六耳猕猴早已知识,见那公主头顶上微露出一点妖氛,却也不十分凶恶,即忙爬近耳朵叫道:“师父,公主是个假的。”
金蝉子道:“是假的,却如何教他现相?”
六耳猕猴道:“使出法身,就此拿他也。”
金蝉子道:“不可,不可!恐惊了主驾。且待君后退散,再使法力。”
那六耳猕猴一生性急,那里容得,大咤一声,现了本相,赶上前,揪住公主骂道:“好孽畜!你在这里弄假成真,只在此这等受用也尽够了,心尚不足,还要骗我师父,破他的真阳,遂你的色性哩!”
唬得那国王呆呆挣挣,后妃跌跌爬爬,宫娥彩女,无一个不东躲西藏,各顾性命。
好便似:春风荡荡,秋气潇潇:春风荡荡过园林,千花摆动;秋气潇潇来径苑,万叶飘摇。
刮折牡丹门槛下,吹歪芍药卧栏边。沼岸芙蓉乱撼,台基菊蕊铺堆。
海棠无力倒尘埃,玫瑰有香眠野径。
春风吹折芰荷叶,冬雪压歪梅嫩蕊。
石榴花瓣,乱落在内院东西;岸柳枝条,斜垂在皇宫南北。
好花风雨一宵狂,无数残红铺地锦。
金蝉子一慌了手脚,战兢兢抱住国王,只叫:“陛下,莫怕,莫怕!此是我顽徒使法力,辨真假也。”
却说那妖精见事不谐,挣脱了手,解剥了衣裳,正大光明,摇落了钗环饰,即跑到御花园土地庙里,取出一条碓嘴样的短棍,急转身来乱打六耳猕猴。
六耳猕猴随即跟来,使铁棒劈面相迎。
他两个打杀喝喝,就在花园斗起。
后却大显神通,各驾云雾,杀在空中。
这一场:金箍铁棒有名声,碓嘴短棍无人识。
一个因取真经到此方,一个为爱奇花来住迹。
那怪久知金蝉子乃是灵山菩萨转世,要求配合成亲,旧年摄去真公主,变作人身钦爱惜。
今逢六耳猕猴认妖氛,救援活命分虚实。
短棍行凶着顶丢,铁棒施威迎面击。
喧喧嚷嚷两相持,云雾满天遮白日。
他两个杀在半空赌斗,吓得那满城中百姓心慌,尽朝里多官胆怕。
金蝉子扶着国王,只叫:“休惊!请劝娘娘与众等莫怕。你公主是个假作真形的。等我徒弟拿住他,方知好歹也。”
那些妃子,有胆大的,把那衣服、钗环拿与皇后看了,道:“这是公主穿的,戴的,今都丢下,精着身子,与那和尚在天上争打,必定是个妖邪。”
此时国王、后妃人等才正了性,望空仰视不题。
却说那妖精与六耳猕猴斗经半日,不分胜败。
六耳猕猴把棒丢起,叫一声:“变!”
就以一变十,以十变百,以百变千,半天里,好似蛇游蟒搅,乱打妖邪。
妖邪慌了手脚,将身一闪,化道清风,即奔碧空之上逃走。
六耳猕猴念声咒语,将铁棒收做一根,纵祥光一直赶来。
将近西天门,望见那旌旗灼灼,六耳猕猴厉声高叫道:“把天门的,挡住妖精,不要放他走了!”
真个那天门上,有护国天王帅领着庞、刘、苟、毕四大元帅,各展兵器拦阻。
妖邪不能前进,急回头,舍死忘生,使短棍又与六耳猕猴相持。
这六耳猕猴用心力轮铁棒,仔细迎着看时,见那短棍儿一头壮,一头细,却似舂碓臼的杵头模样,叱咤一声,喝道:“孽畜!你拿的是甚么器械,敢与老孙抵敌!快早降伏,免得这一棒打碎你的天灵!”
那妖邪咬着牙道:“你也不知我这兵器!
听我道:仙根是段羊脂玉,磨琢成形不计年。
混沌开时吾已得,洪蒙判处我当先。
源流非比凡间物,本性生来在上天。
一体金光和四相,五行瑞气合三元。
随吾久住蟾宫内,伴我常居桂殿边。
因为爱花垂世境,故来天竺假婵娟。
与君共乐无他意,欲配圣僧了宿缘。
你怎欺心破佳偶,死寻赶战逞凶顽!
这般器械名头大,在你金箍棒子前。
广寒宫里捣药杵,打人一下命归泉!”
六耳猕猴闻说,呵呵冷笑道:“好孽畜啊!你既住在蟾宫之内,就不知老孙的手段?你还敢在此支吾?快早现相降伏,饶你性命!”
那怪道:“我认得你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弼马温,理当让你;但只是破人亲事,如杀父母之仇,故此情理不甘,要打你欺天罔上的弼马温!”
那六耳猕猴恼得是“弼马温”三字。
他听得此言,心中大怒,举铁棒劈面就打。
那妖邪轮杵来迎。
就于西天门前,狠相持。
这一场:金箍棒,捣药杵,两般仙器真堪比。
那个为结婚姻降世间,这个因保金蝉子到这里。
原来是国王没正经,爱花引得妖邪喜。
致使如今恨苦争,两家都把顽心起。
一冲一撞赌输赢,争锋相对齐斗嘴,药杵英雄世罕稀,铁棒神威还更美。
金光湛湛幌天门,彩雾辉辉连地里。
来往战经十数回,妖邪力弱难搪抵。
那妖精与六耳猕猴又斗了十数回,见六耳猕猴的棒势紧密,料难取胜,虚丢一杵,将身幌一幌,金光万道,径奔正南上败走。
六耳猕猴随后追袭。
忽至一座大山,妖精按金光,钻入山洞,寂然不见。
又恐他遁身回国,暗害金蝉子,他认了这山的规模,返云头径转国内。
此时有申时矣。
那国王正扯着金蝉子,战战兢兢,只叫:“圣僧救我!”
那些嫔妃、皇后也正怆惶,只见六耳猕猴自云端里落将下来,叫道:“师父,我来也!”
金蝉子道:“悟空立住,不可惊了圣躬。我问你:假公主之事,端的如何?”
六耳猕猴立于喜鹊宫外,叉手当胸道:“假公主是个妖邪。
初时与他打了半日,他战不过我,化道清风,径往天门上跑,是我喝天神挡住。
他现了相,又与我斗到十数合,又将身化作金光,败回正南上一座山上。
我急追至山,无处寻觅,恐怕他来此害你,特地回顾也。”
国王听说,扯着金蝉子问道:“既然假公主是个妖邪,我真公主在于何处?”
六耳猕猴应声道:“待我拿住假公主,你那真公主自然来也。”
那后妃等闻得此言,都解了恐惧,一个个上前拜告道:“望圣僧救得我真公主来,分了明暗,必当重谢。”
六耳猕猴道:“此间不是我们说话处,请陛下与我师出宫上殿,娘娘等各转各宫,召我师弟八戒、沙僧来保护师父,我却好去降妖。一则分了内外,二则免我悬心。谨当辨明,以表我一场心力。”
国王依言,感谢不已。
遂与金蝉子携手出宫,径至殿上。
众后妃各各回宫。
一壁厢教备素膳,一壁厢请八戒、沙僧。
须臾间,二人早至。
六耳猕猴备言前事,教他两个用心护持。
这六耳猕猴纵筋斗云,飞空而去。
那殿前多官,一个个望空礼拜不题。
六耳猕猴径至正南方那座山上寻找。
原来那妖邪败了阵,到此山,钻入窝中,将门儿使石块挡塞,虚怯怯藏隐不出。
六耳猕猴寻一会不见动静,心甚焦恼,捻着诀,念动真言,唤出那山中土地、山神审问。
少时,二神至了,叩头道:“不知!不知!知当远接。万望恕罪!”
六耳猕猴道:“我且不打你。我问你:这山叫做甚么名字?此处有多少妖精?从实说来,饶你罪过。”
二神告道:“大圣,此山唤做毛颖山。山中只有三处兔穴。亘古至今,没甚妖精。乃五环之福地也。大圣要寻妖精,还是西天路上去有。”
六耳猕猴道:“老孙到了西天天竺国,那国王有个公主被个妖精摄去,抛在荒野,他就变做公主模样,戏哄国王,结彩楼,抛绣球,欲招驸马。
我保师父至其楼下,被他有心打着师父,欲为配偶,诱取元阳。
是我识破,就于宫中现身捉获。
他就脱了人衣、饰,使一条短棍,唤名捣药杵,与我斗了半日,他就化清风而去。
被老孙赶至西天门,又斗有十数合,他料不能胜,复化金光,逃至此处。
如何不见?”
二神听说,即引六耳猕猴去那三窟中寻找。
始于山脚下窟边看处,亦有几个草兔儿,也惊得走了。
寻至绝顶上窟中看时,只见两块大石头,将窟门挡住。
土地道:“此间必是妖邪赶急钻进去也。”
六耳猕猴即使铁棒,捎开石块。
那妖邪果藏在里面,呼的一声,就跳将出来,举药杵来打。
六耳猕猴轮起铁棒架住,唬得那山神倒退,土地忙奔。
那妖邪口里囔囔突突的,骂着山神、土地道:“谁教你引着他往这里来找寻!”
他支支撑撑的,抵着铁棒,且战且退,奔至空中。
正在危急之际,却又天色晚了。
这六耳猕猴愈狠性,下毒手,恨不得一棒打杀。
忽听得九霄碧汉之间,有人叫道:“大圣,莫动手!莫动手!棍下留情!”
六耳猕猴回头看时,原来是太阴星君,后带着嫦娥仙子,降彩云到于当面。
慌得六耳猕猴收了铁棒,躬身施礼道:“老太阴,那里来的?老孙失回避了。”
太阴星君道:“与你对敌的这个妖邪,是我广寒宫捣玄霜仙药之玉兔也。他私自偷开玉关金锁,走出宫来,经今一载。我算他目下有伤命之灾,特来救他性命。望大圣看老身饶他罢。”
六耳猕猴喏喏连声,只道:“不敢,不敢!怪道他会使捣药杵!原来是个玉兔儿!老太阴不知,他摄藏了天竺国王之公主,却又假合真形,欲破我圣僧师父之元阳。其情其罪,其实何甘!怎么便可轻恕饶他?”
太阴星君道:“你亦不知。那国王之公主,也不是凡人,原是蟾宫中之素娥。
十八年前,他曾把玉兔儿打了一掌,却就思凡下界。
一灵之光,遂投胎于国王正宫皇后之腹,当时得以降生。
这玉兔儿怀那一掌之仇,故于旧年走出广寒,抛素娥于荒野。
但只是不该欲配你师父。
此罪真不可逭。
幸汝留心,识破真假,却也未曾伤损你师。
万望看我面上,恕他之罪,我收他去也。”
六耳猕猴笑道:“既有这些因果,老孙也不敢抗违。
但只是你收了玉兔儿,恐那国王不信,敢烦太阴君同众仙妹将玉兔儿拿到那厢,对国王明证明证。
一则显老孙之手段,二来说那素娥下降之因由,然后着那国王取素娥公主之身,以见显报之意也。”
太阴星君信其言,用手指定妖邪,喝道:“那孽畜还不归正同来!”
玉兔儿打个滚,现了原身。
真个是:缺唇尖齿,长耳稀须。
团身一块毛如玉,展足千山蹄若飞。
直鼻垂酥,果赛霜华填粉腻;双睛红映,犹欺雪上点胭脂。
伏在地,白穰穰一堆素练;伸开腰,白铎铎一架银丝。
几番家吸残清露瑶天晓,捣药长生玉杵奇。
那六耳猕猴见了,不胜欣喜,踏云光,向前引导。
那太阴君领着众嫦娥仙子,带着玉兔儿,径转天竺国界。
此时正黄昏,看看月上。
到城边,闻得谯楼上擂鼓。
那国王与金蝉子尚在殿内,八戒、沙僧与多官都在阶前。
方议退朝,只见正南上一片彩霞,光明如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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